秀书网>其它小说>寄鹤抄(完本)>第五十九章 绕梁音
  杨尚谦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白。他苦等的时机已至,容不得这条路上有凸起的暗桩。争锋相对是下策,搞不好两败俱伤,能重新结盟岂不更上算。

  郑锦珊不过是个女人。一个可以在利害权衡下,被轻易放弃而不必付出代价的弱者。

  哪怕贵为东北王的掌上明珠,华北军的少帅夫人,说到底也只是依附男人权柄而与有荣焉的附属,锦上添花的点缀。鞋面绣凤凰,能走不能飞。至于郑茂桐,斤两如何众人心知肚明,何苦大动干戈为一个扶不起的阿斗强出头?

  那女人曾无限哀怨地指着他说,“你们,你和她,永远都欠我一条命。”他们有过一个意外流失的,未成形的孩子。她憎恨他。

  这晚的北风狠极了,像要把天穹撕碎似的,在甬道里、窗缝间蛮横地横冲直撞,高高低低的呜咽。锦珊听了心里沉甸甸,辗转难以安眠。

  他回来的时候,风已初定,深青色的穹窿里寻不出一丝云絮,星子闪烁似碎银。打开门,被扑面的暖气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阁楼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叮咚声,仿佛是熟悉的曲调,却总在同一个音阶处戛然而止,又从头再起。

  他循声走上去,在顶层空置的阁楼发现了锦珊茕孓的身影。

  她正坐在一架旧钢琴前,有一下没一下弹拨着。那是台老旧的立式钢琴。黑漆已大片脱落,斑驳不堪,落满了浮灰杂尘。大约是这房子前任主人留下的弃物。

  久未调音的缘故,音阶早已失了精准,因这模糊而轻柔的乐声,萧寒的夜仿佛都变得温柔了许多。

  脂粉不施的样子,越看越小,还未长成似的,变得天真而又虔诚。她此刻竟似一个小女孩,被遗忘在阁楼上,委屈又孤单地,伸出一根手指在琴键上点来点去,自己和自己玩。没有糖果,没有照顾,也没有陪伴。

  他走过去,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在弹什么?我听着像《绿袖子》。”

  锦珊意外地回过头,“弹得这么糟,难为你还能听出来。上学时候很喜欢这首曲子,可惜总是弹不好第二节,那几个和弦指法很难。记得一次有校庆日,在礼堂表演独奏,我练了好几个晚上,还是紧张得不行……后来演砸了,就再也没弹过。”

  他用食指在黑白键上划过,流出一串清音。“练了那么久,谱子肯定都还记得,不如弹给我听听?”

  “还是别了……我真的弹不下来。”她抱歉地摇头笑笑,就要起身合上琴盖,却被他按住。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说不定这次能弹得很好呢?又不是演出,只弹给我一个人听。”

  当他凝望她时,她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剧跳,柔肠牵牵扯扯,有一点疼,有一点空,急需什么来填补。他这样的坚持,只得妥协。

  锦珊迟疑地把手重新放回琴键上,清音徐徐,似散落的珠串从指间涌出。

  《绿袖子》是英皇亨利八世所作的一首英国民谣,旋律古典优雅,浪漫而又抒情。被心事重重的锦珊弹出来,忧伤的味道却更浓了些。

  熟练的第一节很快弹至尾声,她开始有点慌张,指法明显变得凌乱断续,就在快要无以为继时,断裂的音阶被重新续上。

  安陵清把生疏的和弦部分及时衔接,带着她双人联弹。他的手很漂亮,指甲剪得短而圆润,修长硬净的指节在黑白键上游弋,从容流畅。节奏逐渐轻快起来,旋律中的愁郁阴霾被一扫而空,变得温和迷人。沉溺其中,所有尔虞我诈的招式全都抛诸脑后。

  直到最后一个尾音的余韵回荡渐息。

  她的手没有离开琴键,他也没有。只虚张着,似悬握一把心事无解,又寸寸挨近,每一下都按住一个音节,由高滑到低,直到把她握紧。

  锦珊下意识地挣扎,不慎按压在琴键上,发出惊人的震颤嗡响。一锤定音,逃不出去,他不许。

  “那次演出是你遗憾,过去的事已经无法改变,可断掉的曲子,还能重新再续成圆满,只要你愿意试试。”

  她垂着头,良久,逃避似地从琴凳上站起身,向壁而立,不敢回过身来。

  废弃的阁楼残旧破败,远离了繁嚣,斜开的天窗却洒下很好的月光。

  他自身后靠近,从背后环抱住她。温暖的掌心覆在心口上,压住她,令呼吸都困难起来。拿枪的手,在墙上拍碎玉佩的手,撩拨琴键的手……能在血液里瞬间掠起火焰的手。他紧贴着她,她感觉到他的悸动。

  离婚不过恨极之时想想而已,真要做这个决断,还是下不了狠心。分不开,也不能一直无休止地冷战下去,消耗彼此的耐心,让曲子始终停在戛然而止的地方。要达成和解,这种事不可避免。

  眼下忧患重重的关头,他肯放下嫌隙第一时间陪着亲身涉嫌,她不是不感激的。局势动荡,内战不休,今天甲乙联合反丙,明天乙又同丙合作倒甲,天下越来越不像样,不知还有谁能长久托付信任。

  何堪劳燕分头飞。他要她,她就是他心头的肉,掌上的珠,一旦失去这担当,她还剩下什么?连幼弟都保护不了。丝萝总要有磐石可依。多奇怪,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又匆促地长大了。

  百感交集,都锁在情与欲中间。

  猩红丝绒的俄式沙发,上面还有烟头烫出的零星破孔,挂满蛛网。

  两人陷进这丝缕纠缠的天罗地网里,把脆弱的丝网碾得支离破碎。情天恨海难填,能补上一点是一点。

  一对冤家彼此包围着,水深火热中角力。迂迂回回,琴瑟之合。她为权衡下的妥协而感到些微羞耻,又带一点心甘情愿的堕落的快乐。不顾一切,只争朝夕。

  尘埃在月光下飘扬而起,心里有许多蝴蝶在习习翩飞,振动着翅膀。

  后来,她在他耳畔细语呢喃,诉说完整个故事。《绿袖子》的琴曲中,有对一往情深的恋人。一位君王爱上一个平民女子,穷尽毕生的追求,却因悬殊的身份难偿所愿。君王执念不改,甚至下令让整个宫廷全都穿着绿衣碧裳,以便时刻追思恋人。直到痴情的君王死去,绿袖衣裙的姑娘始终没能来到他的身旁。

  他正沉迷,一心不可二用,模糊听进去几句,马上明白了她意所何指。

  一点原始的痴心和计较,也不是此刻三言两语撇得清,索性沉默不言语。

  到了后来,已经不可以说出完整的一句话,还是依依地追缠不放:“文远……你……你会不会……”

  “……不会。”

  “我还什么都没问……”

  “信我,不会。”

  他用行动把她未尽的犹疑瓦解。

  一定要得到他亲自允诺,再不要任何试探、揣测、出尔反尔。否则与苟合的男女有什么区别?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困局如此凶险,他已决意孤军深入,压力特别大,反倒格外认真,破釜沉舟似的。

  喘息未定,她从他鬓边拈起一丝稀薄的蛛网,在指尖一搓就化尽了,尸骨无存。

  旧沙发窄而短,两人紧紧蜷靠在一起,有点破败中相依为命的错觉。她把耳朵贴在他半敞的胸前,剧烈的心跳犹不肯将息。那衬衫上的纽扣被扯掉了几颗,也不知落到何处。

  “你和杨叔跑到没人的地方聊了那么久,都商量的什么?”

  他沉吟不答,反问:“舞会结束以后他安排人送你去了医院,见到爸了吗,他现在人怎么样?”

  锦珊长叹出一口气,“爸已经醒过来好些天,只是不能下床,半边身子都动不了,说话也很费劲,含含糊糊的。医生说最好的情况,恐怕也得坐轮椅,以后需要人贴身服侍。周围都是杨叔的人,我也不敢多说什么,爸看着心里倒像明白似的,要我无论如何照顾好茂桐……”

  “爸已经病成这样,也威胁不到谁,他倒不会直接对爸下手。轻举妄动留下把柄,本来不服他的人就更有借口闹起来,姓杨的没那么蠢。对了,再有三天就是他老人家六十大寿,听说往年都在‘鹿鸣春’操办?”

  她蹙眉嘟着唇,“现在谁还有心情搞这个?”

  安陵清笑笑,“怎么没有?不光要办,还得大办。主角虽登不了场,有是的跳梁小丑想爬上台去唱一嗓,哪能不给人家机会。”

  “你俩从下午掰扯到半夜,就商量出要给我爸把六十大寿办了?”

  “那不然呢?”他眨眨眼望着她,一张无辜坦然的脸。

  “……”

  锦珊哭笑不得,正怀疑他随口糊弄,他却忽然正色起来,“杨尚谦拿出一桩交易,问我有没有兴趣。”

  顿了顿,又说:“他要我跟他合作,共享辽东。至于你么……原话是,‘不过是个女人’。他要的是茂桐。”

  她沉下脸,“那茂桐又能替他做什么?”

  “茂桐什么都不用做,也做不来。主少国疑,能干的就很容易起自立之心,大破大立难免搞得腥风血雨。爸年纪大了,身体又突然病成这样,总得有人出来主持局面。年轻人身上有大把的未来,容易让人看到前程和希望,更值得期待。杨尚谦希望这个人是自己的儿子,爸希望这个人是茂桐。他争的不是什么平乱头功,而是他杨家人在东北未来几十年的荣光和前程。”

  安陵清把胳膊枕在脑后,耐心解释:“只要爸还活着,杨尚谦声望再高,还是名不正言不顺,又没个筹码攥在手里,到底施展不开。拉拢了我,再拿着茂桐,共挟天子以令诸侯不是更好。”

  锦珊猛地支起身子,“那……你怎么说?”

  “我答应了啊。不然哪来的寿宴?在我的支持下坐进那个位置,我的态度就等于华北军的态度,岂不更稳当。到时要紧人物都会到场,众目睽睽是个见证,他要当众结盟。”

  他没有丝毫犹豫张口便答,仿佛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这话简直要把锦珊直接震晕,阁楼上太凉,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顿时寒毛乍起。

  她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一阵心寒,眸中霎时泛出薄薄泪花。

  “你答应他?你……你居然……”

  又气又急间,抬手就是一记耳光要迎面挥出,反被他擒住双腕控在背后,翻身压下。

  “真急了?傻不傻……我要打算和他联手,何必再回来告诉你?”

  天生的优势让他单手便控制住了她的挣扎,只得被迫承接着他的重量。微带低哑的声音放得很轻,凑在她颈侧说着什么,口吻轻柔体贴,姿态亲昵缠绵。

  她动弹不得,只能从头到尾听下去,眼神中有迷茫和惊惶,夹杂几丝疑惑,接着是恍然,逐渐取代了原有的气愤和悲伤。

  微微急促起来的呼吸萦绕耳际,他又东山再起。

  锦珊亦嗔亦怨偏过头去,徒劳地推了几下。“你走开……反正……我也……‘不过是个女人’……”

  “唔……我的女人。”

  她微睁开眼,望着他英挺俊朗的侧脸,还是无法想象,能够温情款款说出这番话的男人,会如何实践那些光听起来就令人心惊胆战的计划。

  她实在猜不透他,终于还是选择在一波一波袭来的晕眩里紧闭双眸,放任自己彻底陷入黑暗。不去看窗外那轮明月高悬,半减半添,从来最难画成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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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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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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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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