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其它小说>寄鹤抄(完本)>第三十九章 哽中刺
  即便怀着六个多月的身孕,她的分量还是那么轻。像匹柔弱无骨的缎子,只是烫得灼手。

  自从舍伯捧着那块怀表前来告诫,他们再未私下见过面,后来郑锦珊出现,两人在后花园一番诀别,安陵清已经许久都不曾拥她入怀。虽住在同一所宅子里,却遥远如相隔楚河汉界。

  没想到再次贴近,竟是在这样的情境下。他酸楚难言,低头道:“放心,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

  车子飞驰出瑜园,没往陆军医院去。安陵清有自己的打算,到了陆军医院,那些军医知晓他俩的身份,自然也会尽心尽力,但总归眼目众多,有许多不方便之处。相反他在协和持有股份,照样活动得开,找医生用药都不会怠慢,更自由些。

  床位很快安排下来,是个特级病房,布置考究,带独立洗手间。病床旁有沙发,窗户上挂的帘子又厚又密实,地上铺着地毯,把所有脚步声都吸纳进去。

  院长亲自带着一群人,为九夫人做了一系列详细的检查,斟酌治疗方案,设备和药品非最顶尖的不用。林婉慈只是风寒过重,感冒拖着不能自愈,引起上呼吸道感染,导致的高烧不退。所幸送来得还算及时,先用抗生素把炎症压下去,观察几天应无大碍。要是再晚些,发展成肺水肿,母子都会有生命危险。

  直到林婉慈吊上盐水,杨院长才搓着手,借机说起给院里添置进口设备的事。

  安陵清朝他拱拱手,“今天麻烦杨兄亲自出马,改日定设宴好生谢过。”

  杨院长挑眉笑笑,谦恭道:“哪里话,不过区区小事,救死扶伤是我等职责所在,哪里用得着这么见外,少帅言重了。”

  到底是安陵海的姨太太,怀着孕生了重病,却是由老帅的儿子连夜冒雨送到医院,总显得奇怪了些,难免引人侧目。

  安陵清回头看了看病床上的林婉慈,她躺在雪白的被褥间,嘴唇都烧得起皮,呼吸却很轻很轻,安静脆弱的模样。手朝外比了比,轻描淡写解释道,“父帅还在为军演的事奔波在外,我回去拿点东西,恰巧赶上九夫人重病,大半夜也没个主事的,不能眼看着不管。设备的事我记在心上,不过拨款得签好几道字,我单方面决定不作数。病人需要休息,不如咱们找个时间去办公室详谈?”

  林婉慈能听见他们说话,只是睁不开眼睛,又沉沉昏睡过去。

  舍伯送走了杨院长和一干医生,留在走廊没再进来。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人,或者说,三个人。

  安陵清将门锁拧紧后回到病床边坐下,手掌摊开,轻放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小心翼翼地感受那一点细微的动静。背负着许多沉重婉转至不可言的辛酸,这来之不易的新生命,正在里面蓬勃跃动,像是感应到什么,某种来自血缘神秘的连接,直通进他心底。

  将视线移到她脸上,高烧被抑制住,潮红褪去,肌肤变得和枕套一般苍白。那是他藏进记忆最深处的思念,终于又近在眼前,也只有趁这片刻,才能好好看她一眼。

  他往前趋了趋,替她仔细掖好被角,无比缓慢又艰难地用手背触碰她的脸颊。胸口随之猛地一窒,深吸口气,一点一点地抚下去。像对待一个脆弱的瓷娃娃,他的每一下动作都极小心,虔诚而专注。竭力忍住鼻子的发酸,不敢用力,也不敢发出声音,生怕惊醒了她。

  林婉慈其实早就醒来,只是不愿被察觉,怕相对尴尬。直到一小颗晶莹的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滚落,洇湿在枕巾上,再也掩饰不住。

  自从与他相识,短短不到一年,前半生所有流过的眼泪全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然终究大局已定,心事蒙上一层灰,流再多的泪也洗刷不明净了。

  只得睁开眼,勉力挽起唇角,声音细弱如游丝,“你又救了我一次。”

  无论过往岁月如何曲折,命运有多残酷不仁,她从来只愿记得人对她的好。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怀孕了……”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我当时说了,怕是会影响你和郑小姐的婚事……你终归要和一位门当户对的闺秀结婚的。这是个意外,不应该成为你的阻碍……咳咳……何必节外生枝。这孩子来得太突然,我只是……我舍不得。对不起……”

  林婉慈说不上几句,已经咳得喘不上气,鬓角很快又被汗水打湿。

  他急忙俯下身去,额头相抵,哽着嗓子安抚。

  “好好躺着,别说话,医生说你现在情况还不稳定,不能受刺激。”顿了顿,又附在她耳边,用很的低的声音说,“无论如何,这都是我的骨肉。总有一天,我会让他认回真正的父亲。”

  她只是含着泪咳嗽,过了许久呼吸才恢复平静,对他说:“我没什么大碍,这里有医生有护士,还有舍伯看着。你赶紧回去吧,备战这么大的事,军署里离不得人坐镇,要是被有心人参个渎职就麻烦了。”

  她病成这样,还是处处为他考虑在前,只让他愈发愧疚难言,心似油煎。

  “你没有对不起谁,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没能耐保护好你,我不该自以为是把你带回瑜园,我……我混蛋。”

  一只搪瓷盘子狠狠砸在门框上,触地弹开老远,打着转儿叮咣乱响。

  “安陵清你混蛋!来人,给我把门踹开!”

  寂静的走廊里,锦珊的声音显得尤为突兀。晌午时分正是人多的时候,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无不驻足。一个护士正巧推着治疗车经过,两层铁架小推车上摆着无数瓶瓶罐罐医疗器皿,被锦珊顺手抄起一只盛放镊子和针具的搪瓷浅盘,看也不看就朝病房门上甩去,酒精泼洒得到处都是,气味刺鼻。

  林婉慈浑身猛地一颤,刚要支起身子,无奈实在太过虚弱,还没抬起几寸就又摔回床上。“是郑小姐?她好像很生气……你别着急,我去跟她解释。”

  安陵清扶额,想她一定是病糊涂了,否则断不会说出这样傻乎乎的话。解释什么呢,恩怨情仇都乱成一锅粥,只有越搅越浑。在林婉慈口中,始终称锦珊“郑小姐”,而不像其他姨娘那样直呼其名。或许内心深处,面对他的妻子,她也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重新替她盖好被子,“你好好养病,不用担心别的。”又从脖子里拽出一件物事,红色的丝线下不知坠着什么东西,一股脑塞进她手心里,还带着他的体温。

  做完这些,安陵清径自走到门前,门外的动静还是地动山摇,他将手停在门把手上数秒,终于干脆地拧开。

  锁芯清脆的咔哒声,让所有喧哗都瞬间停顿。

  安陵清只把门打开一道窄缝,侧身而出,随即重新拧上。锦珊被许平川从背后紧抱住,怎么也挣扎不开,否则早就扑上去连踢带踹。舍伯和许平川带来的警卫们一起围成一道人墙,把看热闹的闲杂人等驱散隔开。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安陵清一双锐目直朝许平川脸上扫去,眼风如刀,像是在责怪他为什么把锦珊带到医院,当众闹得如此难堪。后者立即低垂下脑袋,手臂也渐松了力气。锦珊从那钳制中松脱出来,突然失去所有依托,摇摇晃晃似站立不稳。哭到红肿的眼睛一寸也不移地盯着自己的丈夫,伤心和嘲讽堆在苍白的嘴角,混合成一个略显怪异的笑容。

  “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没忘。”他过去搀她,“这是医院,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锦珊拧身甩开他的胳膊,“把门关那么紧,你是怕我对她做什么吗?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可怕?”

  他不顾众人眼光,重新将她拽进怀里扣着,半抱半拽地拖走。“最近外面流行猩红热,医院里都是细菌,过了病气怎么办。先跟我回去。”

  许平川紧步跟上,“……我来开车?”

  安陵清脸色很不好,看也没看他,“不必。再有下次,我身边的副官就可以换人了。”

  锦珊恨恨瞪他,带着点嘲弄的口吻:“你自己做的事,何苦平白迁怒旁人?是我非让平川带我来的,只要我一天还是少帅夫人,他就不能违抗我的命令。”

  安陵清深深叹一口气,没接这茬,一心只想赶紧把她带离这是非之地。“今天我来给你做司机。”

  两个人拉拉扯扯走出去,他把她塞进车里,自己坐进驾驶室,一脚油门到底,驶离了医院门口。

  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她能闻到他身上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呛得她眼眶又热起来,却没有力气再继续争吵和质问。

  他的所作所为像刀子一样刻在心上,锦珊头回觉得自己这么无助,开始彻头彻尾怀疑他们的婚姻,是否是个只能靠放弃来结束的折磨。她远嫁北平,被困在那所深宅里,丈夫的心思难以捉摸,同床异梦的生活几乎和守活寡无异,如此伶仃无所依凭。自怨自艾的悲戚像一张密实大网,把她整个兜在其中,短暂的激愤过后再也提不起一丝精神。

  大概心里烦躁,安陵清双手紧扣方向盘,把车开得飞快,连拐弯道口也不减速,直接把庞大的车身横甩过去。

  锦珊心如死灰,寒着脸靠在椅背上,沉默不语。此刻才清楚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不对等,虽然同样都有显赫的家世,花团锦簇的前程,但感情难以勉强,与这些身外的价值并无多大关系。她爱他,从开始就先输了一仗,如果他也有过那么一点点爱的话,却抵不过对另一个女人的。所以才会一直这样,反反复复地和好又争吵,实在身心俱疲。

  好不甘心啊……可是又能怎样,还能怎样。她觉得骄傲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自取其辱到这个地步,已经够了。

  炽烈的日光照得地面白亮亮反着光,街上少有人行,车子像一座孤岛在马路上横冲直撞。

  他终于率先打破沉默,“我答应过你,不再和她有瓜葛,确实一直在这么做。可昨晚那种情况,就算是个不相干的人,也不能见死不救。难道你希望你的丈夫,是一个能眼睁睁看着妇孺重病垂死也袖手旁观的人?不管怎么说,让你这么难过,是我的不对。”

  他的语气那么诚恳,字字句句都有理有据在情在理,完全不可辩驳。可她心里的伤痛,不是光靠道理就能抹平。锦珊拼命控制着自己,想用冷淡回应,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出。

  她偏过头抹掉泪痕,努力把委屈憋回去,开口就带出的哭腔却出卖了竭尽全力的掩饰,“我说不过你,也不想再听你解释。停车,我要下去。”

  “你在北平人生地不熟,一个人能去哪儿呢?现在外面到处都不安全……”

  悲凉和气愤交织在一起,锦珊又气又急,突然失去所有忍耐。不等他说完,就用整个身体狠狠朝车门上撞,双手使劲掰扯门把,用力得指甲全都发白。“停车!我要下去!你凭什么管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突然爆发的疯狂让他也有点失措,恰在此时,车轮突然轧过一块碎石,车身猛地颠簸起来,打滑朝路边斜冲出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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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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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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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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