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虞当年追随老帅起事,投身沙场几经沉浮,才使得华北军有了今日之规模。他信奉时势造英雄,乱世则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只要手里有枪有钱有人,不管这世道如何变迁,都能靠武力立于不败之地。既出生入死多年,侥幸命硬,留得天年尚在,就该到了坐享荣华的时候。便从来只将版图上打下的这片土地当做战利品,可自行决断生杀予夺的私有之物。抢来的东西只需消受,何用珍惜?何况是拿命所换,天经地义。
因此这些年来,安陵虞胃口变得大如饕餮难以满足,变本加厉地大肆敛刮。不仅纵容当日军功显赫的部下放印子钱收高息,逼得苦主走投无路典妻卖女的不在少数。更有甚者,连抢占民宅,杀人放火圈地造厂等丧尽天良的勾当也没少干。军队中人凡有职衔在身,即便犯下触犯刑律的罪过,也能徇私枉法偏颇轻断,甚至直接不予追究。
深受其害的百姓们将其讽为凶兽貔貅,贪婪无尽只进不出。编排出许多难听的风言风语在坊间广为流传:“虞二爷的‘跟斗利’,神仙也翻不过去。”
凡此种种,终激起民怨不断,使得华北军广受诟病,声名颇受影响,说是江河日下亦不为过。
他之所以这般无所顾忌,全仗着当年浴血搏下的声名,更兼从枪林弹雨中救出老帅一命,自己却因此瘸了条腿,再没谁能比得过这个亲弟弟在老帅眼中的可靠和忠诚。安陵海共有手足五人,其余三个弟弟都在连年混战中先后阵亡,尚在人世的便只剩安陵虞。这诸般所作所为,安陵海并非全无所知,然终究是尾大难掉,又怕整肃太过,反寒了一干亲信宿将的心,轻则煽动哗变重则勾连逆反。打得天下,共享其成,本是理所应当。彼年招兵买马时许下的承诺岂能是一句空谈?多方权衡下,只得睁只眼闭只眼继续放任。
与之恰恰相反的是,安陵清对父亲这套陈腐的制衡之术大为不满。奈何反复劝谏下,却始终收效甚微,无论怎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都只能换来不痛不痒的一通和稀泥。老帅态度模糊,不愿和亲弟闹僵,出于稳定大局的考虑,所采取的措施也一贯趋于保守。尽管如此,他的立场从来都十分鲜明,绝不肯妥协同流。
安陵清自少年起便接受正规开明的西式教育,以排名第一的优秀成绩从军校结业后,还曾被保送到国外的空军学院进修过两年,说一口极流利的英文。受新思潮的影响,这个年轻军阀的眼界和想法,都和上一辈信奉的老路子格格不入,与父叔间的矛盾,早晚都会爆发,已经不可避免。
他始终认为,打仗是手段却不是终极目的。乱世群枭四起,要需以铁腕求存,成王败寇是唯一准则。但一味穷兵黩武激化内战,却绝非能够长久发展的安身立命之道。以利而交者,四散倒戈的速度总会比他们聚拢时更快。为安抚这些日渐贪婪永不知餍足的胃口,以漠视民生经济为代价,无异于竭泽而渔,就算一军主帅做到头,也不过就是个占山为王的土皇帝,和土匪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那帮以安陵虞为首的武人,只顾躺在军功簿上尸位素餐。子承父职后,高官厚禄加身,往往不思进取,目中无人飞扬跋扈,终将自取灭亡。
引发激烈冲突的导火线,是安陵清第一次在军政会议上提出,要精简编制整肃军纪,割疮痈、去病灶,大刀阔斧地革除弊病,才能让这个已经露出垂老面目的利益集团焕发新的生机。眼下几大军阀割地鼎立,实力相当,自是谁也看不惯谁,整天打来打去,今天多夺下一个县,明天又丢出去一个镇,永远没完没了。招兵买马自然不嫌多,但如何能将乌合之众训为精锐之师,中高层军官的作用不可小觑。他主张在任用新人时,唯贤取之,不再以其父辈的功勋当做提拔依据。
这种想法相当于虎口夺食,触犯了开山元老们的家族利益,当然惹得安陵虞大光其火,当众拍着桌子大言不惭放话:“后生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喝了几年洋墨水,满脑子都是华而不实的想法!要不是咱们老辈当年豁出性命打出的这片天下,哪轮到你们一个个站在这儿安享荣华指手画脚?太平日子没过上几年,就开始横挑鼻子竖挑眼,嫌叔叔伯伯们碍眼妨事儿啦?你才打过几场胜仗,手里杀过多少敌人?!”
说着把军帽脱下来朝桌子上一放,红着眼对安陵海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文远侄儿既看不惯咱们当年立下的老规矩,将来执掌帅印,早晚没咱老哥们的立足之地。多说无益,咱也识趣,我今天就回去写辞呈报告,把地方让出来尽着少帅折腾!”
“是看不惯,可我对事不对人。”安陵清毫不示弱,淡淡地说:“时移世易,现在世道和以前早就不一样。人生尚且不满百,又有哪个朝代能千秋万载?任他再怎么兵强马壮,连三百年寿数都罕见,前头大清就是现摆着的例子!想要安稳太平能长久,靠的是什么?靠杀人?咱们有枪有炮,对着手无寸铁的平民耀武扬威横征暴敛,自然想杀多少杀多少。要有一天把能杀的全杀光了,做个光杆司令?再把没杀完的统统逼到别人的地盘上,拿起枪回来寻仇?”
安陵虞以退为进,自请下堂,长桌前围坐的亲信们顿时都跟着齐刷刷站起身来,有将近半数之多。派系朋党,一望便可分明。
场面顿时变得万分尴尬,不像议事,更像是在赌气。安陵清低头揉揉眉心,正欲说什么,忽然听一样东西夹着风飞过。完全来不及躲避,那东西就这么狠狠砸在肩膀上,他闷哼一声,当即被水渍茶渣淋漓泼洒了半身。
安陵海抓起面前的盖碗就朝儿子摔出去,气呼呼瞪着他吼道:“你老子我还没咽气,轮不到你在长辈们面前大放厥词!滚回去闭门思过!”
他没再试图辩解,朝老帅行了个端正的军礼,沉默地转身离开。商讨军政,意见不合吵吵起来的情况也不是没有,但堂堂少帅被当场赶出议事厅,还是头一回。他的离场,带走了桌上不到三分之一的人。和安陵虞的初次针锋相对,就这么尴尬地草率收场。
当天夜里,安陵海把儿子叫到跟前,冷着脸一通教训:“有多大脚穿多大鞋,明知道你二叔是什么性子,怎么还敢当着众人的面就去挑这根刺?他手里那帮部下个个都是难缠的主儿,借这次辞职的由头,非把事情往大了闹不可,就凭你如今的斤两,有那个本事收场?还不是得让我舍出去一张老脸四处转圜,逼得你爹下不来台,就称心如意了?!”
“因为我从来没打算照着你的话去做。”
“畜生!给我跪下!”
安陵清膝方落地,迎面就是一掌掴下,脸上立刻红了一片。
“是龙你给我盘着,是虎你给我卧着,不管你现在翅膀有多硬,长了多大能耐,在军署我是你的上司,在这个家里,我是你老子,你这辈子都不能忤逆我!”
老帅气得脸色铁青,负手在房中踱步好几个来回,才捺着性子把语调放平了些。心知就算把儿子打上三天三夜,这副倔脾气也绝不会服软。因此不过是想稍微教训教训,打一打他的气焰,免得苦口婆心再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
“事缓则圆,制衡和革弊,说起来只有简单四个字,可你知道,前者需花费多少年的时间精力,后者要流多少血死多少人?你的话并非全无道理,你二叔任人唯亲论资排辈,确实让很多人心生怨气。可就算是这么着,也没人敢动不动就把天下大乱挂在嘴边,你知道是为什么?如今山河割裂干戈四起,稍有动静,不等风吹草动,自家阵脚就会先乱起来。这么急于求成,张口就要拿元老们开刀,等不到外人打上门,内部就先斗得头破血流。辞的哪门子职?他们那叫逼宫!”
安陵海长叹一口气,继续说出他的结论。“一个积病成疾的身体,只有保持五脏六腑平衡协调,而不是手疼断手,脚疼斩脚,才能让它继续活下去。”
安陵清缓缓站起来,比老帅还要高半个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安陵海,一字一字说,“我尊重他们在战场上流过的每一滴血,可咱们手里的一切并不是屠杀的战利品!人心不足蛇吞象,总有一天,无论你肯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们也不会满足,这种自欺欺人的所谓平衡,根本就危如累卵不堪一击!”
他猛然挺直上身,眼神里满是深深的失望。“父亲明明对二叔的那些勾当心知肚明,却因为害怕担负风险而不敢出手把烂疮彻底挖掉,宁愿一直拖下去苟延残喘,这就是你认为最好的办法?”
“外面强敌环伺,老恭家的太行军一直瞄着京城蠢蠢欲动,那么你认为,以眼下局面,除了维持现状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就算有,空抱着一堆想法,却缺乏足够的实力去执行,惹出大乱子又该如何弥补?恐怕到时候失去的,只会比现在更多。”
安陵清默默地听着,勾起嘴角挑出一抹无声的冷笑,并不回答,甩了甩头,竟就这么撇下老帅若无其事地走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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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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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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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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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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