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冷清,行人寂寥。街口转角处的小酒馆里亮着微弱的灯火,静谧的夜色中看来突兀又温暖。
桐油灯罩在竹枝编成的笼子里,笼子外蒙着纱布,有些暗淡的光芒斜斜地投到斑驳的墙壁上,酒馆的桌子上铺着厚厚一层油腻,人手按上去也许都会黏在上面,时不时有轻微的风流进来,裹挟着淡淡的腥味,这样的风也吹在酒馆的外面,像是要把所有的罪恶都刮到九天之上。
起风了。
酒馆大堂的角落里坐着唯一的客人,那是一个整装的戎甲武士。他身穿黑色的精钢铠甲,上面有鱼鳞一样的铁片,腰带上挂着战刀,刀背宽阔,竟是把沉重的马刀,外面披着黑色的大氅,生铁锻造的头盔被他搁置在一边。他沉默着,一言不发。
事实上也没有人能陪他说话。
桌案上摆着两副餐具,一大盘水煮牛肉和炒豆子,还有一瓶算不上好酒的酒。
看得出来,他在等人。
武士一口一口地喝着酒,酒馆外传来一阵凌乱而仓促的脚步声,听起来人数很多,却又那么的仓促。他忽然放下了酒杯,直到脚步声远去。
“可怜的家伙,城卫军捅了篓子却要他们来收拾,这么晚了本该在被窝里搂着媳妇睡觉,”武士自言自语地说着,他的眼神有些朦胧,“不过这篓子可比天还大,死人是少不了的,就是不知道该死多少而已……”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门忽然被推开,风一下子就涌进来,桐油灯的火光一阵摇曳,忽明忽暗。男人抬起头来,来人是个貌不惊人的老头儿,他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也颇为憔悴,但那双眸子却亮的吓人,身上的白袍还沾染着些许血迹,像是盛开的玫瑰。
“我就猜到你会在这里喝酒,”老头儿没有丝毫的嬉笑,面色难有的认真,“怎么,怕陛下发怒牵连到你这个军部副大臣?”
“那个小子怎么样了?”武士答非所问。
老头儿一屁股在武士的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回答他,而是慢悠悠地拿过一只酒杯,用热水涮了涮,随意地把水泼洒在了地上。水沿着青石板的缝隙渗进去,老头儿低头看去,只见有寸许高的野草从缝隙中冒头出来。
他叹了口气,这才端起酒瓶。老头儿眉头一皱:“这酒是冷的?”
“那小子怎么样了?”武士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次。
“还能怎么样?伤得那么严重,就算他恢复能力再怎么强悍,恐怕没有一月光景都别想下床走路啦!”老人双手捧住酒瓶,手心里忽然冒出一团青色的火焰来。
他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可怜我那学生为了他眼泪就没停过,陛下带着宫廷医师亲自去看过了,光是肋骨就断了差不多有五根,幸好没有捅进肺里去,胸前那道被划拉出的口子更是严重,那血不要钱的那样往外流,像是小溪一般,甚至都能看到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宫廷医师才刚刚给他缝完针,他才缓过气来!”
武士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老头儿把酒瓶往桌面上一放,说:“这酒我暖好啦,趁热喝吧!老是喝凉酒,你也不怕得风寒!”
“有什么好怕的!”武士淡淡地说,“那头巨龙呢?”
“早就没了踪影,巨龙和那小子合力干掉高斯以后就不见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儿,”老头儿笑了笑,“大概只有那小子能找到它吧!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至少我能肯定那头巨龙对我们来说是友非敌!”
“怎么说?”武士不解。
“罗兰啊罗兰,你知不知道大陆上曾有一个消失近千年的骑士群体啊!”老头儿瞥了武士一眼,似笑非笑,“他们因为勇敢而骄傲,因为尊严而不屈,龙神和女神的荣耀同在他们的肩膀上,他们背负着巨大的使命,古老的鳞片上镌刻着他们的铁律——龙枪为圣堂!”
罗兰猛然一滞,手一抖,杯中的酒倾洒出来,他有些难以置信地说:“这……这不可能吧?你是说那小子很有可能成为大陆千年来第一个……龙骑士?”
老头儿没有回答,而是悠悠地说:“陛下很生气,这次动乱对于贝诺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混战中大皇子克劳狄被你亲手击毙,现在连尸体都找不到了,可能是被乱军给踏成肉泥了吧!至于小皇子玛西亚,估计陛下也不会立他为储君,毕竟没有任何人能够接受一个打算卖国求荣的皇子当上皇帝吧!”
“所以说,皇位的继承是摆在面前最大的问题?”罗兰无声地笑,“这件事不是我们能操心的,反正那两个皇子我都看不上,让谁当贝诺都得走下坡路!”
“可是这件事得马上定下来!”老头儿脸色一瞬间变得严肃,“陛下他的身子……”
罗兰先是一怔,随即脸色狂变:“你,你是说陛下他……”
老头儿点点头:“陛下他得了严重的沉疴,是肺炎。刚刚我和他站在玫瑰伯爵府的房间外面等候,陛下一直在不停地咳嗽,还咳出了血来!”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所以我才三更半夜来找你,这个国家如今风雨飘摇啊!我虽然不是人臣,但我也是贝诺人啊!除去魔法师公会会长的身份不说,站在我个人的角度上,我也希望我能看到一个繁荣盛世的贝诺公国啊!”
罗兰沉寂下来,老头儿也不再说话。外面传来风流过长街的呜呜声,依稀能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那么几声吼叫,那是御林军的士兵在四处搜捕城卫军的漏网之鱼,还有秘密支持大皇子政变的贵族们也都遭了殃。
皇帝陛下亲口下了命令,把这些贵族通通都抓了起来,关进了大牢里等待审判。于是如狼似虎的御林军和禁卫军们就拎着刀剑闯进了贵族们的家中,贵族们没有想到有一天会被这般对待,他们想要反抗,可是贵族私军哪里会是禁卫军的对手。
“不如,”罗兰忽地开口,打破这沉寂的氛围,“我建议陛下立茜茜公主殿下为储君吧!”
桐油灯明灭不定的光里罗兰发现自己看不清老头儿的脸庞,但他眼睛里的微光罗兰看得清楚。
又有一队禁卫军的士兵踏着凌乱不堪的脚步越过外面的长街,如同古老神话中在静夜里乱舞的妖魔。远方有那么几声犬吠传来,紧接着便是金属的轰鸣,那是战刀出鞘的声响。
云破月白那一瞬间,茜茜忽然醒了过来。她揉了揉有些酸疼的眼睛,这才站起身来。
绸缎的帘子被夜风鼓动,明亮的月光水银泻地般倾洒进来,茜茜提着白色的睡裙,脚步轻盈地像是一只走过屋顶的猫咪。她轻柔地走到房间里唯一的一张软床前,上面躺着面色苍白,一点儿血色都没有的年轻人。
年轻人竟然没有睡着,他呆呆地睁着眼睛,在漆黑的夜里那双眼眸似是星辰般明亮。
“米迦?”茜茜伏在床前,伸出一只柔润如玉般的手在年轻人的眼前晃了晃。
年轻人的头动了动,他扭头看了自己的小未婚妻一眼,看得出来他做这个动作很是吃力,额头上一下子就冒出了冷汗。茜茜赶紧凑上去,趴在他耳边小声地说:“我一直都在呢,你别动,好好养伤。”
“茜茜,茜茜,”米迦低低地叫了两声,“以后我就该喊你女皇陛下啦!克劳狄死了,他在乱军中被罗兰砍下了脑袋,玛西亚彻头彻尾就是个疯子,卖国的疯子,陛下不会立他为储君的,唯一的选择就是你啊!你一定要坚强点儿,别再哭了!”
茜茜差点眼泪就要掉下来,这个年轻人大半夜里不睡觉,竟然一直是在想她未来的事情。
“米迦……”她带着一点儿哭腔。
“你听我说完,”米迦努力地把每一个字都说清楚,“陛下,也就是你的父亲他,他染上了严重的肺炎,只怕也……你肯定要继承他的位置,这是一份很重的负担,你一定要坚强!也许这很残酷,可是,可是我们只能选择去面对……”
他像是脱力般挤出了最后那么一句话。
“别怕,还有我呢!”
声音坚定,像是虔诚的誓言。
年轻人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而安详。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长长的睫毛还在轻轻地抖动。
茜茜怔住了,她美丽的眸子久久地凝视着米迦,仿佛那是黑暗的夜里唯一的光亮。
【历史】
当后世的学者们翻看回顾这一时期的历史时,都会不约而同地惊叹于玫瑰亲王和玫瑰女皇之间那近乎狂热得超出爱情的情谊。据《野史全集:铁血录》的记载,在玫瑰女皇统治时期,不论贝诺公国遭遇了多么惨烈的战争或者是再黑暗的时刻,玫瑰亲王都一直不离不弃,哪怕火海在前刀剑在侧。
最为让人觉得疯狂的是在那场旷世的“神泉关血战”,玫瑰女皇被乱军围困在帝都大宁诺尔辰,形势岌岌可危,可是玫瑰亲王的大军还被神泉关挡在门外,愤怒的亲王不顾伤亡强行攻城,他亲自披铠提剑上阵,最后在血色的夕阳里,他踏着十万人的尸骨登上了神泉关城头。
后世学者们每每翻阅到这儿时,都能遥遥地想象到提着剑咆哮着冲锋陷阵的玫瑰亲王是有多么的叱咤风云。
后来玫瑰亲王一生的好友,当时贝诺公国的宰相莱索问起此事时,亲王悠然地回答:“我曾答应过她,在她有危险时,我一定会守在她身旁!”
那天夜里下雪了,莱索独自坐在院中的古枫下喝了一夜的酒,他酒醉时拉住一旁的属官,问:“十万人的性命重要还是心爱的女人重要?”
还没等属官回答,莱索便提着剑飘然离开了。
“十万人的性命重要还是心爱的女人重要?”
恐怕这个问题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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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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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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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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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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