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差距了五十年装备的战争明知是输,但我们也得去送死啊,这就是我们仅能做到的事情。不妨告诉诸位,我前几年一直逃跑,在一堆堆的尸体中爬起来逃跑,为的不是再败一场,而是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胜利!比起你们,我的痛苦不比你们当中任何一个少,你们只看见上去了一拨人,完蛋一拨。再上去一拨,又完蛋一拨,日本人和我们的战损比是一比四甚至是六,是我们怂成这样了吗?啊,是吗?我告诉你们,一个每天只能吃上盐水煮草根,米饭拌着沙粒的饭,一个营里只有一支十几年的破轻机枪的部队,你拿什么打胜仗?”
“你们不知道吧?只有我们老兵才配发二十颗子弹,新兵,就是被你们抓住的那个新兵上去只发五颗,遇上第一次上战场的,能再一分钟之内全部打光,而且还杀不死一个人。之后就是用枪托砸,用牙齿咬,这就是每场下来,新兵几乎死光的原因。呵呵,是不是很可笑?我们这些所谓国家柱石和栋梁的国军竟然是用牙齿抗击日本人的坦克和九二步炮,和一米四长的三八大盖的。”
不知道我是如何说出这一番激昂慨然的话来的,我自己知道说完的时候我竟然哭了,也不知道是为我的残疾手指哭泣还是为了那只芦花鸡。包围我们的土族人似乎被我注定成仁的态度所震慑,一片噤若寒蝉。
“壮哉!壮哉呀!”
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军爷说的对,仗打败了,不光是军队一个人或几个人的事,而是我们民族所有人的责任,谁也脱不了干系。你们几个的枪不是用来指着自己人的,还不收起来!孽畜!”
两个偷偷又把土枪搬出来的家伙,又偷偷放回了地上。
“爹,那他们也不能骚扰民居啊,荣营长说过的,哪个乱兵敢枉顾军法,就绑了送交给他惩治啊。”
中年人,“他们是乱兵吗?啊?你看着他们那点子像是乱兵?一个娃儿,一个老人家,乱兵?就为了几口吃的糯米团和一只鸡子,就成了乱兵?你个瓜娃子,我看你还不如乱兵,起码乱兵也是兵,也是血洒疆场下来的,你呢?就晓得和几个族人护着自家的庭院。还不赶紧把人放了?打死你个狗鈤的!”
年轻人脸成了猪肝色,摆了摆手,梳子从房后走了出来,并没有像我想象中被捆成待宰的猪的模样,而是走出来的。
“排长!你来了,还有………山外山……”
中年人“军爷,噢不,长官,实在抱歉,自家的娃儿欠管教,是我的过失啊,做人失败啊……”
看情况大概能全身而退了,我舒了口气,方才紧绷的神经让我心跳一百八,手心里全是汗,右手的伤痛让我还有些发抖,越想控制住就越控制不住,很容易让别人认为这是被吓得。
我拿起一块吃剩的点心仍在嘴里死命的嚼着,以掩饰我的极度不安。
门外人影一闪,露出了是老榔头的脑袋,“呦,这么多人啊,我是来………,哎梳子找到了,长官………咱们可以走了吗?”
我看了看桌子上的点心,“那个谁……,把鸡子拿上……”
山外山和梳子互相看了看,不确定这是给他们中谁说的,同时把手伸过去抓住了被一层油布包裹好的鸡子。我瞪了一眼,梳子一把打开山外山的脏手,抄起了鸡子跟在我身后走了出去。
又是四大两小,和来时的队伍又一样了,我用不是很刻意的余光看了看身后刚才差点被歼灭的房子,没有人出来送行,或许说追击更合适我的心情。
“几位军爷。”
半山腰的白房子传来中年人的喊声。
“多多保重,他日还有见面的机会!”
我们回头看着已经看不清脸的渺小的绰绰人影,依稀能去看到中年男人还在抱手行着礼,汉不汉,土不土的礼。
我们没有回那个半堵墙的房子,而是找了一处被日军炸的剩下三分之一屋顶的破房子里栖身——好歹也是有房顶的。几个人吃着相遇以来最像样的一顿人饭,俩孩子也吃的不亦乐乎,好像把昨天死去的父亲葬在哪里都没时间去关心。
一阵疾风似的脚步声,我机警的抄起树枝,在山腰房子里的那件趁手的家伙丢了没拿回来,随手找了个替换品。
还是中年男子的那个倒霉儿子,他面无喜色的站在根本没有门的门口,“我爹说,长官丢下的宝物我们没资格保存领受,还请长官收回。”
递上了一个布包,那个包着我断指的包。不过这次他是弯着腰提过来的,想必是出门前他爹再三嘱咐过的。
自己握着自己掉下来的肉的感觉很奇妙,不是心疼,也没有痛惜,而是恶心。我把刚刚才吃下去的那点鸡肉吐的干干净净,我没资格再去吃不多的鸡肉了,我找了个散风的借口离开了屋子,独自一人站在潮湿的屋檐下数着水滴的速度。
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我做的这一切?这和抗战有关吗?为了打击日本人而去抢一只五个大洋的芦花鸡?还差点被土族人包了饺子。一场接一场连绵不绝的败仗让我除了丢失一截手指外,最大的收获就是成了山匪似的溃兵,连我自己无数次的自我暗示都抵制不了的暗示——我只是败兵而已。
旁边的孩子吃的很欢实,老头子则把自己分到不多的鸡肉一条条撕给孩子,他只是拿起来嚼着最不济的那一块,能嚼到腮帮子发酸为止。
“你莫给佬子翻………”
地道的武汉发言来自于山外山睡着后的梦呓,梦里的他不知道在和谁又较劲。
我找了个自认为是风水宝地的草地,用刺刀刨了个坑把断指包扔了进去。
“此为太原颜四埋指处。”
心里在为我离去的指头悼念着。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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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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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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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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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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