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想到今夜是除夕,还是有些事情得做的,便听劝歇下来了。练武是精力汇聚,没有杂念,她忘了崔劢,忘了季喜,也忘了自己,歇息时,竟然不知该做什么了。
她以为自己有许多事要做的,可只有她一人过年,这许多事情便一件也没有了。如此闲,她早早的便打了一壶酒,提了一些瓜果去往四照山老鹰崖。
季老夫人吩咐她逢年过节要去看看季伉,她没有忘记。她骑马上四照山,老鹰崖上没有老鹰,只有孤坟一座,冷土一堆。
不知是太冷,还是每逢佳节倍思亲,南山的鼻尖微红,她扒开墓碑前的雪堆,把瓜果摆好,自顾自说着:“大人,过年了,我来看看你。”
她抬手抹一下眼睛,微咧开嘴似叹似喘“唉”了一声,她一直低着头,把果子摆了一回又一回:“今夜阖家团圆,就单是咱俩也要好好过个节。”
她说,用力拍铁了墓碑旁的雪堆,返身坐在墓旁。老鹰崖上无遮无挡,天地开阔,从这能远眺汴城。
覆雪的汴城落在千里雪中,那好似一轮飞落地上的皎白月亮,又好似百重波涌的广阔瀚海。万里寒光生自积雪,黄昏时,斜阳西垂苍天接着白雪,一片暖暖情谊。
天晚了,她也该下山回城了。人间佳节,欢乐无限,她骑马缓缓归城,看到家家门前都挂着红灯笼,孩子在屋外放炮竹,长辈呼喊着吃些点心垫肚子,孩子一走,热闹的街上便只剩她一缕孤魂。
南山刚回到巡抚司,遇到了玉真,她披着一身雪色,似乎等了许久,素来安静的她也探着头看南山回来了没有。一见南山露脸,她便迎上了:“大人,今夜到玉真那过节吧。”
南山手里只提着一壶酒,头发上杂着粒粒落雪:“公主不是明日就要去往突厥了吗?我今夜便不去叨扰了,公主也早些歇息,明日得起的早。”
玉真没想到她拒绝了,按低了脑袋,黯然失色说道:“玉真不想叫大人一个人过年。”
“不必担心我。”南山说话时带出一口温暖的呼吸凝成白雾,软软一团在她带笑的嘴边散开。
玉真抬眼看到她的笑,泪光涟涟的一笑:“大人明日会来送玉真吧?”
“当然了。”南山笑着答应她,她忽然心安,温柔笑着同南山告辞。
南山自己做了些东西吃,她没有崔劢的厨艺,一个人过节,吃东西也没有滋味。他答应了要回来过年的,她哪里也没有去,只想在琳琅院里等着到。
看着孤月,听着远远近近的爆竹声,噼里啪啦欢快无比,天上第一束烟花绽开时,南山知道离新年不远了。她决意不再等了,而是去妙觉庵看看季喜。
妙觉庵她是进不去的,只能坐在高处的屋檐上,远远看季喜在院子里忙前忙后的,鸾碧偶尔露下脸,同季喜一起张罗吃一桌团圆饭。
不时季喜嗓门大一些,她还能听见季喜嚷着过年了还都是素,一点好吃的都没有。南山垂眼看着她,新春的喜悦冲淡了她的愁绪,她好似已从失落里走过来了,南山欣慰一笑。
忽然“嘭”的一声,而后万声烟火声前前后后追赶着响起,她抬眼看,烟花流火,如四散的流星一线线闪着划过,坠做了夜幕上的繁星。
汴城中人声欢呼和烟火声一同响起来,千万句“新春快乐”汇聚成洪流,欢快的冲走世间所有悲苦。
南山吐出一口寒气,她看着漫天灿烂烟火,举起手中酒壶往天地间一敬:“新春快乐。”
“新春快乐!”季喜挺着大肚子欢呼雀跃的声音似乎在远远应和她一般。
南山坐在一线雪白的屋顶,她饮一口酒,烈酒入喉,暖暖的钻进她的心间,长久以来的压抑一扫而空,豁然开朗的旷达包裹着她的心胸。
她喝的倒了身子,斜卧在屋檐上的雪间,她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手中的宝玉酒葫芦,轻笑着胡言乱语:“俗夫胸襟谁识我?英雄末路当磨折!”
似是自嘲,又似是自解,良辰美景,更无人说,英雄胸怀,孤芳自赏。
酒喝完时,她步子也有些飘了,拖着醉酒的身子往回走,在无人的街上留下一串踉跄又深浅不一的脚印。
孤独,可她忽然不惧孤独了,如此在路上跌跌撞撞的,无人来扶,她也能自己走回去,她也是天下第一,她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昏昏的回到琳琅院,她觉得自己头晕眼花了,才会看见枯冷的屋里生着个火盆。灯光明媚,把门前的学都照成了暖黄的颜色。
她扶着门,醉醺醺的要踏进屋中,忽然的,身后有人环住她的腰,那低沉声音说道:“怎么又喝醉了?”
南山恍惚着回过头来,她醉眼朦胧,只看见崔劢风尘仆仆的一张脸,他长了一圈青黑的胡须,竟像老了好几岁一样。
“你——”她声音颤了颤,忽然转过身,把脸深深埋进他胸膛里。
她有许多话,想要责备,想要发怒,却都锁在了喉头,他去哪了,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他为何不回信。她思绪万千,混乱不清的中却问道:“饿了吗?”
崔劢一怔,更紧的抱住她,低声答道:“当然饿了。”
她抬头看他,他疲惫不堪的眼睛里满是温柔的星光,他手抚着她的脸颊,拇指擦去她眼角淡淡的泪痕:“我说过,要回来陪你过年的,城里商户都关门了,东西不好买,教你等我了。”
“买不到就不要买了。”她抱怨一句,微微张开嘴唇,崔劢会意的低下头,浅浅一吻忽然变得缠绵,他在吻间含糊低低道:“大过年的,总不能连吃的都没有。”
崔劢心细,但凡过年要用的东西都逐一带回来了,虽然此时才开始贴窗花,放鞭炮,可这个晚年过的不算太差。
分别以来,太多太多的事情发生,今夜,两人注定有很多话要说了。
昨夜喝过酒,同崔劢说着话,南山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喃喃絮语着便睡着了。第二日清醒过来时,头疼脑晕的,也记不清自己同崔劢说了些什么。
醒来时,天还未亮,夜色如深蓝的潮水灌满了屋子,她能看到些许隐约的黑色影子在稍稍透亮的夜色中随风晃乱。
屋中一盆红炭靠在床榻了不远处,炭火残烬未灭,一抨冷灰之上还亮着火热颜色。她曲起膝,挪了一下身子,身后平稳的呼吸随之一重。
“醒了吗?”悠悠转醒的崔劢声音沙哑,低沉的如同屋外依稀的夜风。
静静深院,空空小庭,不寐的风声时松时紧,伴着断续的寒砧一声声传到帘栊。帘底纤纤月隐约随声送来淡淡胧明。
“没有。”南山窣窣一翻身,头埋到崔劢肩窝处,皱着眉又紧闭上惺忪的眼。
“叫你昨夜发酒疯,折腾到半夜。”他刚从昏睡中浅浅醒来,听着屋外有雪落的声音,那声音似近还远,好似娴静落花轻叩玉枕。
一夜好雪轻似梦,任凭铲地北风如何险恶,也欺不了屋中人。风雪中这一处陋室偏安,罗帷帐暖了寒宵,令他大可安心的了无思绪,只轻拥着她。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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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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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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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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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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