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其它小说>繁星织我意▪下>第135章 一百三十五折戏 化鹤归
  那天晚上欢喜照旧喂周鹤南吃饭,他吃了一点儿就再也吃不下。

  生命即将走到终点,肉体便开始拒绝接纳任何外来物质。手背上血管也越来越细,打针要找好久。但他拒绝过度治疗,更不愿用浑身插满管子的方式,在医院毫无尊严地拖延一点无意义的时间。

  这是他对于生命的选择,谁也无权干涉,如同这第二段略显仓促的婚姻。

  他们的新婚之夜,有花有烛,月色清凉。

  唯独,没有任何香艳旖旎的内容。

  周鹤南仰躺着,视线随她转来转去,总也看不够。这天她穿了一件纯白的素缎连身裙,无袖,圆领,款式极简,不带任何花哨修饰。

  “——欢喜。”他突然唤她的名。

  她柔柔地应一声:“嗯?”

  “可惜没看过你穿婚纱的样子,你可会觉得遗憾?就这么匆匆忙忙地嫁了……”到底是一生要紧的事,他觉得愧对,“太委屈你。”

  她没觉得怎么。嫁就是嫁,悄无声息还是掷地有声,都一样。

  欢喜拧了热毛巾,仔细敷在他泛青的手背上,“不会。或许说来你不信,很奇怪的,我从小对嫁人没有想法。女孩子都爱不厌其烦地想象,将来会有怎样的婚礼和婚纱,或者会嫁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没想过,是真的不感兴趣。奶奶和良爷爷总说我开窍晚,以后很难嫁掉的。不过她还是给我做了件中式礼服,纯手工,花了好些年,连盘扣都是自己一点点盘出来……非常美。”

  那件嫁衣最后去了哪里,她没说,他也没再问。

  欢喜把蜡烛都吹熄了,只留下最后一盏,拿到远处放着。然后她走回来,站在床边,开始脱那件裙子。先从后背把拉链拉下,再拨开肩带,白缎垂落在脚边。清白肉身似玉观音,冉冉浮出水面。

  一线幽微烛火照在身上,轮廓婉约,肌肤清透而明净。她立在那里,是浩荡飞雪,是芦花飞絮,是归鹤扬尘。如有风来,随时要展翅而去似的。

  幽玄之美,无可言说更难以形容。

  她继续解内衣的带子。

  周鹤南沉默,继而避开视线,阻止道:“你实在不必如此……”

  她不管,说:“我们已经结婚了,我今晚想睡在这里。”

  欢喜这几个月都跟他同屋而眠,往日歇都在隔壁房间,门一直开着,有什么动静能及时醒来。但今晚不同,毕竟是特别的。

  不等他拒绝,就这样执拗地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躺在左手边。又侧过来,把头枕在他肩上。

  过很久,他才够着她的手。握在掌心捂暖,然后放在胸口的位置。就这样握着,也很安心。

  他笑一笑,神情非常安和,“你看,这就是嫁给老人的坏处,我现在有心无力。”

  她只是抓住他的手不肯放,“……我可以等。”

  花香在空气里漾开,周鹤南躺在那里,越来越清醒,耳朵仿佛能听到各个角落里传来的细微响动:壁炉的干柴爆出火花,幼子沉睡的呼吸,座钟滴滴答答,窗外的风穿枝打叶……

  遥远的过往涌到唇边,他突然很想讲给她听。

  那便是周鹤南一生的故事,从童年起,到少年,再到中年。

  周氏祖业的根基在南洋,他出生于温暖的岛国。一个有着复杂殖民历史的地方,文化多元,是亚洲最重要的金融中心之一。大概因为这个缘故,他后来一直喜欢生活在靠海之处。

  相当漫长的时光里,都没有沈欢喜。

  他二十多岁学有所成,和心爱的女子成婚,生下第一个孩子时,她才刚刚出生。

  他三十多岁,意气风发大展拳脚,把家族生意打理得风生水起,并得到第二个女儿。她还只是一个年幼的女童,跟奶奶生活在九溪乡下,从未涉足过繁华世间。

  周家缂丝甲天下的声名,在他手里再度耀扬,她还在死磕书法练国画,为学习缂丝而做准备。

  在盛宴上的妥协,在谢幕时的淡定,在舞台下的落寞,就是周鹤南的一生。然后像一只老去的豹,走向众所周知又讳莫如深的结局。

  他的声音细微,也不在乎她能不能听清。说着说着,天就快要亮了。

  “你知道那天在海边的电话亭,我跟若薇说了什么吗?”

  她摇摇头:“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我现在告诉你,希望还不算太晚。你决定跟我回法国,我很高兴。在电话里跟若薇说,在她走的第七年,我爱上了一个女孩子。我有预感,将来会娶她做我的妻子。所以很想得到她的祝福,让她放心。”

  周鹤南爱沈欢喜。原来那么早。

  最后他说,“如果你不同意结婚,我会有另一种安排。不过,现在不必让你知道了。人生重要的选择,只能做一次。我也不能断言究竟哪种更好,无论怎样的结果,都要承担。”

  她原本该是遗世独立的存在,被迫跌入滚滚红尘。出现在他面前时,已经是一个清空了全部幻觉的女子。背负着黑暗曲折的历史,没有欲求也没有期待,却在深沉的混沌中熠熠发光。他在人海辨识出她的灵魂,并自认为能够保护这种珍稀的特质。

  欢喜和他一起微笑起来,“我已经选过了,不要让我失望。你敢死,我就敢拿你的钱出去花天酒地胡作非为,找数不清的男男女女鬼混。”

  他当成小孩子的玩笑话,听了并不生气,“我死以后,你会是社交圈里最富有的女人之一,会有数不清的优秀男人渴望结识你,想要拜倒在你脚下。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去谈恋爱,去冒险,去尽情体验。但要记住一点,不管你为任何人花钱买单,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让自己开心,而不是让别人开心。”

  至此,欢喜知道自己什么也不必再听下去。爱别离是酷刑,焚城以火,寸草不生。

  她痛得掉下泪:“你不要我留下来陪你了?”

  “陪我干什么,守着墓碑当行尸走肉?你才二十多岁,对着一块冷冰冰的石头过完后半生,是不可能的。”

  “你不信?”

  “我相信你现在是这么想的,但是不行。”

  她背过身去,“你管不着!”

  周鹤南叹口气,轻轻去扳她的肩,像撒娇又像是在哄:“嗳,我饿了。想吃你烤的香橙布丁,你去做给我吃好不好?”

  时间,残忍的时间,过一秒少一秒,何必浪掷在赌气上。

  欢喜坐起来擦了把脸,重新把衣服穿回身上,说:“那你等一会儿,我这就去做。”

  烤箱叮一声,把缥缈的神思拉回。

  她捧着托盘往楼上走,新出炉的烤布丁,柔软温热,散发甜腻芬芳。

  卧房在走廊朝南的尽头,推开门,天色微微泛白。朝阳紧张刺目,涂在他耷拉在床边的胳膊上,古铜泛金,如古罗马的神。

  欢喜靠近一点,以目光描摹他的脸。

  周鹤南已睡着了。头微微后仰,嘴角噙一抹隐约的笑,容色好安宁。仿佛刚出生的婴孩,天地间只余洁白被褥底下覆盖的无辜肉体。

  瓷盘落地,碎片飞起,划破她的小腿,血立即涌出。欢喜毫无知觉,跪跌在他身旁。

  女佣听见动静,在门外惴惴地问:“……夫人?”

  她定了三秒,说:“没事,我不小心摔破了杯子。”声音好似梦游。

  然后她去把门从里面锁死。

  丝毫不觉得害怕。为什么要怕?他那么爱她。

  终于那一日,还是要来。

  最坏的事,到底发生了。

  某种意义上,山洪、地震、海啸、火山淹没人间文明最鼎盛的城池,和一个人的离去,都是一样的。不能阻止,也无法挽回。

  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

  她把壁炉的火弄熄,让房间的温度一寸寸凉下去。再去拿毛巾擦拭他的脸和身体,把新长出来还未来得及打理的胡茬剃干净。接着是剪指甲,最后梳理头发。苍白的皮肤还是软的,变成纸一样薄脆的质地,没有弹性,失去光泽。

  做完这些,她重新爬回床上,钻进他的被子里面,紧挨着这具苍老的,失去任何生命迹象的躯壳。

  他们的新婚之夜,还没有结束。

  欢喜偎在僵直的怀抱里,依旧攥紧他的手,试图让自己睡着。只有这样,才能回避被抛下的事实。那手一直都是暖的,最后也不知道是她的体温还是他的。都混在一处了,他们的命运紧紧相连,却这么快就要分开,怎么可以?

  欢喜闭着眼,回忆他昨晚说过的话。九九八十一难里,妖魔鬼怪都是人心的贪婪所化,最难闯过的一关,却是女儿国。

  唐三藏打马而去,临行前,唯留下半句:若有来生……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那么,来生请早。

  我将等在那里,与你在风雪中相认。

  这一睡,睡过了整个白天。夏布洛尔太太来敲过三次门,每次都被欢喜挡回去。

  再又一个晚上。她连话都说不出了,彻底没有动静。

  宝琳最先察觉情况不对,试着同她讲话。繁星太久找不到妈妈,一边拍门一边大哭,欢喜只是无动于衷。小女孩仿佛感觉到屋内浓郁的悲伤,哭得倒抽气,十岁的周忱抱着她哄。

  到处找不到备用钥匙,男佣开始撞门。

  来不及了,就快没时间,他们马上要闯进来。

  铜锁被砸烂,扭曲成奇怪的形状。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门,骤然洞开。

  宝琳掩住口,眼泪扑簌簌跌落。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她也想不到眼前的情景会惨痛至此。

  欢喜伏在她新亡的丈夫胸前,哑着锈住的嗓子,念书里的句子给他听。声极细弱,然而声声动情,就像他还活着那样。

  “凡是美的都没有家,流星,落花,萤火,最会鸣叫的蓝头红嘴绿翅膀的王母鸟,也都没有家的。谁见过人蓄养凤凰呢?谁能束缚着月光呢?一颗流星自有它来去的方向,我有我的去处。

  心灵是最美的,所以心灵也没有家,没有归宿。我想,也许永恒的天堂是不存在的。因为如果上帝是可爱的,他也没有家……”

  长亭路漫,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她再一次地,没有家了。

  没有人敢上前强行把他们分开。

  宝琳晃了晃,勉力镇定下来,让其余人都出去。

  “父亲最后的日子,有你陪着,也算没有遗憾了。现在,让他安心地走吧……”

  欢喜哭了又醒,醒了又哭,自己也分不清醒着还是睡着,此身如坠幽冥。

  擦干眼泪,还要送他最后一程。

  周宝琳是指定继承人,必须站出来操持一切。丧仪是早早预备过的,他什么都提前安排好了。

  像一个预谋,所有人默契地等着这一天。而他是始作俑者,谋划着对她的离弃,以生死为界,从此阴阳两隔。

  新婚仅一天就成为新寡的周氏遗孀沈欢喜,黑纱遮面,为周鹤南扶枢送葬。

  周鹤南的去世,不亚于一场地震。讣告满天飞,前来吊唁的商界名流络绎不绝。

  欢喜给了宝琳一张名单,但凡跟沈家有关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进来。

  很多人对这位年轻的续弦感到好奇。若非倾国倾城,定是个极厉害的角色。怎样的手段,能令到周鹤南临去世前,还执意要走完法律程序,末了分掉大笔遗产。而他的子女们,竟然没有一个站出来反对。

  媒体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新一轮天花乱坠地编排。从沈欢喜三个字里,挖掘出更多不为人知的过去。前些年风光一时的缂丝女王,原是在国外靠了有钱老头子,难怪年轻轻就肯放弃事业,彻底消声觅迹。

  她来时路上的痕迹,再次暴露在公众视野里。

  这些自有夏同恩去处理,闲言碎语传不进她耳朵,她也不会主动去看。欢喜能做的,只是把繁星藏好,不让吃人血馒头的苍蝇伤害到女儿。

  各种各样的猜测里,甚至没有宾客能看清她的脸。周鹤南带她出去交际时见过面的朋友,描述起来各执一词。唯一达成共识的是,周鹤南确实很宠爱她,想必有些过人之处吧。

  那块黑纱从帽檐垂下,遮落胸前,直到葬礼结束,始终未曾揭开。

  黑色丧服从头到脚把她包裹住,是被焚烧过的茧壳,再也无法破化成蝶了。

  挽联由她亲手执笔所写: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若能换你回来,我愿替你死去百次。

  但她没有在众人面前放纵悲声,甚至不曾流露哀戚。非常冷静地控制着自己,答谢宾客,诵读悼词,直到走完全部流程。因为她知道,他不愿意自己的葬礼变成一场悲情戏,那绝不是对他最好的缅怀。

  葬礼的曲子并不悲伤,是周鹤南生前喜欢的一首英文歌。

  “I’mjustgoingwherethewindblows,Idon’tgettodecide……”(我会去向风起之处,我无从决定。)

  鹤已西去。你这一生,如长风万里,不问归期。

  周瀛像个失了魂的木偶,站在该站的位置,让鞠躬就鞠躬,不肯开口同人说话。宝琳时时要分神照看他,生怕他又受刺激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好在没有,他只问了欢喜一个问题,“父亲去世前,是否提到我?”

  “他走得很突然,没有受苦,也来不及留下太多话。”

  她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父亲是否还在怪他,于是继续道:“他不会生你的气,因你是他最心爱的儿子。他所做的安排,处处都在为你考虑。现在,去同他说几句话吧。趁他的魂魄还没走远,晚了他就听不见。”

  夏同恩已告知过周瀛,他名下所获的遗产,很大一部分由沈欢喜代为监管。在医生开具证明,他的病情得到良好控制之前,本人没有独立处置权。

  姜若萱最晚才来。在灵前鞠躬献花,脸上的妆泪水冲得一塌糊涂。呵,她还记得化妆。

  欢喜没心情跟她纠缠,也不去管她哭得怎样。直到那女人走到面前,切齿低低咒骂:“贱人!”

  欢喜看着她,黑纱后的脸无一丝表情。像对所有宾客那样,一视同仁地微鞠一躬,说:“感谢姜女士前来吊唁,请节哀顺变。”

  “都说人年纪大了容易糊涂,没想到他一生的清白名誉……”

  话未落,欢喜扬手就是一记耳光,扇得她嘴角流血。

  姜若萱被刮得身子偏转过去,挨了这一巴掌,反而止住哭泣。只是瞪着通红双眼,不肯干休地哭喊:“你就是个婊子!你、不、配!”

  沈欢喜若是婊子,周鹤南岂不就是嫖客。

  宝琳刷地掉下脸来,不用欢喜多开口,保镖已经纷纷上前把姜若萱架住。

  旁人料不到还有这一出,新寡的遗孀竟然把周鹤南原配的妹妹给打了。而周宝琳冷眼旁观不肯阻止,都想不明白不知其中还有什么隐情,一时未敢出声。

  鸦雀无声里,欢喜镇定地发号施令:“姜女士悲伤过度胡言乱语,把她带到客室休息。”稍顿,又补一句,“冷静不下来,就把嘴给我堵上。”

  然后隔着黑纱扫视众人,“谁再对先夫有半个字不敬——”

  后半句她没有说,但意思很明白。若有人敢在葬礼上放肆,无论是谁,她定会让其付出代价,不止一记耳光这么简单。

  宝琳跟着过去,处理完姜若萱的事,才折回来揽住欢喜的肩,低道:“我早就想打她了。要不是她非要把小弟带走,父亲的病,说不定也没那么快……”

  但她不会亲自下场教训,最起码不能当着人前。因为她是周宝琳,要保持名誉谨言慎行,不能授人以柄。恶毒晚娘就没所谓,动这个手的,只能是周沈欢喜。

  这就是周鹤南交给她的财富权势里,必须发挥作用的一部分。从今起,当有人试图伤害他的名誉、儿女,或跟他有关的一切,她都必须像今天这样,毫不犹豫地先站出来。

  “周忱今年满十岁了。”欢喜轻拍她的手背,意语深长:“三年之内,我们要让他回家。”

  三年时间,足够周宝琳在周鹤南曾经的位置上坐稳,也足够欢喜学习如何使用手里所拥有的东西。她会帮她,正如她也会帮她。她们是周鹤南留在世上,最在乎也最放心不下的两个女人。

  葬礼结束时是黄昏,落了雨。

  雨势不大,被冷冬的风卷落,绵密挥洒于天地。

  嚷扰都散尽,独欢喜不肯离去。她站足整个白天,水米未进,已经摇摇欲坠,仍在他的遗像前长跪,面对他们最后的诀别。

  诀别就是,失不复得。永不。

  一个小时过去,又一个小时。没人听见她跟周鹤南的灵魂说了什么,跪不动了,就坐在小腿上,最后连坐也坐不稳了,便把整个身体前倾,伏倒在地。

  黑天鹅折了翼,在结冰的湖边埋颈垂死。

  遮面纱被雨水打湿,冷冰冰地覆盖下来,如玄武岩雕刻的石像,凝固成永恒悲伤的姿势。

  她一动不动,肩膀有时颤抖,有时静止。巨大的,无可言说的哀恸,压得她无法动弹。

  这不是一种表演,所以无需被任何人看见。

  天彻底黑透,她还是没有起来。最后宝琳实在不忍心,前去劝止。叫她也不应,便直接上手去扶,谁知轻轻一拨,黑色石像就骤然轰塌了。

  欢喜侧翻在地,双目紧闭,早已昏过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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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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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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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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