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其它小说>三色镯(关晓彤主演电影《图兰朵》原著)>第六十三章 豺狼的牙齿
  圆月正一点点地往西挪动。胡姬坐在自己的寝室里,她感到隐约发冷,恶心,泪水不由得悄悄地顺着眼角往外流淌。月光探进窗棂,笨手笨脚地似乎在摸索什么。胡姬抬起头,向圆月看了一眼,那张扁而发亮的脸明明就是个女人的脸,是那个叫圣楠或者叫楠儿的女人大脸。

  她是怎么找上自己的?胡姬有些想不清楚了。圣楠一直恭恭敬敬地叫自己贵人。这样想来,自己大约真的是给那个圣楠或者那个楠儿带来了好运气。

  胡姬很疲倦,却无法入睡。因为她只要闭上眼睛便看到一些影子在自己周围飘来飘去,那些影子是她曾经最熟悉的人,他们这阵子时不时会来造访她。

  胡姬伸出手去,那些影子惊慌地躲开她。母亲和两个弟弟的脸上都沾着些污垢,这是他们倒在血泊中后留下的痕迹。父亲骨瘦如柴,眼睛深凹着像两个空洞的酒盅。父亲最后饿毙在鸟笼中,大概死前是这副模样的。为何他们约好了似的突然都来到她的身边,他们不仅仅来到她的身边,还神色惶惶,弄得胡姬也心慌起来。

  你们怎么啦?出什么事啦?若无事,你们走吧。

  他们不言不语,只是这样看着她。

  胡姬再不敢合拢眼睛,只好爬起身,坐着等待天亮。

  胡姬又看到了那个月亮,银盆一般地悬在天上。是谁把圣楠的脸摘下来,放到天上去了?胡姬望着月亮想着,觉得有点好笑。天上的那张面孔对视着她,显出些狡诈。这与圣楠平日对待胡姬的神气很不一样。到底哪个圣楠更真实些,天上的这副面孔是从哪儿来的?胡姬问自己。此刻她的头脑依旧有些混乱,她不知自己看到的究竟是梦境,还是真实发生着。

  这些日子,她觉得自己时而醒着,时而睡着,白昼和黑夜混淆。她说,让我死了吧。我不怕死。但她知道,她仍旧活着,比死还痛苦地活着。很多时候,她都是因为身上的疼痛酸楚而询问自己为什么还不死?那些时候,她恍惚间看到大大小小的野兽扑在自己身上撕咬,自己浑身鲜血淋漓。她听到圣楠站在她身边,说:贵人,这里有神仙汤。喝了就好了。

  胡姬摇头。胡姬说,还是让这些野兽把我咬死吧。死了,就解脱了。于是,她听到那些野兽啃噬她身体的声音,听到那些尖利的牙齿敲击着她的头盖骨,撕裂她的腿骨和手臂,将她的身体啃噬得骨头渣子乱飞。她感到那些野兽张开血盆大口,一条条热腾腾的舌头滴着唾液,舔着胡姬的面孔,那些黏稠的唾液糊住她的口鼻。

  胡姬无法呼吸了。她涨红脸,在窒息中拼命咳嗽着。

  贵人,喝吧,喝了就好了。圣楠在胡姬身边忽远忽近地哼唱着。

  胡姬不知是怎的抓住了圣楠的手,那碗救命的神仙汤被送到胡姬的嘴边,甘露一般地涌进胡姬的喉咙。片刻间她得救了。那些匍匐在她身体上的野兽恋恋不舍地离去,她突然有了大口吞咽空气的能力。接下来是从心肺到每一个毛孔的舒畅和肉体的逐渐安宁。胡姬泪如泉涌,紧闭双眼,万念俱灰。她不仅仅知道了生命是如此之甜美,并且明白了死是一件很不容易做到的事情。

  天下竟有这样的毒,让人生不如死!胡姬突然看到了许多人生,看到了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叔父,以及自己周围的许多人。她原本是不怕死的,但直到此时她才真正尝到活着比死要难得多的滋味。

  她说过:我不怕死,我早已死过。

  但有人不让胡姬死。死是一了百了,活着才是折磨。

  胡姬何尝不懂这个道理。但就算明白,人不会因此选择死亡的。

  胡姬问圣楠:你到底是谁?

  从看到那个蛾子在那粒血红的琥珀中扇动翅膀开始,胡姬就不再将那个大脸的女子称呼为楠儿了。她见过各种各样的陷阱和背叛,那个叫圣楠的女人并没有施展什么特别的手段,只是胡姬任性地信任了别人一次,却被证明自己是多么愚蠢。

  保护好你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胡姬从死人堆里逃出来时,记住了母亲的这句话。隐姓埋名背井离乡来到大城,委身豺狼,她自然无人可信任。怀里那瓶碧绿的药酒是她根据黑骆驼国王室祖传的秘方提炼的,那药酒庇护它的主人不会被世间的毒物伤害。谁料,世间竟有一种毒物是潜移默化的,是给你欢愉的同时扼杀你的心智,在不知不觉中将你的肉体一点点攻陷,将你的廉耻一分分地剥落,直到你完全湮灭。

  你到底是什么人,想做什么?

  那日,胡姬面对着一望无际的神仙花的花海向圣楠提出质问。

  她是拿着那只装汤药的碗,一路思索着走过来的。在她找到真相之前,她不能将这件事情向自己人和盘托出。走出曲廊,便是大片的神仙花,那个大脸的女人果然在这里。圣楠每年春秋都在这里撒种,两季收获让她十分繁忙。此刻,神仙花花苗已孕育出新的花蕾,在微风中起伏摇曳。这花海曾让胡姬如痴如醉,但此刻望过去却是一望无边的绚丽罗网,是深不可测的五色沼泽。

  圣楠拔着花海当中的杂草,自言自语地嘟囔着说:圣楠是谁?贵人怎会不知道圣楠是谁?我是圣楠啊。

  胡姬说:你要害我?

  圣楠抬起头,眨巴着没有睫毛的肉乎乎的眼泡说:有人要害贵人?为何有人要害贵人?

  圣楠扁圆的大脸在日光下泛着光,这是一种胡姬从来没有注意过的油腻腻的光。由于她眉毛极其稀疏,看过去那张脸像一张发面发过了头,又被人乱捅乱切了几刀的油煎饼,还有她嘴唇边的那颗小黑痣,浑然就是饼上叮着的一只苍蝇。胡姬深信,大概还有许多有关圣楠的细枝末节她自己过去没有留意。这个人并非自己以为知道的那个人,但这个人到底是谁?

  胡姬说:你来告诉我,比我自己发现更好。

  圣楠对着胡姬傻笑。

  胡姬轻轻地将那只碗放到圣楠的面前。胡姬说:无论真痴假痴,害我总有原因。谁是那个背后主使?

  圣楠又低下头,不声不响地继续拔草。她那厚厚的背如同龟壳,将她大半个身子都藏在里面。

  这时,有一个人从回廊的阴暗处里走出来。显然他站在那里听到了胡姬与圣楠的全部对话,或者说,他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一场对话,所以,一直耐心地等待在那里。他说:问得好,本帅倒想知道,在我的府里,何人吃了豹子胆,敢害公主殿下?

  胡姬见到伯颜,一时愕然。

  圣楠却毫无异样,镇定如初,继续在花苗当中起起落落地忙碌。

  伯颜不看圣楠,只将目光嬉戏地在胡姬身上扫来扫去。

  胡姬脸色微微苍白,说:将军回来了。

  这一阵子,府里人难得见到伯颜。朝中伯颜将军杖节把钺,翻云覆雨,繁忙得很;但深夜总不归府,还是让人意外。府里渐渐有了传言,说将军在外面有了勾魂的女人,这让府里的女人们难免暗暗忧戚。但胡姬不信,伯颜要的女人只在床榻上,他绝不会在床榻下为女人分心的。伯颜不在府中,对胡姬来说是一种轻松。她不在意伯颜在何处,伯颜越忙碌,胡姬和她的人便越加安全。

  伯颜说:听说公主身子不适,本帅挂心,可有大碍?

  胡姬面对伯颜,她从伯颜的脸上看出一个可怕的事实,这个人不仅知道有关她的一切,而且知道她想知道的一切。

  胡姬说:将军真会打趣。就算将军对胡姬另眼看待,胡姬只是奴婢,怎敢妄称公主。

  伯颜哈哈大笑,笑声随着花苗的摇曳飘远。伯颜说:你以为本帅又聋又瞎?就算你能蒙骗本帅一时,又岂能蒙骗一世?当初我就生疑,寻常女子,小家碧玉,哪里有这种胆识?又哪里拿得出那价值连城的祖母绿贿赂乱兵呢?黑骆驼国虽亡,但公主的身份在那儿呢。金枝玉叶尊贵无比,屈居寒舍本帅多有怠慢。

  胡姬身子发冷,她恍惚看到了十多年前那只凶恶地捉住自己孱弱身体的手,那手像拧抹布般把自己的骨头拧得嘎嘎响。

  胡姬的心在呻吟,她说:将军弄错人了。

  伯颜说:讲实话,于你我都好。

  胡姬说:胡姬说的句句实话。将军不信,杀我好了!

  胡姬直视伯颜,毫无一点怯意。

  伯颜脸上却泛出笑意。伯颜道:我不杀你。要杀,早杀了。

  胡姬说:我不怕死,我已经死过。

  伯颜说:公主殿下这是往哪里想呢?只有你活着才对我有用处。哦,麻烦转告你手下的那些人,若能安分守己,我保他们安然无事;不然朝廷有朝廷的法度,我伯颜也是眼中不容沙子的。

  当圣楠再将那碗黑褐色的神仙汤端到胡姬的面前时,胡姬说:走开!

  圣楠说:这是神仙汤啊!

  胡姬一挥手,将那碗汤打在地上。圣楠看着地上打碎的碗喃喃:神仙汤啊!

  那只虎斑猫嗖地扑过来,在地上疯狂地舔舐,碗碴子将它的舌头刺得鲜血淋漓,它却无知无觉。这些日子,它病得比胡姬还厉害,不是乱叫乱抓乱咬,就是蔫蔫地趴在角落里,如同僵死一般。伺候胡姬的下人们几次要将那只猫赶出去,却被胡姬拦住。她知道它也中了毒,它只能靠那汤药碗中的残汤还魂。它能感受与胡姬一般的苦楚,但它没有胡姬那种甘愿去死而不能死的心思。

  好可怜的一只畜生,过一日算一日,无人能救你。她眼前一直徘徊着那只飞蛾,那飞蛾的翅膀传来另外一个声音:没有人能救你,除了你自己。

  那日,胡姬不顾一切地离开了伯颜的府邸。伯颜没有让手下人阻拦和跟随胡姬。他淡然地说:公主殿下出门散散心,等她想回来,自然会回来的。

  于是,胡姬头发凌乱,面容憔悴地出现在摩诃等几个心腹的面前。向来沉着的摩诃见到胡姬蓬头垢面的模样,不由得乱了分寸。

  胡姬说:我中毒了。

  摩诃说:这……

  片刻寂静后,有人马上去摸刀,他们能够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拼命了。

  胡姬见了,不由得问:你们要干什么?

  只听一片七嘴八舌:公主的命就是我们的命,告诉我们那害你的歹人是谁?让他碎尸万段。

  摩诃虽然乱了分寸,但仍旧一边安慰胡姬,一边安慰大家:大家莫急,有那圣僧在,一定会有办法。

  胡姬说:我刚才已经见过他了。

  摩诃说:圣僧怎说?

  胡姬不语。

  摩诃难以置信:难道没法子了?

  胡姬低下眼睑。

  没人能救你。这句话是那个游僧说的。游僧当时平静地对胡姬说:我已经没有多少可做的了。

  听到这句话,胡姬只有掉下万丈悬崖的绝望。面对胡姬血色全无的脸,游僧又说:没有人能救你,除了一个人,你自己。

  胡姬抬起头说:应当还有法子。

  几个人听了微微松了口气:那就赶快给公主解毒,要什么药,我们去弄。

  胡姬沉声:能解我这毒的并非寻常之药。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要与摩诃说。

  众人固执地站在那儿,却是不肯走。

  摩诃说:公主说了,此事还有转圜之地。你们去吧。

  待众人退下,摩诃转向胡姬:望公主殿下将全部实情告知摩诃。

  胡姬苦笑:实情?别担心,我不会死,起码不会即刻就死。

  摩诃说:谁人这般歹毒?

  胡姬说:你该能猜到。

  摩诃的脸顿时黑了,拳头攥得嘎巴嘎巴响,不再说话。

  胡姬说:想拼命吗?你不会跟他们一般蠢吧。

  摩诃不答。

  胡姬说:如今在大城,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以卵击石,得不偿失。

  摩诃道:你是黑骆驼国最后的国君,我们的命与你拴在一起。

  胡姬说:我不会死,也不让你们死。

  看到摩诃脸上沉沉的铁色,胡姬说:你们是黑骆驼国最后的子民,有你们在,黑骆驼国就没有亡。因为这个,我们都不该轻易去死。

  摩诃愤恨:当初伯颜与白骆驼国的那个畜生一起害得公主国破家亡,如今,他又对公主下黑手,怎能放过他?

  摩诃说这话是有缘由的。当初摩诃为了保护胡姬,主动跟随到大城为奴。两年后自我赎身,开始做瓷器生意。他曾竭力劝说胡姬从伯颜的府中脱身,胡姬却不肯。

  胡姬说:我一走,岂不轻饶了他。

  摩诃疑惑,说:殿下的意思是,留在伯颜府里,伺机向那个家伙寻仇?

  胡姬说:不,还轮不到他。我要先借他的利齿用一用。

  伯颜与胡姬的叔父狼狈为奸,在死去的亲人们的尸身上,分不清哪一个是狼的咬痕,哪一个是狈的齿印。借狼的牙齿,咬死狈,是最好的选择。然而,那狼的牙齿怎会让你白用。

  摩诃恨得痛心疾首:都怪我,当初只是心存侥幸,让殿下涉险。又是谁人告发了公主殿下的身份?

  胡姬摇摇头。其实是有人告发,还是伯颜猜到了她的身份,都不重要。她知道要怪也只能怪自己,这么多年,以为往事烟云,竟然大意,被他算计。

  胡姬说:他对我定是早有企图,我猜这也是他不会让我即刻死的理由。

  摩诃说:公主殿下千万不可回那个虎穴狼窝了。要死死在一起。

  胡姬不知该如何对摩诃解释,摩诃没有与伯颜打过交道,不知伯颜的阴毒和暴虐,更不知他们的生死早都在伯颜的算计当中。胡姬曾经想,即使伯颜知道了她的底细,顶多是拿她一个人的性命。但很快她便明白自己的愚钝。伯颜说了,我要你的性命做何用?在他眼中,天下众生轻如草芥,死活在他捻指之间,还有什么拿不拿的。他不要她和他们死,他要她和他们生不如死。

  胡姬身上又开始了一阵阵蚁噬的疼痛,这疼痛正在慢慢加剧。她强忍着肉身上的苦楚,仅仅说:只怕他对我们的一举一动已经了如指掌。无论回不回去,他都有对策。

  摩诃愣愣地:他究竟想让公主做什么?

  做什么?这三个字刺进胡姬的胸口。胡姬恍惚听到了伯颜的声音:你在我的府中委曲求全多年,必然是有大抱负的。身为金枝玉叶,竟能甘心为人奴仆。卧薪尝胆,也不容易。过去我没少帮你。此刻,你也该报答我了。

  当时胡姬气急,她只回答他:你做梦。

  伯颜说:我当然不会强迫殿下,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为我做事。

  胡姬仍旧说:你做梦。

  伯颜一笑:殿下不妨试试。

  胡姬说:我可以死。

  伯颜说:你愿意这样做,本将军绝不拦。你的死日,便是那些死心塌地跟随你的人的死日。

  胡姬不能告诉摩诃实情,她对摩诃说:他还没有明说。

  摩诃一咬牙,说道:无论什么,先答应他,让他给殿下解毒。

  胡姬不语。

  她付出了与虎谋皮的代价,不能再奢望什么。但她不要摩诃他们为她担忧,更不能让他们为她死。

  见胡姬不语,摩诃又说:公主若觉得这主意不好,不妨安心在我这里住下,我去为殿下找解毒药。

  摩诃的话让胡姬再次苦笑。

  胡姬说:容我想想。

  胡姬说完,站起身要走。

  摩诃说:公主这是去哪里?

  胡姬忍住浑身难挨的苦楚,轻声说:我还有些事未了,都是要紧的事。

  摩诃愣了愣:何事能比给殿下解毒还要紧?

  胡姬浑身哆嗦着说:我要见个人,回头再告诉你。

  摩诃想拦又不敢拦,倏地想起什么:难道殿下指的是大模国的阿里王子?他来大城了,已经与我们的人见过面……

  后来的事情胡姬有些记不清晰了。

  她听身边的人讲,自己是被抬回伯颜府的。

  当胡姬打算从摩诃家中走出来时,毒性已经发作,她浑身发冷,骨头酸痛,喉咙干紧,眼前不时荡漾着那碗黑黢黢的汤水。她听见摩诃与她谈及大模国的王子,却觉得自己正被无影的手撕成两半,一半肉体上隐约可见尊贵,一半则流着卑贱的血。两边的撕扯让她痛不欲生,让她泪水横流。她瞥见摩诃诧异地看向她。她企图掉头离去,她容不得自己的人看到这番丑恶。她是黑骆驼国的莲雾公主,不是那个胡姬。于是,她对摩诃说:我走了,我必须走了。

  胡姬不顾摩诃的阻拦,跌跌撞撞走出摩诃的家。她决意朝着与伯颜的府邸相反的方向走去。她不在乎自己会往哪里去,此刻,她不能放弃的只剩下那么一点点尊严和骨气。有人把你当作摇摇骨头就会跟他走的狗,绝不能让他称心如意。胡姬对自己说着,踉踉跄跄走了几个街口,又是几个街口。最后,她扶着墙慢慢倒下,倒在了紧跟在她身边的摩诃的怀里。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她听见了摩诃的呼喊,也看到了慢慢凑上来的几个陌生而诡秘的影子。那都是伯颜的人。伯颜说放她出去散心,当然是有把握随时将狗脖子上的锁链收紧。那些人将摩诃和她围在当中。摩诃拔出刀来,摩诃要拼命了,他拼起命来,眼下这几个人不见得是他的对手。

  她含糊地说:把刀放下。

  摩诃不动。

  识相点,你的公主殿下跟我们走,才有活路。

  她听到了呵斥的声音,见到一个熟悉的面孔,这是玉勒将军。玉勒来了,伯颜的身影该不会离得太远了。她意识还在,她竭力挣扎着又说了一遍:摩诃,把刀放下……

  说完这句话,她就将自己的力量全都耗光了。恍惚间当啷一声,摩诃手中的刀掉在地上。

  在伯颜的府中,胡姬闭着眼睛,她周身痛楚,万箭穿心,只期待速死,但死神仿佛将她忘却了。她远远近近只听到一个女人在她耳边念叨:贵人,这是神仙汤啊,你喝了,就好了。

  那声音是有诱惑力的,像细细的蠕虫顺着她的毛发钻入她的五脏六腑,在那里盘绕打结。渐渐地,胡姬听到有另外一个胡姬也在对自己说,你以为你是谁?你明明就是胡姬,一个卑贱的女子。你知道神仙汤能带给你快乐。为什么拒绝它呢?

  她糊涂了,她不知道她到底是谁了。最终,那个胡姬赢了,那半个卑贱的胡姬击败了另外半个高贵的莲雾公主。

  对于莲雾公主来说,背叛是一种耻辱;对于胡姬来说,顺从就是一种归宿。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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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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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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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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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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