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姬很快将海长春母亲的事情放在了脑后。她来到那个朱罗国的商人开的客栈里。如今,那个商人在大城已经声名显赫腰缠万贯,他在中城又分别开了两家商行,客栈的生意全部交给了自己的妻子打理。
胡姬走进客栈的胡人酒肆,迎面见到了酒肆的黑伙计。当年那个笑起来只见白牙齿的孩子已长得人高马大,成了店里的好帮手。他见了胡姬,欢快地说:贵人来了,里边请。
胡姬随着他的手势往客栈的深处走去。
这个客栈到底有多大?来过客栈的人多半弄不明白。表面上看,这个客栈连带天井,只是一个两进的客栈。但走过那个客栈后院,经过一截弯弯曲曲的夹巷,前面突然会人声鼎沸,豁然开朗,一个仓库模样的大院子出现在你面前。人们在卸货、装货、看样品、谈价钱。终于有一日胡姬知道了,原来客栈的前门就是后街那个丝绸商行的后门。但那夹巷中间的地方是做什么的?无论从哪一个前门走进去的客人,想尽办法也打听不出来的。
胡姬走到夹巷里,看两头无人,往夹巷的墙壁上推了一推,墙动了,原来这道墙是个暗门。墙挪动后,里面是个影壁,影壁的侧面拐弯进去又是一个门。胡姬走到这道门前,叩了两下,又叩了两下。门开,走出一个焦黄胡须焦黄眼睛的胡人。他就是胡姬常去的那个三进院落的主人摩诃。大城人都知道他是个很有品位的陶器瓷器商人,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曾是黑骆驼国国王的贴身侍卫。他恭恭敬敬地对着胡姬一弯腰:殿下。
他让胡姬进门,自己则到后面去关那堵被挪开的活动墙。
胡姬走进这间屋子,里面已经聚集了五六个异国男子。见到胡姬,他们纷纷站了起来。他们说:公主殿下。
胡姬微微一笑,说:你们还是叫我胡姬的好,免得生分了。
这些人互相望望,神色微微有些忐忑。他们当中除了摩诃,都是各国在大城的富商,在大城有一份自己的生意。好的商贩即是好的耳朵和眼睛,所以他们亦是各国权贵在大城的心腹卧底。这些人住在大城里,一面悉心经营着自己的生意,一面悉心经营自己势力。他们面对胡姬显示出敬重,不仅仅因为她曾经的身份,更是因为这些年她的坚忍和能够给予他们的最大的信赖。
胡姬说:这几日西域的战事如何?
一个黑须黑发长着鹰钩鼻子的男人沮丧地说:消息有了。虽说未见战局的最后结果,但木丁国的王子已经战死,绿衣国的国王被伯颜的鹰隼军啄瞎了眼睛,自尽而亡。
众人沉默不语。那木丁国的王子向来以脾气暴躁著称。据说,他无缘无故地跳出来公开质疑大汗为图兰朵招婿之事,说汗国以招亲为名滥杀诸国无辜,所以要为大家讨个公道;而绿衣国的国王则是个慈父,因为两个儿子先后求亲失败,被斩首在大城,心智大乱,发动叛乱是以求速死,好到天国去与儿子们团圆的。
胡姬问:大模国那边怎样?是否打算出兵?
鹰钩鼻子摇摇头:大模国国王态度暧昧,派去的几个说客都无功而返。
摩诃说:反叛诸国都是各自为政,伯颜的大军击败了其中实力最强的木丁国和绿衣国后,剩下诸国只怕全是强弩之末,除非大模国国王改变了主意。
胡姬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为了这场大战。胡姬和她的手下曾忙活了很多日子。他们一直在为这些国家穿针引线,当然,远不止如此,他们不动声色地把这些国家的君王心中的愤怨悲哀慢慢烘烤成干草,再顺手投放点点火星,让那干草瞬间燃起烈焰,并形成燎原之势。那个木丁国的王子一马当先就是他们怂恿的结果;而绿衣国的国王奋不顾身更是他们挑唆的功绩。开战后,他们又将大城里的动静和各种部署迅速准确地传递出去。他们是筹谋者,煽动者。他们播种,耕种,他们等待收获。
他们估计自己是有赢的机会的,这是群狼战独狮的局面,狮子再强壮,也惧怕狼多势众。若有大模国的插足,基本可以稳操胜券。胡姬相信聚沙能成塔。可惜,此塔易聚也易倒。久战不下,大模国一直骑墙而立,大大动摇了军心。加之木丁国的王子和绿衣国国王阵亡,这些坏消息足够让人丧气的了。
胡姬说:既然如此,眼下我们只能伺机而动,静观其变了。
城中耸立的钟楼鼓楼先后在正午时分响起,震耳欲聋的锵鸣穿透云霄,大城人都有片刻的呆滞,这钟鼓楼从来没有白日敲得这样响过,难道是出了什么天塌的祸事?
大汗的侍从官随着仪仗登上皇城城楼,向百姓宣读大汗的御旨,汗国征讨叛逆的战役终告结束,大军即将凯旋,天下太平了。
听到这话,大城的百姓攥紧的心并没有松开。钟鼓给众人带来的惊骇使得这告捷的通报罩上一层淡淡的阴霾。
大军返城的日子到了,百姓们拖儿带女纷纷站到大道两边翘首相望。自从大城成为四海之都后,许多年没有打过这样的大仗了。人们对班师凯旋习以为常,几乎忘记了打仗是要流血,要死人的。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战役从初夏打到了深秋,拖延的时间足够长,长得让人们记忆起战争应有的一切。这一次,人们听到了种种汗国大军受挫的消息。有谣言说,敌手很凶狠,凶狠到了不畏死的程度;有谣言说,木丁国的士兵都是签了生死状的,要与他们的王子共生死,王子不撤兵而首先退却的人,犯下诛族大罪;有谣言说绿衣国的士兵都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武器。他们在与豹军和鹰隼军交战的时候,全身涂满剧毒,一旦被豹子撕咬被鹰隼啄伤,便与其同归于尽。
汗国大军面对的是一场异常艰苦的战争,这场角逐靠的是一个个生命的消耗,前面的人倒下去,仅成为后面人的一块垫脚石。最后,当海长春拖着血淋淋的战刀,向伯颜报告玉勒将军负了重伤时,战局终于清晰了,汗国大军收获了苦涩的胜利。
汗国大军的队伍宛如长蛇,从大城的百姓们面前慢慢爬过。人们看到探马赤军,金甲、银甲、铜甲和铁甲军四支怯薛铁骑军,看到豹军、鹰隼军。人们眼巴巴地期待自己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队伍当中,怀着侥幸的心情,大声呼唤着自己的孩儿和兄弟。呼唤声出去,有应者,欢喜雀跃;无应者,黯然沮丧。接下来,众人看到一捆捆缴获的武器,一队队邋遢的俘虏,再下去,是一车又一车受伤的士兵,百姓们知道这长蛇已经走到了尾部,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他们开始小心翼翼地在那些形容憔悴的面孔当中寻找自己的亲人。
最终,当拉伤兵的车辆渐渐走尽走远,大道两边出现了压抑不住的哭泣声。没了,没了,没回来!哭泣的人们跪坐在道边,对着秋风哀号。他们的骨肉,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兄弟没有回来。哀号声随着秋风卷入大城的上空,在许多个巷弄里回荡。
麦娃没回来。二蛋子没回来。天狗也没有回来。
孙木匠铁青着脸,紧闭着嘴,两口子互相搀扶着回到家中,再也没出过门。
红秀没有哭。她不信天狗会不回来。她说,天狗跟她约好,要教她嵌螺钿手艺的。她今日没等到他,她明日再到大道边去等他。
傍晚,铁头来了,铁头瘸着一条腿,脸上纹路粗糙,好像老了十岁。他说自己跟的那辆车子半途断了车辕,整修车子误了时辰。
天狗呢?红秀说,天狗乘的车子也坏了吗?
铁头不语,默默递给红秀一个东西。
红秀认得那个东西,那是离别那日,红秀塞进天狗手中的那个鸳鸯戏水的香囊。
红秀依旧说:天狗呢,天狗在哪儿?
铁头瞥了一眼香囊,说:这儿。
红秀说:天狗答应我了……
铁头泪滚下来:是,所以天狗兄弟说了,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让我带他回家。
红秀低头望向那个香囊,那里面装着天狗的骨骸。当然不可能是全部的骨骸,那是一双巧手,是答应要教红秀嵌螺钿的那双巧手的骨骸。
阿西和阿东坐在图兰朵公主花楼殿的门口,望着枝头的绿色新芽发愣。
又是一个春天了,又该有新的王子进大城向图兰朵公主求婚了。这已经是第几个年头了?第四个还是第五个?各国的王子们每年春天都有人来,多则七八个,少则三五个,脑袋掉得太多,有点数不过来。所以阿西和阿东争来争去,谁都无法证明自己说的是对的,对方是错的。
刚开始的时候,阿西和阿东对公主猜谜招亲怀着又惊又喜的好感。他们觉得这事情有趣啊,招亲能这般有趣,也就是图兰朵公主能够做到。他们本来就是最喜欢游戏的,他们想若不是大汗有御旨,讲明了只有求婚者才有资格去猜谜,他们早就抢着去试试身手了。他们盼望着这个游戏带给他们和公主一些快乐。自从图兰朵公主戴上三色镯之后,快乐离他们越来越远,在他们的记忆中,公主曾经的笑容是那么动人,让他们每每回忆,都热泪盈眶。他们期望这一次或许是个机会,这一次,或许能让公主开心一次。
谁料后来猜谜却与砍头连在一起了。来猜谜的王子一个个都掉了脑袋,阿西和阿东发现这个游戏很吓人,这个游戏不好玩了。他们私下里商量,要不要劝说公主改个求亲的规矩。比方说,答谜答错了打屁股;比方说,答谜答错了扇耳光;比方说,答谜答错了赶到马圈去喂马,或者送到膳房去挑水劈柴,总之最好不要砍头,因为脑袋砍了就安不回去了。
但他们商量来商量去,发现自己的提议并不妥当,因为后来求婚的人即使不会再掉脑袋了,但先前砍掉的脑袋仍然安不回去。这样看起来,后来者就占了先前者的便宜。这不公平啊,阿西和阿东都是最反对不公平的游戏的。
怎么办呢?阿西说,要不,图兰朵公主就不要出嫁了,好不好?
阿东说,好啊!可是,图兰朵公主手上的三色镯怎么取下来呢?
他们都想起了那个僧人曾经说过的有关公主婚配之年以及那三个镯子的话。众人苦苦地等了这么多年,等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结果。茫茫人海当中,那个人究竟在哪儿?还要等多久呢?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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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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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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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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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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