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平三十三年五月二十五
格桑侧卧在被子里,她已经躺了快一天了,但无论如何也不愿起来。从窗子往外看阳光似乎格外的温暖而又柔和,可这丝毫也吸引不了她的兴趣。前一日破晓的事还历历在目,尤其是第二刀插进去的时候,那个不知道真实姓名的女人只抽搐了一下便再无动静,格桑相信自己的动作迅捷准确,这使得她死去的一瞬间甚至感觉不到什么痛苦,这一点对于一个必须死的人似乎也是一种恩典。格桑都承认自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恶魔,她从最初的为了自保而无奈的杀人,到后来将杀人视为家常便饭,这个过程其实非常短。她原本在在这个过程的最初阶段也会在手起刀落的一瞬间得到了无比的快感,可后来她便厌倦了。如今还保持着杀人的习惯是因为她觉得,无论是仇家,还是朝廷的鹰犬,亦或者是那些与自己有牵连但却无辜的人,为了保自己的性命而杀人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那个深夜她如同往常的失眠,徘徊在城里的屋顶之上,等回来时无意中听到了杨小山与那个脸上带有青色胎记的老人的谈话。那个老人似乎是杨小山的手下,从这段对话中她在极短的时间里做了两个决定,其一是杨小山会去境北,无论自己伤势是不是痊愈了,她都要跟随同去,因为千辛万苦换来的重逢她不想就这样白白葬送掉。其二是那个欺骗杨小山的女人必须死。
她的肚子已经叫了不止一次。方才杨小山送来了蒸饼与炙羊肉就放在了门外,他之后就走了,没了动静。面对杨小山,格桑心里有一丝丝的害怕,如同孩子打碎了父母心爱的瓷碗。她一直在想这一次杀人的理由。是嫉妒?嫉妒她在这个院子里如同女主人一样的忙前忙后,到了夜里还可以躺在杨小山的床上,甚至嫉妒那些若隐若现但又异常刺耳的床弟之声。但是她又觉得因为嫉妒就杀了人岂不是成了常人口中的妒妇了?不对,妒妇也不会因为拈酸吃醋而痛下杀手。那杀人的理由只能是为了杨小山的安全了,那女人以美色诱人,而杨小山却当局者迷,所以杀人也变成了理所应当的事。可是问题又来了,杨小山何等的聪明,自己真的不是多此一举吗?格桑想不通,只好从床上坐起来,眼神涣散一副发呆的模样。她知道,只要自己不说出来也许这事就会如沉底的石头。想这么多杀人的理由无非是为了说给自己听得,后来她又觉得有些可笑,自己杀了人还要想出一个杀人的理由来安抚自己,这可不是传闻中的黑云燕该有的样子。
她跳下床榻,登上自己的绣鞋,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她上身还只穿着亵衣,随手披了一件轻薄的褙子,点了蜡烛,打开门,杨小山还未回来,他这几日早出晚归的似乎在忙去境北的事。他送来的吃食被油纸精致的包裹着,放在一个竹篮子里。篮子为了防着虫蚁,特意栓着一条麻绳,挂在窗框上。
杨小山从小到大都是周到细密,难怪有很多女人对其倾心。格桑取下篮子准备回屋。
这时院门轻微的响了一声,仿佛是被什么敲了一下但又微弱至极。不是有人在叫门。倒像是不知哪里的野猫溜街串巷时不经意的触到了。
格桑往黑暗里瞧了瞧,那是院门的方向,这会儿又没了任何动静,似乎不是杨小山回来了。她回头准备进屋。
刚刚转身,就听到身后有一股清脆的风声,似乎是个人从天而降,紧接着是兵刃劈空的声响,,,呼。这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发出的,顷刻间,格桑甚至来不及回头,由于她右腿更有力量,所以她本能的右脚蹬地,而整个身体朝左侧歪去。
只见一柄巨大无比的大刀从自己的头顶劈下来,直接砸到了卧房的木门上。只听咔的一声巨响,似乎是一个惊雷劈在了眼前。惊魂未定的时候格桑抬头发现那扇门已经变成了两半。那柄大刀已经又一次抬了起来,而自己却像一只已经进入狼嘴的兔子。格桑甚至都没有机会回头看一眼这把大刀的主人,她知道第一次劈空了,定是会有第二次。她手里还握着杨小山给她的竹篮子。格桑一转身,顺势将手中的篮子砸了过去,同时她借着屋内昏暗的烛光见到了这把刀的主人的模样。是一个高大的老者,头发雪白,脸上带着冷峻的愤怒与杀意。
可能是这个飞过去的竹篮子干扰了一下,第二刀并没有上一刀来的快。格桑趁机窜出一丈多远,弯着腰做出了一个准备躲闪的姿势。眼睛一刻不停的盯着他手里的大刀,那刀身有三尺来长,刀背极为厚重,乌漆麻黑没有任何颜色,这刀与一般的钢铁有所差别。相比之下刀刃一面却极为闪亮,空中的残月与屋内的烛光混在一起照射在刀刃上,虽然微弱,可光点十分清晰。刀柄很长,大概也有四尺来长,这是一把长柄大刀,从老者的动作上看此兵刃极重,没有膀子力气是无法抡起的。格桑的眼睛不敢有任何懈怠,那把刀在她眼里似乎成了一条随时袭来的蛟龙。
那老人眼见两次均未的手。将大刀戳在地上,他的银色头发与长髯在风中乱飘,冷色的月光倾泻下来照在他的脸上,冷峻无比。
“昨日清晨,你在哪里。你和杨小山,今日一个都跑不了。”老人开口说话了,似乎少了疑问的语气,更像是杀人之前的告知,这种告知就是让你死个明白。
格桑也瞬间懂了,昨日清晨,自己杀了个女人,这老者是来寻仇的。
格桑沉默不语,她的眼睛在院子里搜寻了一圈,似乎这里并没有能与之抗衡的作为兵刃的东西,她的四楞锏还在房内,这时候进屋去取,风险太大,被堵在屋里也许再难逃离出去。而用自己的肉身与之硬碰硬绝不是个好的办法。也许这个老人武功虽高,但年纪大了,手持重刃大概不会跑的太快。这时候只能寻机先逃了再说。
正想着,那个老人脚尖轻轻磕了一下刀刃,那柄大刀借力横了过来,提在他的手里。脸上的皱纹拧了一下,似笑非笑。突然一个上步飞身过来,速度极快,这不免让格桑心里沉了一下。手中大刀被抡起横扫过来,格桑顺势翻身后撤了两步,险险的躲过这一刀。但只见那个老者的身体顺着刀的走势转过来,接着一脚,那厚重的靴底夹杂着阵阵沙尘朝着格桑的胸膛飞来,格桑眼看躲不过去了,双臂交叉在胸前一挡。可是那老人力道雄厚,格桑瞬间被踹的飞了出去落在两丈远的地方,滚了两圈。而此时她觉得自己的双臂似乎如同折断了一般疼痛。格桑心想这老人是自己有生以来遇见过的最难缠的敌人,莫说现在的自己伤势未能痊愈,即使痊愈了也未必是他的对手。这样强大的敌人,杨小山可知道?今日自己如果被其所杀,那么杨小山岂不是就理所当然的成了他的下一个目标?想到这里,格桑忍着双臂的疼痛,借着双手的力量颤颤巍巍站了起来,还没等那个老者杀招的到来,自己转身就朝围墙的方向跑去。
院子里漆黑一片,镰刀一样的月亮并不能提供更多的光亮。格桑三步并作两步,转眼间就来到了墙根处,她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使尽全身的力气往墙檐上跳,可是刚刚跳起来半身高,就感觉有一只大手拉住了自己的脚。被他轻轻一扯,啪的一声整个人摔在地上,原本顺滑的长发顿时占满了泥土。
那老人冷眼看着她,仿佛是玩味的看着即将死在自己手里的猎物。而格桑心中却是一阵阵的绝望与悲凉。
那老人提起刀,刀刃的光影依旧犀利无比,仿佛是狼嘴里的牙,格桑闭上双眼。她突然有些理解了那些死在自己锏下的人在闭眼之前的感受,而今天终于轮到了自己。
“你敢一刀砍下去,我明日就血洗整个拜末日教,你能担得起这个罪过?”这是一个男人的冷冷的声音,从墙头上传过来,只见一个白色的身影站立在对面的墙上,光线极暗,看不清他的脸。老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的皱纹又拧了一下,手中的大刀依旧没有放下。
格桑虽然闭着眼,可她却识得这个熟悉的声音就是杨小山的。她此时心里又欣喜又害怕,她说不清杨小山此时赶来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这个老人功夫高深莫测甚至超出了自己的认知范围。她甚至不记得这些年遇到过的人同时拥有如此刚猛的力道与敏捷的身手,而且看他的年纪已经不小了。杨小山对于自己来说更是未知的,她不清楚他的武艺能够达到什么样的地步。如果按常理来看,杨小山绝不是那老者的对手。可是他也并非一无是处,杨小山有一些异于常人的能力。首先他比一般的人都聪明许多,无论是对危机来临时的态势感知,还是处理危机时的反应速度,几乎大大小小的危险都能够被他一一化解。其次就是杨小山的命硬的像山谷里的固如金汤的顽石。在格桑的记忆里,他无论是从陡峭的山顶上滚轮下来,还是在密林里被狼群围攻,最后都能化险为夷,即使伤的体无完肤,过几天他就又像一个正常人活蹦乱跳了。
“杨小山你终于回来了,你若是不回来,我取了这个女人的头颅也会去找你。”
杨小山从墙头上跳下来,往老人这边走了几步。说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杨某即使今日死了也要死个明明白白。”
“陆云庭。”老人的嘴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杨小山神情淡然的笑了笑“噢,四尊者都来了。不知道你与我们究竟是何愁何怨,我可是从没有闲心去惹你们拜末日教的人。”
“哼,你问问她”陆云庭撇了一眼仍旧躺在地上的格桑。“我的宝贝徒弟昨日一早被她杀了,死的那叫一个惨。”说到此处陆云庭脸上的青筋暴露,似乎是一副要吃人的神情。
“哦?你的徒弟叫什么?”
“姝儿,你不会这么快就已经忘了吧”
杨小山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地上的格桑,又看了看陆云庭手中的大刀。他沉吟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道“陆老尊者,杨某本无意冒犯贵教,可你的宝贝徒弟却一直在打我的主意,无论是她有什么目的,改名换姓的在我身边无非也就是为了那个叫荒落的东西,这样与偷盗又有何分别?虽说杀了姝儿是有些过激,可这件事说起来也是你们挑起的事端。陆老尊者的威名四海之内不绝于耳,取我二人的性命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何必急于一时?小子我斗胆在这里与前辈打个赌怎么样?”
陆云庭斜睨着“赌什么?”
“我们都是习武之人,自然是比武啦,若是你赢了,我们二人的性命自然都是你的,可若是杨某不才胜了一招半式的,到那时估摸着陆老尊者也不会太为难我们。”
杨小山这话说的云淡风轻,陆云庭突然收起刀,站在原地,而格桑却趁机从地上爬起来几步来到杨小山的身边,她想说点什么,却被杨小山一个摆手的姿势制止了。
“比武也好打赌也罢,你们哪里有什么筹码,若是想与我打赌先准备好筹码再说。”陆云庭疾言厉色的说道。
“那依你的意思呢?”
“若是我赢了,这女娃子的人头我必须摘走,但是你的性命与荒落我可以只要一样。”
“若是我赢了呢?”
“哈哈哈”陆云庭一阵狂笑,但并未做出回答,他似乎心里对杨小山会赢这件事不屑一顾。
他让杨小山取一件兵器,他觉得以自己的身手跟名望与这小子动手本就是欺负人了。可杨小山这里并没有任何兵器,他平日里不爱练武,也对打打杀杀提不起任何兴趣,他的生活里似乎只对女人感兴趣。格桑先是取来了两个灯笼挂在一左一右厢房的房檐下,院子里瞬间亮了起来。之后又拿出了自己的四楞锏递给杨小山。杨小山拿在手里掂了掂,满意的点点头。普通的锏都是无刃的,只有顶端呈尖状,可刺可砸。但现在手里持得这个有些奇特,四面带刃,看起来还不甚锋利,份量也不轻。这兵器杨小山下高原之前从未见过,估么着是蒙峙特意为格桑打造的,一个瘦弱的小姑娘却使用这么个玩意,杨小山始终都很是好奇。
“就他了,陆老前辈。我们开始吧。”杨小山试着挥舞几下,满脸的轻松,似乎这并不是一场关乎性命的比武,倒像是一场孩童之间的戏耍。
陆云庭抬起自己的大刀摆了个刀架子。左手在前右手在后死死的扣住刀柄。双腿扎了个马步,无论杨小山如何移动,这刀尖都指着他的方向。这样以左手为轴,以右手发力,无论是前刺进攻还是横刀格挡都没有任何破绽的地方。而在看杨小山,他手里的四楞锏低垂着,没有任何起势,似乎满身全是破绽,攻无可攻守无可守,可即使是这样,却让陆云庭心里犯了嘀咕,他觉得杨小山这样只会有两个原因,要么是他盲目自大,未把对手放在眼里,或者就是他本身就是个外行。可是教中的阿良称曾经与杨小山有过两招的交手经历,阿良在年轻人中是个实打实的好手,他说与杨小山交手自己毫无还手之力,那么就说明这个杨小山决不可小觑。
而此时的杨小山也在不停的观察与思考。陆云庭是四尊者之一,年轻时就是名声在外的人物,后来才加入拜末日教,深的无名教主的信任,在教内也是威信颇高。有传言他的武艺高不可攀,手中的大刀有九十来斤重,但拿在他的手里如同一条轻飘飘的短棒。现在看来传言不虚。杨小山对自己的能力本身是信心满满,可有一点,他本身是的厌倦黑道上的你死我活的事,所以在中原的这些年出手次数并不多,并且很少遇到过真正的高手。所以他只能以自己的那几个手下作为参考。他手下武功最高的当属大马关兄弟会的老四了,四平这个人深居简出,不善言谈,但是若论起功夫来,中原之内似乎没有敌手,十年前他就有中原第一高手的称呼,可这个第一只不过是虚名而已,若真是遇见了这个四尊者之一的陆云庭,生死输赢完全不可预料。况且四平身材矮小且灵活,善用剑,与这个陆云庭大相径庭。倒是莫愁和尚与之有些相似,莫愁也是身高马大力量雄厚,用一条八尺铸铁长棍。杨小山与莫愁和尚切磋过,但只是点到为止。莫愁的力量似乎更胜一筹,而杨小山反应则更快,他们由于谁都没有认真,所以孰高孰低不好作为比较。平日里别看杨小山遇到什么样的敌人都嘻嘻哈哈,可今天面对陆云庭却丝毫不敢怠慢。他右手紧紧的握着格桑的四楞锏,方才趁陆老爷子不注意的时候又用左手拾起了三枚石子,一枚用三根手指擒着,另外两枚握在手心里。他用余光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他们二人站在院落中央,院子里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其它可派上用场的东西,四周是瓦舍,屋顶上的瓦片是重新翻修的,而院子外面的巷子里漆黑一片,无人打此出路过。如果自己与之正面交锋不敌的话,那么他与格桑的性命就凶多吉少了。
此时的陆云庭有些等的不耐烦了,若是再不有所动作恐怕就会丢了面子,以为是自己怕了他。他开始还与杨小山在院落中心沿着一个圆形的外沿移动着,可接下来他停顿了一下,而后右手发力轻轻一顶,大刀的刀尖飞似的破空奔袭过去。杨小山知道那大刀的份量极重,没有敢正面格挡,而是侧身躲过。可那刀又瞬间横扫过来。杨小山又是矮身一蹲,那大刀的刃口贴着杨小山的后背抹了过去。还没有结束,陆云庭左手微松,右手在后面画了一个小圆,那刀刃在前方就画了个方向相反的大圆。从上到下,又从左至右。杨小山似乎猜到了有这么一下,借着方才蹲下去的姿势双腿轻轻蹬地,瞬间如狸猫一样窜出一段不小的距离,稳稳的落在大刀的打击距离以外。此时陆老爷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哈哈大笑了起来,而杨小山也面对着对方站起身。这一下子算是试探,陆云庭刀法精妙力道沉稳,而杨小山身法迅捷感官敏锐。二人都知道对方不是泛泛之辈,若是今日不拿出点看家本领谁生谁死犹未可知。
陆云庭突然停止了笑声,他的眼神也随着凝固了一刹那,但这种凝固转瞬即逝,四周极静。陆云庭此时的模样像极了老虎准备扑咬猎物前的样子。
说时迟那时快,陆老爷子抡起那把明晃晃的大刀,这一次的力道可比之前的重的多。刀刃划过头顶仿佛就要将暗蓝色的天空划出一道口子,而落下去的时候又极为飘忽不定,这是因为陆老爷子知道杨小山身法极快,这样落刀更难闪躲,而且这刀本身沉重无比,即使不用十成的力量碰到了谁的身上也是非死即伤。
杨小山看到了这一点,这一次并没有左右闪身,而是直接一个后空翻跳出一段不小的距离,随之左手手指上的石子突然被弹出去,流星似的带着明快的哨子音飞向对方的面门,院内只有两盏灯笼提供照明,虽说对方的拳脚兵刃可以看清,但石子这样细小的物件却不会太惹人注意,何况它的速度很快。虽然说陆云庭早已听到了有类似暗器一样的声音,可等那飞石在空中划到曲线尽头的时候他才看见原来是个石子。他心里暗骂了一声,收住原本的连招,将大刀竖起来挡在身前,只听当啷一声脆响,石子击中了大刀,而后那刀身嗡嗡的低吟起来如同一个颤巍巍行将就木的老者的呻吟。他本想责问杨小山不讲武德,正式的比武居然还打暗器。可话还没说出口,杨小山手中的四楞锏便刺了过来,锏未到风先至,陆云庭暗叫了一声不好。身子后撤的同时自己手中的刀往前一递,刀尖直刺向了杨小山的手腕。虽说这一刀化解了短暂的危机,可原本是双手持刀的陆云庭现在却只能用右手单手握住刀柄的末端。
杨小山抖了一下手腕,四楞锏便砸在大刀的刀柄上,那刀柄本身就是与刀身一体成型,铸铁打造,经这么一敲,瞬间震颤起来。陆云庭感到虎口一阵的发麻,看样子杨小山欲要夺刀。
但杨小山也知道在陆老爷子手里夺刀并不是件简单的事,他也没有打算交手这么两招就可以取胜。只见陆云庭原本是将刀柄握的死死地,现在却松开一些,改为几个指头擒着那刀柄的末端,身子向后的同时轻轻一拉,那大刀也随即跟着撤了回去。左手稳稳的接住,双腿摆了个弓步,又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架势,杨小山似乎找不到任何破绽,只好也退了一步。
第一回合算是结束了,杨小山利用手里的石头偷袭了一次,看起来稍占上风。接下来几个回合几乎都是平手收场,这暗器若是连着使用必不会收到太好的效果,所以杨小山紧紧的扣住手中剩下的两枚石子以便等待时机。
格桑站在一旁观战,无论是脑门还是后脊梁早已经被汗水浸湿,她看得出来,这两个人的功夫都达到了如火纯青的程度,陆老头儿拥有拔山举鼎的力量,并且招数精妙,经验老道。相比之下,杨小山反应敏锐,身法灵活多变,可招数看起来有些粗糙,一看就是平时疏于练武,只靠着自身的天赋过人才能够与那老头儿对抗良久。她觉得只要杨小山能够拖住他,等双方都精力耗尽之时,自己便有了用武之地,到那时陆云庭便会陷入他们二人的车轮战的陷井里。格桑也想过自己现在就加入其中由一对一的比武变成了二对一的战斗,因为她本不是中原人也就没必要讲那些中原武林才有的繁文缛节。可她又觉得杨小山与陆云庭的武艺都远高于自己,若是贸然加入进去也许不仅帮不上什么忙甚至会打乱杨小山的计划。
陆云庭本身就比杨小山高出一个头来,胳膊粗壮如牛,肩宽臂长,手中的那柄大刀耍起来更是虎虎生风,连几丈开外的灯笼都震的颤抖着,二人的影子也随之摇摆不停。格桑心里格外的紧张,她甚至几次眼看那大刀的利刃就要砸到杨小山的身上。若不是他闪躲的及时,本身就弱不禁风的身体瞬间就会被掀开一个大口子,甚至断成两节。
杨小山此时的心里也在吃惊,他吃惊的是陆云庭的耐力极强与他本身的年纪不相符。若是普通人,傲战诸多回合即使自己未能取胜,对方也会因为体力不支而变得气喘吁吁,可是陆老头儿完全没有,依旧气定神闲的使出层出不穷的杀招来。杨小山由于缺乏战斗经验,所以他还不敢贸然进攻,所以在气势上一直被压了半头。而杨小山不仅需要在这场战斗里摸索经验,还要去适应与高手过招的各种感觉,视觉的,听觉的,手脚协调,战术的布置甚至是与对手眼神上的博弈,这些都是杨小山的薄弱环节。
几十个回合过去了,依旧不分上下,陆云庭也终于有了力不从心的感觉,即使在气势上他始终保持着主动,即使他一直在诱导敌人露出破绽,可杨小山始终不肯犯错。而由于年纪的关系,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力似乎越往后拖消耗的越快。
突然,杨小山右手举锏砸了过来,下盘似乎露出了空挡,陆云庭原本大喜过望,然而他又发现杨小山的左手腕翻了一下,指间似乎有东西,是飞石?陆云庭不敢再利用对方下盘的空挡进攻,而是用刀柄末端向身后一顶,将一盏灯笼打翻。他所在的那一块地方瞬间没了光亮。杨小山左手的石子又收了回去,由于他眼前的光亮突然暗下去,还不适应,在他眼里只看到了一片的黑。而相反的,杨小山仍旧站在另一盏灯笼之下。
就在这时,陆云庭一个劈砍的动作从黑暗里飞出来。杨小山瞪大了眼睛暗叫一声不好。此时想左右闪躲已经晚了,无奈之下只好右手持锏举过头顶,与大刀硬碰这么一下。陆云庭看在眼里,心中大喜,他心想杨小山啊杨小山,你居然单手持锏接这沉重的一刀?
四楞锏与大刀相碰的一刹那,是震耳欲聋的声响,火花蹦出甚至有那么一刻似乎照亮了院落中央的这两个人。杨小山由于单手接招,力量稍显不足,刀刃砸到四楞锏上,四楞锏又砸到他的肩膀上,只听咔嚓一声响,似乎是骨头折断的声音,杨小山原本双腿弓步,可现在左腿膝盖重重的磕在地上,头低着。而此时已经仿佛听到了陆云庭的大笑。在一旁观战的格桑差点叫出声来,她甚至觉得杨小山经此一招几乎已经败了甚至是死了。
格桑刚想飞奔过去,可就在此时杨小山轻轻抬起头,脸上带着笑,这笑说不出是狰狞还是冷峻,犀利中带着胜利者的不屑一顾。他右手依旧紧握着压在自己肩膀上的四楞锏,而空出的左手上的飞石似乎就像弓上的利箭已经拉满。陆云庭也发现了这一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可似乎一切都已经晚了。杨小山双指微微向上一抖,石子霎那间弹射出去,由于距离太近了,还未听到飞行时的哨子音便已经击中了陆云庭的下巴。
陆云庭上一刻还在因为即将到来的胜利而沾沾自喜,可到了下一刻,自己突然之间就莫名其妙的败了。此时他的双手已经松开刀柄,整个身躯倒在沙土地上。没有呻吟,因为下巴的脆弱,飞石击中的这一下已经使他彻底的失去了战斗力,他躺在地上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头晕,紧接着眼睛似乎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一片黑。四肢无力,试了几次连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可此时他的心里仍旧是清晰的,方才那一刀砸下去,杨小山单手接招,他明显的听到了骨断筋折的声音,他以为杨小山已经昏了,重伤了,甚至已经死了。然而仅仅一刹那的功夫就有一颗石子从他的手中打出来。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黑暗里只听杨小山说道“陆老爷子,承让了。”声音低沉但清晰,带着一丝疼痛感,但也只是疼痛而已,丝毫察觉不到声音里带着内伤。陆云庭内心的疑问已经压过了对于失败的沮丧。他最终还是坐起来,许久,渐渐的眼睛恢复了,头晕也消退了。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不到三尺远的杨小山,手中的四楞锏还在,可尖部朝下抵在地上已是止戈之态,早已没了打斗时的气势。他呼吸平稳,丝毫不像是刚刚大战了一场,他的脸上原本是无血色的白,而现在却微微红润,眉眼之间气度不凡,而身上的浅色的衣服经过大战依旧一尘不染。陆云庭感叹了一声,心想姝儿啊姝儿,你个傻丫头,你死的好冤啊。其实他不是个怕失败的人,他一辈子打了无数的架,胜败参半,就是在这反反复复的战斗里才铸就他笑傲武林的本领,可如今的失败却让他认清了一个问题,自己果然是老了。顿时一股年老迟暮的悲凉之意油然而生。他觉得自己活了这多年,虽未达到敲思入玄大彻大悟的境界,可也不该嫉妒眼前此人拥有年轻的身体与风发的意气。他觉得自己败了就是败了,只不过也许此生再也无法为弟子报仇了吧。
陆云庭从地上爬起来拾起自己的大刀,即使是用极为凄凉的姿势他似乎也毫不在乎。杨小山叫了他一声,但陆云庭并没有听到他说什么,只是冷冷的哼了一声作为回应,便走了。杨小山目送着他的离去,背影似乎有些狼狈,可作为一个糟老头子谁又会在乎呢。他没有跳墙,而是乖乖的将门闩拔开,来时威风八面,不拘一格,而走的时候却步履阑珊。
等他消失在大门外,杨小山抬手把四楞锏扔给了格桑,他刚想走回屋去,可谁知稍微动了动,自己的肩膀与后背就如同撕裂开似的疼痛难忍。格桑急忙上前想要扶住他的胳膊,可谁知被轻轻一甩便挣脱开双手,格桑愣了,杨小山脸上本无表情,可那骨头裂开的疼痛却无法掩盖。格桑还想说点什么,可是杨小山先开口说道“我问你,你把那钟姑娘杀了?”
格桑一时语塞,愣在当场。
杨小山也没有给她任何回答的机会,接着说“我心里乱的很,想自己静一静,你也早些休息吧。”说完便一瘸一拐的进了自己的卧房。再也没有回头。
夜空如同墨一般的黑,格桑的心里也似乎也有一股莫名其妙的黑涌上心头。仅剩的一盏灯笼即将燃尽,渺小的火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的包裹下显得异常孤单而又无助,整个院子充满了阴森与诡异。格桑肩上的褙子仍然占满了泥土,有些地方已经在刚才的打斗中被撕烂了。隐约露出肩膀上白皙的皮肉,她并没有在乎。转身回到自己的屋子,屋子里的蜡烛早已燃烧殆尽,椅子上,桌案上,甚至是床榻上,冰冷冷的毫无温度,格桑将四楞锏插回竹筒,坐在椅子上,屁股被冰了一下。那种的感觉直逼心里,也说不出是椅子冷,还是心里更冷。这种冷只有小时候的夜晚才有。高原上其实没有季节的区分,不像中原,夏季高热,到了冬天又冷的不像样。而高原上一年四季并没有明显的差别,她小时候只知道到每年有那么一阵子,只要到了夜里就狂风大作,窗外呼呼的响仿佛是魔鬼的惨绝人寰的呼号。牲口们也是怕极了,牦牛紧紧的趴在牛棚的地上。而马匹躲在马厩里也不敢抬头。人住的屋子里也好不到哪里去,到了后半夜火盆里的木炭已经暗淡下去,那些兄弟姐妹们一个个裹在皮裘里仍然瑟瑟发抖,只有格桑躲在杨小山的怀里安然睡着,那时她大概只有五岁或者六岁,她也记不清自己的年纪了。可后来有一年,杨小山突然就消失了,只留下了一把他平时带在身上的小刀。爹爹说高原就像个笼子关不住一只鹰,他下山去了,以后不会再回来。从那一年开始,每到狂风大作的夜里,格桑都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寒冷。就像今天这个屋子里,月光淅淅沥沥的洒进窗子,将砖石地面上照出一块模糊的影子。格桑想着想着才发现眼泪扑簌簌的滚下来,早已挂满了自己的锁骨,连亵衣都湿了一大块。她脱下褙子擦了擦眼泪,从自己的枕头下面拿出那把小刀,轻轻的放在桌案上。
杨小山已经睡下了,但始终无法睡沉,不知是因为肩膀疼痛的缘故,还是因为心事重重。钟少君已经死了,他不知是该难过还是该庆幸。来禹平这已经是第二个月了,原本来此的目的只不过就是想来安顿一下荒落的去处,再顺道结识一下这京城里的姑娘,可谁知乱糟糟的事情总是层出不穷。渐渐的他似乎睡着了,做了一个极浅的梦,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坐起来,头上满是汗珠,他动动肩膀,似乎没有那么疼了。
格桑在这场打斗的时候也受了伤,他该去隔壁去看一眼才好,他终是犹豫了一下,又跳下床,披了件轻薄的衣衫。天依旧黑着,格桑卧房的门已经从中间断裂开了,他只敲了敲门框,里面无人应答,接着敲始终没有回应。他心想那个倔丫头不是怕被我责问杀人的事跑了吧。
杨小山猛地推了一下门,咣当一声巨响,门板分两个部分纷纷倒塌下去,他快速来到里屋,床是空的,屋子也是空无一人,桌案上只有一把熟悉的小刀冷冰冰的躺在那里。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爱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网站即将关闭,下载爱阅app免费看最新内容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爱阅小说app 阅读最新章节。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秀书网为你提供最快的杨小山下山更新,第7章 大刀(7)免费阅读。https://www.xiumb12.com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