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村。
李氏切了盘酸笋,配着粳米粥,一道给姚芸儿送了过来。
刚进屋,就见姚芸儿正立在窗前,望着前方的村路,李氏将饭菜搁下,微微一叹,道:“芸儿,快别等了,先过来吃饭吧。”
这些日子都是李氏在照料姚芸儿的起居,因着李氏年长,姚芸儿一直都唤她嫂子,而相处了几日下来,李氏瞧姚芸儿性子好,嘴又甜,不由得对她多了几分喜爱,时间一长,便由着姚芸儿的性子,也不唤她夫人,只唤她芸儿了。
姚芸儿听到李氏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又向着窗外看了一眼,方才走到桌旁坐下,端起碗,就着酸笋抿了一口粥。
“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可要多吃点才行,若是将你喂瘦了,你让嫂子咋去和元帅交代。”
见姚芸儿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粥,李氏微微着急起来,拿起一个馒头,不由分说地塞到姚芸儿手里,要她多吃些。
姚芸儿握着馒头,刚咬了一口,却觉得如鲠在喉一般,怎么都咽不下去。
“嫂子,你说我相公,他会不会遇上官府的人,会不会有危险?”姚芸儿将馒头搁下,一颗心却都系在自己的夫君身上,这些日子总是吃不好,睡不香的,想得百窍千丝。
“元帅是啥人,哪里有人能抓得了他,你听嫂子一句话,你啥也甭想,每日里只管吃好睡好,把身子养得白白胖胖,这才是正经事。”
“可是……相公已经走了这么久,为什么还没回来接我……”姚芸儿心头酸楚,将眸子垂下,露出纤柔的下颚来。
李氏望着她娇美清纯的小脸,心头便也软了,温声安慰道:“嫂子虽是个妇道人家,没读过书,可也知道男人家事多,哪能一天到晚地陪着媳妇?再说元帅是要做大事的人,铁定更忙了,听嫂子的,甭多想,哪怕为了这孩子,你也要多吃点才行,瞧你瘦的,哪有点当娘的样儿。”
姚芸儿听李氏这样一说,便抚上微隆的小腹,那心里顿时变得很软,将馒头就粥,强压着自己吃了下去。
吃完早饭,谢长风便去了山里砍柴,他虽被袁武留下来照顾姚芸儿,可毕竟是个男子,平日里只留在院外,从不踏进屋子里一步,就连那饭食也是由李氏给他送去,不曾与姚芸儿同桌共食。
李氏见今儿天气好,便挎着篮子,打算去菜地里摘一些菜回来,临出门特意嘱咐了姚芸儿,要她好好在家歇着,这才匆匆向菜地里走去。
姚芸儿闲来无事,拿了针线篮子,坐在院子里打算给腹中的孩儿做几件小衣裳,先前姚母为孩子做的衣裳鞋袜,连同那一只红色的布老虎,全都落在了家里,没有带出来,此时只得重新做了。
姚芸儿想起母亲,便牵挂起来,也不知自己与夫君这么一走,家里怎么样了,尤其是娘亲,还不知道会着急成啥样子,爹爹和大姐已经不在了,先前有袁武,家里无论出了什么事他都可以帮衬着,可如今家里若再出个什么事,那可真是孤儿寡母,连帮衬的人都没了。
姚芸儿想起娘家,手中的活便再也做不下去了,秀气的眉头也不由自主地微微蹙了起来,心头只盼着袁武能快些来接自己,等事情平息了,他们也就可以回家了。
二八少妇心思单纯,压根儿不懂“崇武爷”这三个字的含义,更不知道他们在清河村的那个小家,是一辈子都回不去了。
就在她出神间,却蓦然听院外传来一阵嘈杂,接着便是女人与孩子们的哭声响起,其中伴着嗒嗒的马蹄声,与男人们的淫笑。
姚芸儿吓了一跳,赶忙将针线活儿搁下,见廖家的院门没有关好,脑子里头一个念头便是要上前去将那院门关上。可她刚走到门口,还未将门合上,便见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子闯了进来,甫一看见姚芸儿时,那男子便眼眸一亮,犹如发现了珍宝一般,对着院外的人唤道:“老四、老六,你们快过来瞧瞧,这山窝窝里倒有个天仙儿般的娘们哩!”
话音刚落,那男子便狞笑着上前,一把将姚芸儿抱在了怀里。
姚芸儿吓傻了,吓蒙了,直到被那男人抱在怀里,方才发生一声惊叫,拼命挣扎着,她那点儿力气,又哪里抵得过身强力壮的歹人,那男子双臂似铁,紧紧地将她箍在怀里,俯下身子就要往她的脸上亲去。
许是被他方才的话音所引,那被唤作老四、老六的人也赶忙跑了过来,刚进院子,就瞧见自家兄弟怀里抱着一个小娘子,粗粗一瞥,就见那小娘子肤白胜雪,眉目若画,似乎是吓得厉害,整个身子都微微颤抖着,一双眼睛满是泪光,领口处的衣衫已被撕扯了开来,露出一小块白腻的肌肤,白花花的晃着人眼,令人恨不得上前,将她身上的衣衫全给扯去了才好。
“这娘们长得可真俊,咋这家没个男人?”其中一男子将腰刀插了回去,也凑了过来,伸出手就在姚芸儿的脸蛋上摸了一把,顿觉触手柔润,滑腻腻的十分勾人。
姚芸儿望着眼前这三个男人,紧紧护住肚子,唇瓣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没男人岂不更好,这小美人,先让咱兄弟消受了再说,瞧这一身细皮嫩肉的,八成还是个雏儿。”另一男子淫笑着,眼眸滴溜溜地在姚芸儿的身上打量着,待看见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时,却言道:“哟,这小娘们肚子里倒是有块肉,这种货色,大爷我倒没有尝过。”
经他这么一说,其他那两人方才留意到姚芸儿的肚子,姚芸儿趁着机会,便从那男子的禁锢里挣脱了开来,抬腿便要往外跑。
还不等她跑出院子,便有男人抓住她的长发,将她一把扯在地上,姚芸儿摔了这一跤,只觉得眼前一黑,肚子里更是绞得疼,只对着那一步步逼近自己的三个男子哀求道:“求求你们,别过来,我还怀着孩子,求求你们……”
“小美人儿,你别怕,若你肚子里那块肉没了,哥哥我再和你生一个。”其中一男子一面说,一面搓着手狞笑,说完后,三人对视了一眼,眼见着便要向着地上的姚芸儿扑去。
恰在此时,上山砍柴的谢长风赶了回来,刚下山,便见有一支马贼在村子里烧杀掳掠,男人心下暗呼不好,连肩上的柴也顾不得,握住斧头便向着廖家奔去,待他一脚将门踹开,就见姚芸儿衣衫不整,满脸的泪,正被三个男人围在地上,欲行那不轨之事。
谢长风见状,眸心顿时变得血红,挥舞着斧头,向着那三人砍了过去。
谢长风乃岭南军大将,武艺自不用多说,那三人招架不住,对着院外呼唤同伴,待谢长风将三人砍死后,廖家院外已聚满了马贼,谢长风一手将姚芸儿从地上抱起,也顾不得别的,带着她杀到院外,寻到一匹马后,将她放在马背,甚至连话都来不及说上一句,便挥手在那马臀上拍了一掌,待马载着姚芸儿离去后,自己则留下与那帮马贼厮杀在一起。
姚芸儿浑浑噩噩,就见红梅村此时已是人间炼狱一般,到处都是火,村民的惨叫声凄厉,一些女子则被山贼拖至田里,蹂躏糟蹋,而老人更是横尸荒野,甚至一些小孩子也不能幸免。
姚芸儿长这么大,都还不曾见过这般的惨景,她丝毫不知,如今岭南军复又崛起,于烨阳一带发生暴乱,官府将全部精力用在了岭南军身上,一些马贼便肆无忌惮,趁机烧杀掳掠了起来。
姚芸儿面色惨白,在马背上颠簸着,她死死抓住那缰绳,也不知那马要将自己带到哪去,这般慌不择路的不知跑了多久,那马一声嘶鸣,扬起了前蹄,姚芸儿双手不稳,被那马甩了下去,而她的肚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剧痛袭来,让她整个身子都抑制不住地发颤,她努力地睁开眼睛,伸出小手抚上自己的肚子,连哼都没哼,便人事不知地晕了过去。
…………
待袁崇武从前线赶回来时,就见孟余领着众人守在帐外,甫一看见他,皆跪了下去。袁崇武见状,眉心便是一皱,一把将孟余从地上扯了起来,双眸乌黑,盯着他一字字道:“究竟出了何事?”
孟余有口难言,只得拱手道:“元帅容禀,属下按元帅吩咐,带人去红梅村接夫人,可当属下赶往红梅村时,却见那里已成一片火海,男女老幼,惨不忍睹,一打听才知村子里来了马贼……”
孟余话未说完,袁崇武神色一变,攥着他衣领的手更握得死紧,骨节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她在哪儿?”男人声音低哑,眼瞳更是暗得骇人。
“属下领人赶到时,就见谢将军身受重伤,谢夫人下落不明,而夫人……”孟余说到此处,额上已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却再也无法说下去了。
“她怎么了?”袁崇武脸色惨白,心跳犹如擂鼓一般,眼睛里更是焦灼欲狂,见他如此,更令孟余不敢开口。
“说!”男人的声音里是隐忍的怒意,厉声喝道。
“等属下找到夫人时,就见夫人躺在梅林里,浑身……是血……”
孟余话音刚落,袁崇武整个人似是被雷击中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的目光雪亮如电,呼吸都急促起来,孟余抬起头来,唤了一声:“元帅……”
袁崇武回过神,松开了他的衣襟,自己则缓缓转过身子,双拳不由自主地紧握在一起。
“元帅,夫人眼下正在帐里,夏老已赶了过来,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孟余见他犹如陷阱里的困兽一般,双眸血红,闪着骇人的光芒,心下不免发憷,只守在一旁恭声道。
袁崇武牙关紧咬,一语不发地站在那里,身旁诸人却没有一个敢上前劝上几句,他的身子紧绷着,好似轻轻一扯,就会断了。
待夏志生从帐里走出时,男人倏然抬起眸子,待看见夏志生满手的鲜血时,那一张脸瞬间变了,就连一丝血色亦无。
夏志生看见袁崇武,便赶忙将自己手中的汗巾子递到了一旁的药童手中,自己刚拱起手,还不等他说话,就听袁崇武沙哑的嗓音响起:“她怎么样了?”
“回元帅,夫人受了重伤,腹中孩儿……已没了。”夏志生声音低缓,一字字犹如匕首,割在袁崇武的心头,刀刀见血。
“况且夫人身子孱弱,此次又失血过多,老夫只怕日后以夫人的情形,很难再有身孕了。”
袁崇武一动不动地听他说完,脸上却面无表情,夏志生动了动嘴唇,还要开口说话,就见男人一个手势,示意他不必再说。
夏志生立在一旁,就见袁崇武面色深沉,脚步似有千斤重一般,一步步地,向着军帐里踱去,短短的几步路,他却走了很久。
孟余与夏志生守在那里,两人都不敢出声,直到袁崇武走进了帐子,孟余方才压低了声音,对着夏志生道:“夏老,夫人的情形,难道日后真的不能再有身孕?”
夏志生点了点头,道:“她身子本就羸弱,有孕初期必定也有过滑胎之象,怕是后来一直用极珍贵的补药吊着,这才将孩子保住,更何况她已怀胎五月,胎儿早已成形,此番小产对身子的伤害自是更大,这样一来,那身子骨也不中用了,生不出孩子,也算不得稀奇。”
孟余一听,面上便浮起一抹黯然,叹道:“若是我能早到一步,夫人腹中的胎儿,或许便能保住……”
夏志生却道:“元帅已有两位公子,这一胎也无非是聊胜于无罢了,孟先生不必自责。”
孟余闻言,摇了摇头,苦笑道:“即使同样是元帅的亲骨肉,可这个孩子在元帅心里,怕是就连那两位公子,也是无法比的。”
他这一句话刚说完,夏志生也不说话了,两人对视一眼,皆叹了口气。
夜深了。
姚芸儿刚动了动身子,袁崇武便察觉到了,他凝视着女子苍白如雪的脸蛋,沙哑着嗓子唤她:“芸儿,醒醒。”
姚芸儿觉得冷,无边无际的冷,无边无际的黑暗,待听到男人的声音时,她的眼皮依旧沉重得睁不开,喃喃道了句:“相公,我很冷。”
她的身上已盖了两床棉被,袁崇武听了这话,则将她的身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将自己胸膛上的暖意源源不断地传给她,并为她将被子掖好,只让她露出一张脸蛋。
“好些了没有?”他的声音那般轻柔,姚芸儿听着,心里便是一安,用力地想睁开眼睛去看看他,可最终还是徒劳,她什么也没说,便又昏睡了过去。
袁崇武便这样抱着她,坐了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姚芸儿的睫毛微微轻颤,继而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便是袁崇武的面容,一夕之间,男人眉宇间满是沧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红得仿佛能滴下血来,他比在红梅村时瘦了许多,那一张坚毅英挺的容颜则更显得棱角分明,深邃凌厉,见她醒来,他明显地松了口气,望着她的眸光中,深不见底的心疼与怜惜,几乎要倾泻而出,令那抹凌厉减退了不少。
“相公……”姚芸儿嘴唇干裂,嗓子更是哑得厉害,这一声相公又轻又小,几乎让人听不清楚。
袁崇武抱紧了她,握住她的小手,低语道:“我在这儿。”
姚芸儿想要伸出手,抚上他的脸,可全身上下却都软绵绵的,没有一丁点的力气。她的眼睛轻轻转了转,对着男人道:“咱们这是在哪儿?”
“在烨阳。”袁崇武说着,俯身在她的发顶落下一吻。
姚芸儿合上眸子,只觉得自己全身都仿佛在冰窖一般,说不出的冷,只让她往男人的怀里钻得更紧。
“相公,你去接我了吗?”
袁崇武眸心一黯,不等他说话,姚芸儿便轻声细语了起来:“我在红梅村,每天都等着相公去接我,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芸儿……”袁崇武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将她抱得更紧。
“红梅村里来了歹人,谢大哥为了救我,让我上了马,那马不知怎么了,把我摔了下来……”姚芸儿忆起当天的事,便情不自禁地害怕,整个人却更清楚了些,昂着脑袋望着眼前的男子,道,“相公,咱们的孩儿,没事吧?”
许是见男人不说话,姚芸儿的眸子里划过一抹惊慌,伸出小手便要往自己的小腹上摸去,男人眼疾手快,将她的手一把扣住,姚芸儿浑身软绵绵的,自是挣脱不了,袁崇武不忍看她,别过脸,开口道:“芸儿,咱们的孩子,已不在了。”
姚芸儿听了这话,便愣在了那里。
袁崇武将她的脑袋按在怀里,依旧温声轻哄道:“这个孩子和咱们无缘,你年纪还小,往后咱们还会再有孩子……”
袁崇武声音艰涩,话只说到这里,便觉得再也说不下去了。
“什么叫咱们的孩子不在了?”姚芸儿似是怔住了,黑白分明的眸子极清晰地倒映出男人的身影,袁崇武望着这一双澄如秋水般的眼睛,只觉得万箭穿心,他说不出话来,一声不吭地将她抱在怀里,想起那未出世的孩子,他与她的孩子,便觉得五脏六腑无一不疼,疼得他面色发白,甚至连揽着姚芸儿的胳膊,都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姚芸儿见他如此,心里便有些明白了,硬是将自己的手抽出,当她抚上自己的小腹时,方才惊觉原本微微隆起的小腹,此时却平坦了下去。
“相公,咱们的孩儿,他去哪了?”姚芸儿头昏脑涨,小手痉挛般地哆嗦着,攥住男人胸前的衣衫,整个人都已魂飞魄散。
袁崇武任由她撕扯着自己,见她的泪水一颗颗往下掉,打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泪珠几乎要灼痛他的心。
“他一直好端端地待在我肚子里,怎么会不见了?”姚芸儿面色如雪,乌黑的长发披在身后,更是衬着一张小脸憔悴不堪,仿佛男人大手一个用力,就会将她给捏碎了似的。
“芸儿,你听话,等你养好了身子,咱们的孩子还会再回来,我陪着你,我们一起等。”袁崇武终是开了口,他的声音低沉而果决,让人情不自禁地相信,姚芸儿哭倒在他的怀里,无论男人怎样安慰,都是泪如雨下,说不出话来。
男人伸出手,为她将泪珠一颗颗地拭去,他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安慰怀中伤心欲绝的女子,他与她一样,那样期盼着这个孩子,可结果,却是如此令人痛彻心扉。
姚芸儿自小产后,一来身子过于虚弱,二来沉浸于丧子之痛中,连日来都下不了床,就连夜间也时常惊醒,抑或在睡梦中轻泣出声,每当此时,男人总会抚上她的小脸,将她抱在怀里,男人的胸膛温暖而厚实,为她驱散无尽的黑暗与寒冷。
孟余走进主帐时,岭南军中一众高位将领已等候多时,见只有他一人,余明全忍不住道:“孟先生,元帅怎没和你一起过来?”
孟余捋须,却面露尴尬之色,只沉默不语。
其余诸人便都了然起来,知道自家元帅定是在帐中陪着夫人。这些日子,袁崇武除了处理必要的军务外,其余都是伴在姚芸儿身边,就连一些公文也移到了姚芸儿所居的营帐内,只等她睡着后方才一一处置,似乎那些军政大事,都没有一个女子来得重要。
碍于袁崇武素日里的威慑,并无一人敢在背后多言,只不过那脸色,却都隐隐地露出几分不解与焦急。更有甚者,心头已是不忿起来,他们自是不会觉得袁崇武有错,而是将一切全都扣在了姚芸儿身上,私下里更是有人传言,道那姚芸儿是妖女,将英明神武的“崇武爷”迷惑成了这样。
这话传出不久后,岭南军中又有人揣测起来,甚至有人说那姚芸儿是朝廷派来的女子,只为迷惑袁崇武,好让他日后在战场上不战而降。
流言愈演愈烈,终是传到了袁崇武耳里,待听闻孟余说起,底下的士兵纷纷传言,说姚芸儿乃是妖女时,男人的面色却无多大变化,微微一哂,依旧看着手上的公文,命孟余接着说下去。
而当孟余说起,有人揣测姚芸儿的身份乃是朝廷派来的女子后,袁崇武的脸色顿时变了,眸心精光一闪,将那公文扔在了案桌上,发出好大一声响来。
孟余一惊,将头垂得更深,恭声道:“元帅息怒,这些话也只是一些新兵无所事事,没留意才传出来的,属下已经命人彻查下去,将这些在军中散布谣言的人全给抓了出来,如何处置,还望元帅示下。”
“一律军法处置,以儆效尤。”男人的声音浑厚,听在孟余耳里,却令他大惊失色,只失声道:“元帅,军法处置,是否有些……”
“军中最忌流言,军法处置,为的是杀一儆百,若往后军中再有此事发生,决不轻饶。”
男人深隽的面容上依旧是喜怒不形于色,可孟余追随他多年,知他已是动怒,当下便俯身,恭恭敬敬地说了声:“属下遵命。”
待袁崇武将军中事务处理好后,已是深夜,他站起身子,早有侍从将饭菜端来,他也来不及吃上几口,匆匆走出帐外,去看姚芸儿。
姚芸儿还未睡着,听到男人的脚步声,便从床上坐起身子,不等她下床,便被男人按了回去,并将被子为她掖好。
“相公,你回来了。”姚芸儿望着眼前的男人,只觉得一颗心立马踏实了下来,她孤身一人在这偌大的军营里,那位夏老每隔一天便会来为她把脉,她纵使年纪小,却也能察觉出来,夏老并不喜欢她,每次都是一声不响地来了就走,连句话也不会和她说。除了夏老,便是送饭的侍从,此外,再也看不到旁人。
袁崇武虽然得空便会回来陪她,可他毕竟是三军主帅,军中诸事缠身,待姚芸儿能下床后,他便一连几日均在前营处理军务,视察军情,抑或操兵训练,每日里都是直到晚上才能回来。
是以每当他回来,姚芸儿总是格外高兴,那张依旧苍白而纤瘦的小脸上,也会浮起一抹甜蜜的笑靥。
袁崇武瞧见她,便觉得全身的疲倦无影无踪,俯下身子在她的脸庞上亲了亲,转眸一瞧,却见案桌上搁着一碗燕窝,那是他专门命人给姚芸儿做的夜宵,可却是动也没动的样子,显是姚芸儿没有吃。
男人将碗端起,见那燕窝还热着,遂回到榻前,道:“怎么不吃?”
姚芸儿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不想吃。”
男人微微一笑,温声开口:“以前不是最爱吃吗?”
姚芸儿鼻尖一酸,将脸蛋垂下,隔了许久,方才说了句:“以前,是孩子喜欢吃。”
袁崇武闻言,瞧着她柔婉凄楚的一张小脸,心口便是一疼,握住她的小手,低声道:“你现在身子弱,无论多少,总归吃一点。”
说着,男人舀起一勺,喂到姚芸儿唇边,道:“来,张嘴。”
姚芸儿抬头,便迎上男人的黑眸,他的眉宇间依然温和而宠溺,见她睁着眼睛看着自己,便淡淡一笑,道:“别看我,快趁热吃。”
姚芸儿眼圈一红,张开嘴,将那燕窝吃下,袁崇武极是耐心,一勺勺地亲手喂她,还剩下半碗时,姚芸儿却问了句:“相公,这燕窝真的是大补的东西吗?”
袁崇武点了点头,道:“燕窝自古便是好东西,往后每日里我都会让人给你送来,你要记得吃,知道吗?”
听他这样说来,姚芸儿便开了口:“那你也吃点。”
袁崇武一怔,继而笑道:“这燕窝都是你们女人家的东西,我吃做什么?”
姚芸儿却不依,伸出小手舀起了一勺,送到袁崇武唇边,袁崇武黑眸一滞,瞧着她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便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拒绝,唇角微勾,将那勺燕窝吞了下去。
姚芸儿见他吃下,便抿唇一笑,烛光下,就见她那一双星眼如波,双颊晕红,白皙柔美的脸蛋宛如美玉,清纯而腼腆。
袁崇武瞧着,遂将她揽在怀里,用自己的额头抵上她的,姚芸儿唇角含笑,伸出小手搂住他的颈脖,小声地问他:“相公,这燕窝甜吗?”
“你吃过的,自然甜了。”袁崇武挽住她的腰肢,低声说着,他这一语言毕,姚芸儿脸庞便烧了起来,只埋首在他的怀里,惹得男人轻笑出声。
…………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袁崇武便起来了,姚芸儿在军营里住了这些日子,知道他每日都是要升帐点兵的,当下也起身,去为他将衣衫理好,袁崇武握住她的小手,放在唇边亲了亲,道:“等我回来。”
姚芸儿点了点头,心头却是有些不舍,轻声言了句:“你早些回来。”
袁崇武知晓她独自一人身在军帐,自是十分难挨,可若像孟余所说,在烨阳置一处华宅,将她送去,却又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为今之计,也只有将她留在身边,等情势稳定后,再做打算。
念及此,袁崇武捏了捏她的脸颊,道:“处理完军务,我便回来陪你。”
姚芸儿轻轻“嗯”了一声,一直将袁崇武送到营帐门口,直到男人的背影消失不见,方才回去。
主帐内。
一行人等皆是等候多时,待看见那道魁梧高大的身影时,皆齐齐躬身行下礼去,口中道:“元帅!”
袁崇武走到主位坐下,立时有人将军报双手呈上,男人看完后,眉心便微皱起来,继而将那军报压在桌上,手指轻叩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帐内安静到了极点,诸人跟随袁崇武多年,皆知晓他此时正在思索良策,是以并无一人敢出声打扰。
未几,袁崇武抬眸,向着诸人望去。
诸人与之对视,心头皆是一震,孟余最先上前,拱手道:“元帅,凌家军十万大军突袭,襄阳已失守。”
“豫西军大败,定陶、长丰失守,云州被围,王将军血书求援!”
“朝廷派了水师,欲从正林渡口强行而过,与凌家军十万大军夹击烨阳!”
“新兵操练不久,难以迎战杀敌,咱们虽有七万大军,可调动的人马却不足三万。”
诸人面色焦急,一人一句,将如今的情势一一说了个遍。
男人一语不发,面无表情地将诸人的话一一听了下去,待他们说完,袁崇武开了口,道:“诸位有何高见?”
夏志生当先站了出来,恭声道:“元帅,若按属下愚见,咱们这三万兵力,对抗凌家军十万大军,已是以卵击石,更何况朝廷水师压境,吴煜叛乱,这点兵力更是杯水车薪,如今之计,唯有舍弃烨阳,退守滦州,再作打算。”
夏志生一语言毕,诸人无不纷纷出言附和,袁崇武看向孟余,道:“先生意下如何?”
孟余一怔,继而垂首道:“元帅容禀,岭南军如今的实力早已无法与当年相比,属下也认为退守滦州,方为上上之策。”
袁崇武听了这话,便是一记冷笑,道:“当年渝州大战,岭南军便是于退守暨南途中,惨败于凌肃大军,诸位眼下是想要岭南军重蹈覆辙?”
男人声音低沉,目光冰冷,如刀似剑般地划过诸人的面容,岭南军高位将领无不缄默了下去,不敢与袁崇武对视,只一一垂下脸去。
半晌,就听何子沾道:“还望元帅三思,咱们的兵力,委实不够……”
“既然不够,那便要用在刀刃上。”男人声音沉稳,面容更是冷静,虽然眼下情形危急,已是生死存亡时刻,却依旧气势从容,不见丝毫慌乱,甚至连一丝焦虑也没有。
“凌家军十万大军突袭,朝廷派来水师,襄阳失守,云州被围,吴煜叛盟,可真正能威胁到咱们的,也只有凌肃的十万大军。”
诸人一听,神情俱是一震,一双双目光皆看向主位上的男子,似是不解其话中含义。
“正林地势险要,渡口狭小,纵使朝廷派来水师,兵力也是有限,咱们无须动用三万精兵,只需将新兵派往渡口驻扎,一来磨砺,二来震敌,另外再派一位熟悉渡口地势的将领过去,便可保无虞。”
男人说完,神色依旧沉稳而淡然,继续道:“云州位于蜀地,历来易守难攻,王将军身经百战,纵使被围,坚持个数月怕也不在话下。更何况云州自古便是鱼米之乡,城中粮草必定充裕,云州这一道屏障,目前仍稳如磐石,不必忧惧。”
男人声音沉缓,字字有力,待他说完,诸人的脸色却都和缓了不少,暗自舒了口气者,大有人在。
“再说吴煜,”袁崇武说及此人,眼眸便微眯起来,漆黑的眼瞳中,杀气一闪而过,“此人有勇无谋,一心想自立为王,此番攻占婺州,也不过是趁乱寻衅滋事,咱们只需调动婺州邻近诸地的兵力与其对峙,等打完了凌肃,再一举歼灭。”
说到这里,主帐里原本凝重的气氛顿时消散了不少,诸人听着,连连点头,孟余道:“元帅所言极是,眼下便只剩凌肃的十万大军,不知该如何应对?”
袁崇武闻言,眉心紧蹙,但见他沉吟良久,方才道:“兵力不足,终究是咱们的死穴。”
听他这样说来,众人便都沉默了下去,袁崇武双眸炯炯,在众人脸上划过,却蓦然问起另一件事来:“前阵子让你们去镇压流寇马贼,事情办得如何了?”
“启禀元帅,烨阳附近的马贼与流寇已尽数被咱们歼灭,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谈及元帅,更是以‘活菩萨’相称。”
孟余话音刚落,男人便唇角微勾,淡淡道:“既如此,你们便为‘活菩萨’传令下去,告知烨阳周边诸州百姓,凌肃十万大军压境,凡愿入我岭南军者,若能将凌家军打退浔阳,个个论功行赏,万亩良田,人人得以分之。”
待男人走出主帐,天色已暗了下来。回到营帐时,姚芸儿正趴在案桌上,长发尽数绾在脑后,做妇人装束,烛火映在她的脸颊上,睡得正香。
袁崇武瞧见她,瞳仁中便浮起淡淡的温柔,上前将她抱在怀里,不料刚碰到她的身子,姚芸儿便醒了过来。
“相公……”姚芸儿美眸迷离,带着几分惺忪,声音亦是糯糯的,不等她将话说完,袁崇武便俯下身子,吻了下去。
余下的几日,烨阳一直处于备战中,袁崇武一连三日都在前营商讨战局,不曾回来,姚芸儿独自一人待在营帐里,她知道军营中都是男子,自己自是不能出去的,每日不见天日,连门都不出,一段时日下来,那原本便苍白的小脸更是不见血色,瞧起来极是孱弱,却越发楚楚动人。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姚芸儿一怔,刚站起身子,就见男人走了进来,瞧见他,姚芸儿忍不住上前,扑在男人怀里。
袁崇武这几日亦是忙得天昏地暗,直到此时抱住姚芸儿温软的身子,才觉得整个人慢慢苏醒了过来,紧绷的神色也稍稍缓和了些,一语不发地将她揽得更紧。
“芸儿,你听我说,再过不久烨阳便有一场大战,到时候我必须要领兵亲赴前线,你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知道吗?”
未过多久,便听袁崇武的声音响起,他抚着怀中人儿的脸颊,轻轻摩挲。
“相公,你要去打仗?”姚芸儿从他的怀里抽出身子,清亮的瞳仁里满是惊惧。
袁崇武点了点头,道:“你别怕,等战事一了我便回来。”男人轻描淡写,说完后又言道:“那块玉,还在你身上吗?”
“相公要我一定要把那块玉收好,我一直都贴身藏着。”姚芸儿说着,便要伸出手,从怀中将那块玉取出。
袁崇武闻言,遂放下心来,握住她的手,沉声道:“记住我和你说的话,这块玉你一定要收好,若是往后……”
男人说到这里,眸心深处便传来一记苦涩,他微微一哂,没有再说下去,将姚芸儿重新揽在怀里,低语道:“无论到了何时,这块玉都会保全你,记住了吗?”
姚芸儿云里雾里,只是不解,可见袁崇武神色沉重,心里也是沉甸甸的,又不愿他担心,轻轻点了点头。
袁崇武捧起她的小脸,在她唇瓣上印上一吻,想起即将而来的大战,脸色愈是暗沉下去。
“相公,你怎么了?”姚芸儿有些不安,轻声问道。
“芸儿,我袁崇武这一辈子,光明磊落,从不曾做过坑蒙拐骗之事,可对你,我实在是有违男子汉大丈夫行径。”袁崇武握住她的肩头,漆黑的眼睛笔直地望着她,深邃的瞳仁里漾着的,满是深切的疼惜。
姚芸儿一怔,似是不解男人为何这样说,道:“相公,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袁崇武微微颔首,道:“不错,有一件事,我一直都在瞒着你,我曾几次想要告诉你,可到头来,还是开不了口。”
男人说着,眉宇间是淡淡的自嘲。
姚芸儿的脸色微微变了,只觉得心头慌得厉害,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的男子,小声道:“到底是什么事?”
袁崇武望着她清纯苍白的一张小脸,见她那剪水双瞳满是无措,瞧着自己时,带着惶然与心惧,让他不忍再看下去,别过头,沉默了片刻,终开口道:“我在岭南老家时,曾娶过一房妻室。”
姚芸儿一听这话,便愣在了那里。
“元帅!”就在袁崇武还要再开口时,却听帐外传来一道男声。
“何事?”袁崇武眉头紧皱,对着帐外喝道。
“属下有要事,还请元帅速速出来一趟!”男子声音焦急,听起来的确是有要事发生。
袁崇武回眸,就见姚芸儿依然怔怔地站在那里,他心下一疼,紧了紧她的身子,低声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等我回来,我再将这些事一一说给你听。”
语毕,袁崇武转过身子,大步走出了营帐。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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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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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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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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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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