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手:
你好!
当你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或许只能以这种方式把此岸和彼岸联系在一起。每当你一个人孤独地行走在大街上、在乡间小道上,我都像影子一样追随着你,让你在孤独和自我放逐中感知我的存在,但我一次也没得到你的暗示,仿佛那些行走的身影只是为了你自己,你在寻找什么?你儿子一水?你自己?还是你在以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当你看到儿子幸福地生活在巫家,你便做出了这样的选择,甚至连考虑一下都没有,即便孙小风从巫家追出来,也没能将你唤回,你那么执著地踏上自己的旅程……
你不再去想巫小弋,对你来说,他早已成为一种渐渐淡忘的记忆,起初你还念念不忘孙小风的样子,她和衣梅一起,甚至在你的梦里,她们交替出现,有时她们会不可思议地融为一体……每当想起那些梦,你都会感到衣梅一定在天堂的什么地方望着你,就像晚上,你一个人露宿野地一样,你听天空中孤鸟的鸣叫,看天上星光闪耀,你觉得衣梅就在身边,只是她以另一种方式伴随着你。你有时偶尔会想到和孙小风激情时的情景,但随后更多的是平淡,你已经习惯了没人认识、没人在意你的生活。
你还记得吗?为了不至于让自己忘记,你把它记在纸上,然后装进信封寄出去。你也一直认为这是一个个放飞的希望,你心里装着它们,希望有一天能收到自己的信,但你始终没有,后来你自己都觉得那些发出去的信渺茫得像天上的星星,离你那么远,远得只有时间才知道,因此,你曾经在一首诗里写道:
鸡鸣变得沙哑
夜被雨水洗了
挂在树上风干
路灯光被雨打落成星星
丢弃在地上
像几万年前送来的
迟到的请柬
在那一刻被打印
夜睡了
我立在葡萄架下
倾听另一种声音
你觉得时间在你身后紧追不舍,就像你看见的那一缕星光,它不知走过多少距离,而就在到达你眼睛的那一刻被你捕捉到了,于是你便和它有了那一瞬的交合……
你满含泪水地读着自己的来信,眼泪滴落在发黄的信纸上,模糊了字迹,但信仿佛是昨天才写的。你又一次被拉回到那个独自行走的从前——在你让梅子去寄一封信之后,一直没见到梅子的影子,你像丢失一水一样去找梅子,你找了几个邮局,都没发现她,在你感到无望的时候,发现一条小街的拐角有一个邮政所,你走进去时,邮政人员正收拾信件准备打包。
“你要寄信吗?”正在盖戳儿的女人问。
“我想找梅子。”
“我们这里没有梅子,只有信件、包裹。”
“是的,你见到一个小女孩来寄信吗?”你说,“她有一米多,穿一件天蓝色羊毛衫、扎着两个小辫儿,嘴角还有一颗黑痣。”
她把手中的信件放下来,仔细想了想说:“早上倒有个小孩,买了一张邮票、一个信封,好像还把原来的信封拆开扔了,又重新写了地址。”
“她去哪儿了?”
她摇了摇头:“我只顾收信了,没在意她朝哪个方向去了——对了,你看纸篓里应该还有原来她扔下的信封。”你弯腰去翻跟前的纸篓,果真找到了写有你名字的信封,你把信封装进兜里。她走迷路了?不会,你知道梅子一直是个心细的孩子,无论去哪里,都要先给你说,她几乎没跑远过,除了你让她寄信、买烟、买纸,这些地方都离你画像的地方很近,有时候你一抬眼便能看到她的身影。
可她能去哪里?慌乱的你突然想起,她的画夹和背包也没了,难道她早就做好了出走的准备?为了不让你伤心悄然离去?像你一样独自生活?不会,你知道她不会把你一个人抛开,于是赶紧来到原先画像的地方,心里想着她会在那里等,但那里除了有个修鞋的老头,你没发现梅子的身影,你怕梅子再来这里时会找不到你而担心,你对修鞋的老头说:“如果梅子回来,你告诉她,我在旅馆里等她。”
说完后你便直奔来时住的旅馆,旅馆里依然没有梅子,梅子失踪了?像你刚出狱时一水的失踪一样,但一水那时至少还有很多可以寻找的线索,而现在什么也没有,梅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你在旅馆里一直等了几天都没有梅子的消息,当你想起那个没寄出的信封时,你拿出来仔细看了几遍,也没发现有什么不一样,“‘人和’旅馆刘手(收)”,她为什么要重新换上信封?她又把信寄去哪里?难道她会像你一样,把信也寄给自己?但你想这没必要,因为梅子很久以前就能自己写信了,而且有几次她把自己写的信和你的信放在一起寄出去。
你在旅馆里,白天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但又不得不呆在旅馆里,你无法再出去找,因为连个具体的地址都没有,一到晚上,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难以入睡,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梅子的身影,她仿佛微笑着朝你走过来,但你又觉得她离得很远,那几天就连梦也没有一个完整的,支离破碎得记也记不起来,你实在无法呆下去,于是给老板留下口信,收起行囊继续向南走。
这一次你走得很慢,腿也越来越沉,似乎是在等待梅子的到来,也在心里默念着会在前面某个地方见到梅子……
你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一个中年妇女端坐在你面前,见你醒来,高兴地惊叫起来:“你终于醒了!”
“这是哪儿?”
“人和旅馆。”女人说。
“我怎么了?”
“你来到门口就晕倒了,你一个老爷子,孤身外出,也没人照顾。”女人叹了口气说,“真是吓死我了。”
“你是——”
“我是老板娘,你叫我梅子好了。”
“梅子?”你突然睁大眼睛,惊奇地望着她,但你没在她的脸上发现黑痣,“你不是梅子!”
老板娘笑了一下说:“我都叫了四十多年了,怎么突然就不是梅子了?”
“梅子还小,她走丢了。”
“怪不得医生说你需要休息,发烧都烧糊涂了。”
“是啊!”你嘴里说着,又一次晕厥过去。
再醒来时,老板娘早已煮好稀饭,一勺一勺地朝你嘴里送,你半躺在床上,吃到一半时已经全身是汗,老板娘用毛巾擦去你头上的汗:“感觉好些了吗?”
你摇了摇头,说不出哪儿舒服哪儿不舒服,你让她给你点上一颗烟,刚吸了一口,便咳嗽不止,胸部疼痛难忍,她忙把烟掐灭:“这么咳法儿还抽烟!”
等你慢慢平静下来,她又把剩下的稀饭一勺勺喂到你嘴里,你感到浑身乏力,慢慢又睡了一会,恍惚间来到一片茂密的树林里,隐约可见一个个竖起来的石垛,石垛不高,像是故意修建起来的,它们由一块块巨大的卵石砌垒,周围被一棵棵高大的树遮掩着,那是芙蓉树,粉红色的花衬着绿油油的叶子,梅子!突然发现她在一个石垛后一闪,你大叫一声,几步跑到近前,但梅子早就不知去向,这时林子里起了雾,雾像从天空中倾泻下来似的,一转眼便淹没了树和石垛,你只得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的地向前走,就连几步之遥的树也看不见,你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雾,浓得像牛奶,眼前全被乳白的雾掩盖了。
“梅子!”你边走边喊,直到醒来时,你才觉得泪水沾湿了你的枕头。
“我在这儿呢!”
“梅子!”
刚从梦境中醒来的你,抓住面前的老板娘:“你不是梅子!”
“我是!”
“她没你这么大,她不可能长这么快!”
“你说梅子?”老板娘突然醒悟似的问,“梅子是谁?”
“她是我孙女,她走丢了。”
“你孙女?她长什么样儿?”
“穿一件蓝色羊毛衫,那是她专门为自己挑选的,她扎着两个小辫,嘴上有颗黑痣……”
“梅子?”老板娘嘴里念叨着,“怎么会是她?她是我女儿!”
你被她的话一惊:“她怎么会是你女儿!我们爷俩儿相依为命了好几年。”
“她多大了?”
“现在该有十岁了吧。”
“是啊!”老板娘说,“六年前她走失了,我一直在找她,这么多年一直没有音信。找遍了几乎所有的地方,后来我就想光找也不是办法,于是就在这里住了下来,开了家旅馆,每隔一段时间我就出去找上几个月,然后再回来,就这样一直在打听她的下落,没想到她会跟您在一起,她在哪儿?”
老板娘急切地望着你,你也茫然地望着她:“我不知道,我让她出去寄信,可等了很久也没来,以前她很听话的,从不远离我,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也一直在找她,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为什么让她一个人寄信!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一直对她很放心——刚遇见她时,她就像尾巴一样跟着我,甩也甩不掉,怎么会这样!我——”
“她会去哪儿?”
“不知道,我也说不上来,她一直跟着我朝南方走,我也没个目标。”
“你没家吗?”
“家?”你突然陷入沉思之中,这话就像梅子很多次问过你的,你一直回答她有家,只是不想回去,你真后悔那时候不该骗她,她知道你说的花园小区的家,你也几次寄信到那里,可现在“我家在哪儿?”
“你也找不到自己的家了?”
“是的,我原先是有家的,可后来,后来那个家成了别人的家,我只和梅子一起有个家,它在我们的背包里。”
“又犯糊涂了。”老板娘有些急不可耐了,“她会不会去你家了?”
“去我家?我没家了。”你想了一下,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可这么远的路,现在连你自己也记不清它的位置了,她去那里做什么?
“不,不可能。”你说,“我想不出她去那里干什么。”
你这才想起梅子走的前一天的确有些反常,她一直沉默不语,画也没画,就连《圣经》也没给你读一段,只是默默地一遍遍地收拾自己的背包……
“她走时说了什么?”老板娘问。
“她没说。”你仔细回忆当时的情形,但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比方说,她让你好好照顾自己……”
“对,这个好像说过。”你说完后望着老板娘,又摇了摇头,“她不会抛下我一个人不管的,我们发过誓。”
“可现在她不见了!”
“我不该让她去寄信!”你悔恨交加,“我还写什么破信!都是它惹的祸!”
你从背包里拿出那个被梅子扔进垃圾筒里的信封,打着火机,想把它烧掉,但被老板娘一把夺过去,她看了看上面的名字,惊讶地问道:“你认识刘手?”
“我就是刘手!”
“怎么会这么巧?”老板娘走进自己的房间,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你,你打开那封已经发黄了的信……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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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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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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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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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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