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魏一同,刘手困倦地躺在床上,墙那边的声音又隐隐约约地响起来,像是在梦里,甚至在他梦醒的那一刻,依然持续着这样的声响,他分不出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但知道一定通过这堵墙……
他感觉不到是冷还是热,因为他不知道太阳出没出来,只知道这是一个并不明亮的白天,一堵堵高墙组合成一个个弯弯曲曲的胡同,胡同很深,让他觉得自己一直在走,但难以看到尽头,当他走到尽头时,发现这原来是个死胡同,于是不得不折回来,沿着另一个巷子朝前走,心里毛糙糙的,像在追赶什么,又像被什么追赶。
没有一个人,连他自己的影子都没有,脚步声也听不到,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断断续续的声音,不知走过了多少胡同拐过了多少个弯,也不知重新折返过多少次,直到后来,他发现那些高墙就像一个模子刻下来一样,就连哪里拐弯,哪里被封死都差不多。
他觉得自己陷入一个封闭了的迷宫之中,他想喊,发出的声音却像从墙那边传来的一样,他不知道那声音和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哪一个更真实,他不知道是该相信自己的嘴还是自己的耳朵。就在这时他发现自己穿着一件道袍,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拂尘,觉得自己真就成了那个崂山道士,于是试着用头撞了一下墙,没想到就在刚触到墙的那一刻,墙突然裂开一个口子,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钻墙的姿势,回头再看时墙上的裂口早已关闭,惊奇过后发现钻进了别人的家里,声音就是从这里发出的,他循着声音走过去,见卧室里躺着两个全身赤裸的人,床的响声伴着男人女人的尖叫声,一次次地撞击着他的耳膜,他也立时冲动起来。就在男人抬头的一刹那,他看见了魏一同的脸。
刘手站在那里正不知所措时,拂尘碰倒了桌上的花瓶,一声脆响惊醒了他的梦——耳边还回响着花瓶落地碎裂的声音。
刘手还没完全从梦里清醒过来,觉得那梦就像发生在眼前,但让他不解的是自己怎么会突然梦见魏一同。天还没亮,月光照射进来,并不很亮,屋子里浑浑浊浊的,他再次闭上眼,过了好大一会儿也没睡着,望着看不清的天花板,不禁想起儿子来,他不知道现在儿子是否也在睡觉,会不会再做那样的恶梦?
他的心里隐隐作痛,自从车祸以后,刘手才想起那时候只为有这样一个儿子感到自豪,是虚荣心和自豪感让他们失去了理智,所以才酿成了那次车祸,他知道这一生将永远生活在愧疚之中了,就像在一水到来之前的另一个孩子一样。这让他想起一水的名字不是为他而起的。
那时他们还在学校里,天真的衣梅就给他们的孩子起好了名字,衣梅说她想起了一个成语“一衣带水”,所以他们的孩子就应该叫“刘一水”,后来他还专门搬来了词典查找“一衣带水”的意思。直到现在想起来,他还记得词典上的解释:《南史·陈后主纪》:“我为百姓父母,岂可一衣带水不拯之乎?”一衣带水是指一条衣带那样狭窄的水。比喻虽有江河湖海相隔,但距离不远,不足以成为交往的阻碍。刘手也觉得这名字有意思,不仅和衣梅的“衣”谐音,而且取自这一有所指的成语。但他们都没想到,第一次便失去了给孩子命名的机会,直到真正的一水到来之后,“一衣带水”这个成语才被赋予了生命。
刘手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他起床来到客厅时,发现碎瓷片撒了一地,那是摆放在墙角的一个瓷瓶,虽然他不懂怎样鉴赏瓷器,但作为家里的一个装饰,它是花了几百元买来的景德镇瓷器,好端端地放在那里,这么多年都没事,怎么会突然掉下来摔得粉碎?直到从厨房里拿来笤帚打扫时,才想起夜里那个梦,至于梦里的细节他已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魏一同和一个女人做爱,在听到一声脆响之后便醒了,那声脆响就是瓷瓶摔碎的声音?他真的变成了一个道士?他真能穿墙而过?他进了自己家打碎了瓷瓶?他无法回答自己,索性把这些奇怪的想法都归入梦中……
在以后的几天里,刘手发现自己对找钥匙的事变得越来越淡漠,相反,他从窗而进的兴致越来越高。与其说他在以这种方式默默地抗议小武,不如说自己找到了另一条进家的通道,仿佛他从这样的爬行中找到了刺激,也得到了快感,而且乐此不疲。
几天来他一直这样进去再由门出来,就像魏一同找到了他一样,对于魏一同的图纸,他不是没想过,但始终想不出一个合适的方案,所以一直没动手绘制,虽然魏一同在电话里催了几次,他也一直放在心上,但他不想像魏一同所说随便绘制一张就算交差,他觉得这首先是对自己的不负责,更是对别人的不负责。所以魏一同越是催得急,他越是没有灵感。但魏一同就像影子一样追随着他,每次刚一到家都会接到他的电话。
再次接来一水的时候,儿子说:“老爸,我一直想你给我变的魔术,还想让你再给我变。”
“没办法,老爸一直没找到钥匙。”
刘手刚走下楼,便看见了魏一同,他说:“怎么,你要出去?”
“不,我刚回来,钥匙丢了,得爬进去。”
魏一同顿了一下,说:“这个交给我吧。”
没等刘手说什么,魏一同一纵身抓住储藏室廊檐,脚一抬蹬上窗户,双手一用力便爬上屋顶,顺着阳台向上爬。刘手发现魏一同爬得很快,猴子似的敏捷,一转眼便上了三楼。
这让刘手有些失落,但又隐隐有种感激之情,他转身从楼梯上楼,见一水安静地站在那里,高兴地说:“今天老爸给你来个新鲜的。等一会老爸说变,就能从屋里变出个人来,给咱们开门。”
当儿子发现果真从屋里出来个人时,满脸惊讶地望着他:“你——你——怎么在我家?”
刘手说:“他是魏叔叔,老爸的一个朋友。”
一水趁着刘手去厨房做饭的时候问道:“叔叔,你没钥匙怎么进来的?”
“你爸没告诉你这房子能爬进来吗?”
“噢,我知道了,他还一直骗我说这是个秘密呢。”
“这可是个秘密,但不要告诉你爸爸。”
“这是我们俩的秘密。我还有一个秘密……”
“你说说看。”
“我爸开车回来出车祸那天,我在路边看到你了……”
“真聪明,不过这个秘密我已经知道了,你爸爸知道吗?”
“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也是我们的秘密。”
刘手把菜端上来时,发现儿子和魏一同玩得很高兴,心情舒畅了许多,平常很少喝酒的他,兴奋地从橱柜里拿出一瓶五粮液,他不记得这是谁送的,更不知放了多长时间,刘手给魏一同倒了满满一杯,自己则倒了小半杯,魏一同也不推辞,端起来便喝。
儿子见他们高兴,便说起在矫正中心发生的事,这是以前他很少听儿子讲的,于是边听他讲边和魏一同喝酒。自从衣梅去世后,他们就没这么高兴过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酒精在作怪,还是因为魏一同的到来。刘手这顿饭吃得很香,儿子也吃了很多,魏一同也不停地向刘手伸出大拇指,直说他的手艺好,一瓶酒全都喝光了,刘手虽喝得不多,却感到头重脚轻,有些微醉了,刘手发现魏一同的酒量很大,喝了大半瓶除了脸上有些微红之外,就连说话也没走样。
刘手收拾餐桌的时候,儿子拉着魏一同去自己房间里玩,魏一同也像懂得他的心思似地顺着他,孩子似的在一旁帮他读表,看他用几分钟装上一艘玩具舰艇。之后两个人又开始玩“憋死井”,儿子在魏一同的照看下玩得很尽兴,刘手不知道他的这种变化是心理医生的功劳,还是因为魏一同的到来,直到魏一同提出要走时,一水才突然停下来,乞求似的说:“叔叔,你能留下来吗?”
魏一同看了看他,又转头看了一下刘手,正不知所措时,刘手说:“魏叔叔还得回家呢。”
“老爸,我想让魏叔叔留下来!”一水大嚷道。
刘手为难地说:“魏叔叔还有事。”
“我没事。”魏一同说。
“魏叔叔都说没事了。”
“那也得问问魏叔叔同意不同意,这样做没有礼貌。”
“魏叔叔,你愿意留下来陪我吗?”一水郑重地问道。
刘手不愿扫儿子的兴,但面对魏一同又难说出口,这时魏一同说:“好吧,叔叔留下来陪你。”
刘手忙说:“要不要给家里打个电话?”
“不用。”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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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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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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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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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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