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其它小说>锦绣长歌月满江>二十一章
  吕方中满腹狐疑回了家,吕道然正焦虑地在厅里走来走去,满屋子烟味熏人。吕道涵从偏厅进来,皱着眉拿帕子掩住口鼻咳嗽几声,顺手拿了张报纸在沙发坐下。密密麻麻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只留神观察吕道然的动静。

  一个纤秀女子端着刚沏好茶,体贴地递到他面前。那女子很年轻,穿一身月白裙袄,眉目婉约,半点不染铅华。左手上戴一只白玉贵妃镯,素素净净别无佩饰。

  见他魂不守舍,犹豫着轻唤道:“道涵?”

  吕道涵乍惊,下意识抬起胳膊,把托盘里的茶水碰洒了些。女子冷不丁被滚茶一烫,痛呼一声,又忙咬牙忍住了。手背立马红了一片,火燎般辣辣地疼。

  吕方中恰在此时推门而入。

  吕道然见到父亲身影,忙迎上去:“爸,和他们谈得怎么样?您没事吧?”

  吕道涵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漫不经心地对那女子说:“就搁桌上吧,我一会儿喝。”似乎并没注意她被烫伤。

  女子黯然地放下托盘,小心翼翼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红肿的烫痕。目光不敢抬起,只顾盯着足尖。茶水浇烫处,似溃烂、蔓延,半边脸都烧红。她整个人被浓重哀愁和失落的覆盖,压得很低很低。

  吕方中取下帽子、围巾递给候在一旁的白管家挂好,方长舒一气,“能有什么事,都料理清楚了。不过——”眼角余光瞥见沙发上的二儿子,收住话头道:“跟我来趟书房,我还有话交待。”

  吕道涵捏住报纸的手紧了紧,复又松开。自己虽是庶出,到底父子一场,这是在防着他?一阵悲凉漫上心头。努力调匀了呼吸,便起身上前主动道:“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子愿为您分忧。”

  吕方中待要说话,吕道然抢先开了口。

  “道涵不是我说,就你那胳膊肘尽朝外拐的本事,哪儿敢劳动大驾呀?听哥一句劝,这事你还是少掺和的好,免得到时候里外不是人,万一跟你那好兄弟……”

  话留三分白,还皮笑肉不笑地给道涵掸了掸衣领,好一出兄友弟恭。

  吕方中咳嗽一记,瞪着大儿子。眼神是无声的威慑,吕道然立马闭了嘴。

  目送那两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吕道涵握拳透爪,指骨泛起青白。

  二十多年都忍过来了,不差这一天。

  好兄弟?吕道然指的是谁,莫非是宋长卿。自己与宋家公子交好,人尽皆知,难道今晚讳莫如深的秘密,跟宋家有关。而他只是个姓吕的“外人”,别说参与,连听都不能听。

  被撇在角落的白蕴仪望着他,满目都是心疼,刚要过去劝慰,冷不丁被一只手用力拽走。白管家压低嗓子厉声教训女儿:“蕴仪哎,他们兄弟俩的事,你以后去少淌浑水成不成?什么鸟儿捡什么枝,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哪壶不开你偏提哪壶,在那二小子身上下多少工夫都是白搭。”

  白蕴仪无声地动动嘴唇,终究什么也没说。回到房间,意兴阑珊地洗漱了,拿出药膏涂抹。伤处碰了热水更疼得厉害,可跟心里的牵扯比起来,不算什么。忍了又忍的眼泪,滴滴答答落在那块红印子上。

  床头水晶玻璃瓶里插着一大把鸾尾,郁郁寡欢的蓝紫色。公馆里的女佣都很喜欢这种花,经久不谢,能搁很长日子。花型虽然不大,也不见得艳丽芬芳,哪怕干枯了还保持着原样。

  僵死的花的尸体……她忽然那束鸾尾拔出来扔进垃圾桶。

  男人们的战场都在明面上,当面锣对面鼓,知道对手是谁。女人的战场却不见硝烟,她的对手是个死了的人,明媚鲜艳地活在吕道涵心里。

  父亲方才的一席话入耳戳心,她是什么身份?不是下人,也不是千金,只是吕公馆里大管家的女儿。吕方中念白立仁忠心服侍多年,对他的女儿也多有善待,从不拿她当丫环使唤,还给拨了间上房住着。底下人当着面,都称一声“白小姐”。

  然而究竟算什么呢,主不主仆不仆,身份敏感尴尬。还活着的白蕴仪,不争不抢乖巧地守候在他身边那么多年,永远争不过音容宛在的“她”。

  电灯拧亮又扯灭,同一个屋檐下,各怀心事不成眠。

  月色清寒,蹑手蹑脚地露出一弯如钩。

  掉光了叶子的枯枝杂乱指向夜空,满世界都是魑魅鬼影,只有受惊过度的胡管家还在盲目奔突着。

  完全失控,这辈子没这么害怕过。瞪大了眼睛,咻咻地跑。都说活见鬼,活见鬼,今晚也不知是交了什么霉运,竟然真的看见惨死的韩宣怀化成厉鬼,吐着鲜红的舌头朝他猛扑过来。

  胡惟义这天本来心情不错。银行把韩宣怀的财产查封后,又按劳契把尚未结清的薪水一股脑全发还给他。韩公馆的差事丢了,银子钱落袋为安,正好另谋高就去。他拿着钱喝完花酒,醉醺醺地回家转。走半天也没见着黄包车,突然尿急,瞅瞅左右没人,掀起袍子就在墙根下解决。

  正惬意,一阵阴风从身后凉森森吹来。

  他汗毛倒竖,睁着醉眼回头瞧去。这一看可不得了,“妈呀”怪叫一声,连裤子都顾不上系,俩手提着撒腿就跑。

  月色照着个半低垂的脑袋,血涂了满脸,眼仁翻白。看那身衣服,不是韩宣怀又是谁?

  胡惟义仓皇地逃命。在七拐八绕的小道上跑,跑,跑。横穿马路时差点被一辆汽车撞飞,在地上滚了个嘴啃泥。也顾不得了,爬起来跌跌撞撞继续奔。

  慌不择路,才从没有路灯的暗巷里钻出来,转眼又进了另一条。

  那是条做白事生意的弄堂,叫“永寿里”。只有棺材铺子昼夜开着,卖纸幡、元宝香烛和寿衣。白纸灯笼在风里骨碌碌打转儿,是黑暗里的引魂灯。

  他张着嘴喘气,只觉三魂七魄都飞了一半,再也逃不出生天。

  那令人心胆俱裂的鬼影不知何时又飘荡至眼前,彻底堵住去路。他虚弱地跪倒在地,像被抽去了浑身筋骨。

  厉鬼无动于衷,只伸直了手朝他寸寸逼近。袍子很长,全盖住脚面,触地悄然无声。或许“它”根本就没有脚……

  胡惟义一滩烂泥似地伏在地上,叩头如捣蒜,“老爷啊……我知道您死得冤,咽不下这口气去……可、可冤有头来债有主,要报仇也不该找我呀!就念在我这么多年鞍前马后服侍的份儿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饶了我这条狗命……老爷呀,你就安心地去吧……好歹还在世上留了个血脉,也算后继有人……”

  那厉鬼身影一晃,终于开腔,嗓音嘶哑如铁铲划拉锅底:“我的儿……现在何处……”

  “这……都过去这老些年了,小蝴蝶娘俩现如今到底在哪儿落脚……我、我实在是不知道呀……老爷神通广大,放过我这条贱命吧!以后但逢生辰忌日,定不忘焚香烧纸……老爷大恩大德……”

  求饶的男人快把额头磕出血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灰,只顾乱嚷着:“饶命……饶命……”

  不知过了多久,半点动静也听不着。他把紧闭的眼睛睁开一道缝,明晃晃的月光下,哪有什么韩宣怀的鬼魂。小巷里空荡荡,地白如霜。风把枯叶吹起一个漩,在角落哗哗打转。

  两个黑影一前一后跑远,直到桥墩底下才喘着气停住。

  宋长卿抹把汗,对着韩宣怀的“鬼魂”道:“快把脸上这玩意儿擦了,再把打更的给吓着。”

  “鬼魂”蹲在河边,掬起一捧冷水往脸上胡乱洗了两下,回头咧嘴,是冯文才的招牌笑脸。

  “还是你有办法,给那老小子吓够呛。我还担心今晚月亮太亮堂,不都说鬼魂没影子嘛。也是那胡管家心里藏着暗鬼,要不哪能连半点破绽都看不出?屁滚尿流地全给抖落了。今晚收获真不小,嗬,没想到姓韩的还有个私生子,怎的从没听说过……那小蝴蝶又是谁?”

  “听着像花名……”宋长卿蹙眉思忖:“得找个人问问。”

  冯文才甩甩手上的水珠子,犯了愁:“……找谁?这没名没姓的,难不成满大街贴告示,谁认识‘小蝴蝶’?人海茫茫,简直比捞针还难。这要找个一年半载还没音讯,明姑娘可等不了。”

  “但凡牵扯人命的案子,要么为情,要么为钱,这两桩总脱不了干系。”宋长卿抱臂沉思,“我总觉得,百乐门里应该有知情人——那毕竟是韩宣怀发家的老巢。”

  冯文才挠头道:“甭提了,这些日子百乐门我也跑了不下十趟,找不出半点头绪。舞厅嘛,人来人往跟走马灯似的,能在那地方干一年以上的就算是老人了。但凡有点资历的,个个嘴紧得很,实在问不出什么。瞎耽误我好几天功夫,不是看他们争风吃醋就是为仨瓜俩枣窝里斗。”

  这话让宋长卿心头一激灵,“谁跟谁斗?”

  冯文才怔了怔,“就那个……姚大班和楚老三啊。韩宣怀死了,掌权管事儿的就剩他俩,谁也不服谁,可不得掐嘛!”

  他把前几日去百乐门查探消息撞见的一幕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那天天气特别冷,客人稀少。冯文才换了身打扮,似模似样地踏进了舞厅。椅子还没坐热,就听见吧台后传来激烈的争执声。

  毕竟是出门办事,手面吝啬了怕见不着真佛,他咬咬牙点了起泡香槟。过了十几分钟,女招待才满脸歉意地告知,今日洋酒欠奉。冯文才翻翻单子,只得又换了瓶Schlitz牌纯生啤。这是二战后美国销量最大的啤酒,以“红带地球”为商标的啤酒闻名全美。光绪三十一年,啤酒商在中国注册“蓝带地球”图样的商标,从此成了各大娱乐场所不可或缺的杯中妙物。

  左等又等不见有人招呼,正恼火,见那女招待又空着手回来,陪着笑脸道:“对不起先生,啤酒也没有了。”

  冯文才气不打一处来:“那上等花茶呢?开舞厅难道只卖白开水吗?”

  女招待不好意思地再三道歉:“真对不起先生,今天只有白水,您要凉的还是热的?”

  冯文才刷地站起身:“瞧不起人是不是?把你们经理叫过来!我倒要问问,百乐门现如今是怎么做生意的,开着大门故意把客人往外轰?”

  他实在摸不着头脑,但转念一想,这倒是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正好会一会韩宣怀生前的得力臂膀。

  女招待很为难,指了指二楼方向:“……经理现在有点事,恐怕叫不了。您要不去办公室等会儿?我、我这就给您倒杯水。”

  边说边迈着小碎步跑掉,把冯文才晾在卡座好不尴尬。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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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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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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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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