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睫毛十分长,直而不翘,十分浓密,像一把小刷子。垂下睫毛的时候,狐狸似的眼睛也下垂,连带着眼尾,看上去就像一只无害的兔子。
米乐绝不吃他这一套,她先前就是太相信眼前这个少年是个内向无害的小白兔,才会摔得那么惨。
“起开。你是觉得我不敢打你吗?”米乐的语气更冷了一分。
秋缇沉思了一下,慢吞吞的从米乐的身上爬起来。
米乐整理了自己的衣服,脸上的热度还没褪下,却是已经捡起试卷,狠狠的摔在秋缇面前。
“今天写完。写不完就不用睡觉了。”
秋缇抬眼看着她。
米乐神情冷漠,双手抱臂,翘着二郎腿,高傲:“我就在这里盯着你。我有的是时间。”
秋缇拿起笔,更觉得米乐像班主任了。
接下来两天,秋缇在别墅里,仿佛开了挂一般,写完了所有的暑假作业。
他除了上厕所,吃饭,睡觉之外,其余时间都被米乐按头在书桌前。
这头刚写完一张试卷,那头的米乐就翘着二郎腿,拿起他的试卷批改起来。
按照米乐的要求,选择题不准错,填空题只准错两道,大题只准错一个小题。
但是秋缇的基础似乎差得令人发指,用米乐这两天总结出来的一个词来形容他,就叫做“草包美人”。
因此,米乐对他的要求一降再降,最后只要求他一张试卷能对十题就算过关。
秋缇自幼在福利院长大,虽然也上着学,但是没有父母,福利院的院长没给老师塞过超市卡、购物券,老师也不怎么管他。
他得以上小学,还是因为一直照顾他的院长修女通宵排队之后,又给门卫买了一只烤鸡,技术与技巧双管齐下,这才拿到了读书的名额。
2002年的时候,外来务工人员想要在本地读公立的学校简直比登天还难。秋缇到了读小学一年级的年纪时,福利院的户口还没给他办下来。
那一年长水镇特别乱,上面岔子太多,一拖再拖,就拖过了报名时间。秋缇公立小学没读上,读了一个民办小学,囊中羞涩,环境差得令人发指,没有操场,只有一片朴实无华的水泥地。
当然,师资力量也可想而知。
秋缇到了小学五年级才开始学英文,并且教英文的老师跟教语文的老师双剑合璧,天人合一,两颗软糖捏成了一颗,简易表达就是——都一个老师教。
这老师是个精忠爱国的良民,对美利坚帝国主义表达了深恶痛绝的批判,教了几个“abc”之后,就把英语课拿来当语文课教。
等秋缇读了初中,别人的英文水平已经拉开了他一大截。
米乐在给秋缇辅导的时候,发现了这一个严重的问题。
摊开秋缇的高考模拟试卷,一共六门功课,满分七百,只考了两百分。
两百分是个什么概念。
米乐手握卷子,良久的沉默了。
难得,她爆了一句粗口。
“我她妈用脚都比你这个兔崽子考得好!”
秋缇毫无求生欲的提醒道:“不要说脏话,免得动了胎气。”
米乐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眉头一抽,摁着秋缇的肩膀,又开始逼迫他背英语单词。
如此两天之后,南城六中,终于开学了。
学校门口,大量的电瓶车、自行车以及私家车将并不宽敞的马路堵得水泄不通。
秋缇穿着南城六中的校服走在人群中,并不是很显眼。
当然,像他这样穿校服的人也不多。第一天来,一个暑假没有见面的同学,都纷纷换了形象。
长发的女孩儿将头发剪短,在学校老师的眼皮子底下,打了个擦边球给自己躺了一个梨花头。男孩儿则是穿上了新买的球鞋,在这个臭屁无比的年纪,昂首挺胸往学校走。
只恨不得自己的一双脚长在头上了。
整整两个月没见面,有些人见面了还比较害羞。
秋缇在学校里认识的朋友不多,暂时没什么人跟他打招呼。
他先去了学校门口的报告栏。
报告栏前面,已经挤了不少人。
南城中学每一年都要分一次班,高中三年,就换三批同学。这个分班的标准就是按照每一年的期末考试来分。
全年级一共十二个班,秋缇每年都发挥的很稳定,稳定的差。
不是在十一班就是十二班。
十二个班中,包括三个尖子班和两个艺术班在内。尖子班又有两个理科和一个文科班。两个艺术班分成美术和传媒两个方向,都是文科班。
剩下的不怎么尖子也不怎么有才艺的班级,则都是理科班。
秋缇熟练的从倒数两个班级里面寻找自己名字。
还没找到自己名字,先听到身边的女同学惊呼一声。
“余筱绵!你看她的名字,她怎么会考到十一班?!”
“真的是她,考砸了也不至于这么差吧?”
“她不是尖子班的嘛……”
“谁知道,是不是缺考了?”
讨论声渐小。
秋缇在一众名字中找到了自己的。
也在十一班。
高三十一班的位置在四楼拐弯的地方,正好走到走廊的尽头。
秋缇从后门走进班级的时候,他们的新班主任正在发书。
刚坐下,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秋缇!”
秋缇回过头一看,是他上学期的同桌马小乐。
马小乐是一个性格外向,并且自来熟的男同学。他拖了一张桌子,一个凳子,准备跟秋缇再续姻缘,前世做同桌,今生还是好兄弟,屁股一撅,再也不肯挪动位置。
马小乐把自己的寒假作业一股脑的倒出来,弄得噼里啪啦响。
书包里除了作业,还倒出了几本美女写真,大胸翘屁股的,风情万种。
马小乐道:“你知不知道,学校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秋缇拿出自己的暑假作业。
写得满满当当,马小乐眼珠子瞪落了下来。
他立刻把自己想要说得大事情给忘了个一干二净,而是用手直接将秋缇的作业翻来覆去查看。
“你写完了?!?”
秋缇默默的看了他一眼,从他的眼神中,马小乐可以看到一丝丝的鄙视。
马小乐顿时炸了。
他一炸,顿时,接二连三,从教室外面进来的青春男同学,一块炸了。
“哎,秋缇,你这人不厚道啊!”
“谁写暑假作业啦!”
“是秋缇,他都写完了!”
“大家曾经都是共患难兄弟伙,说好不写寒假作业的!没想到啊,秋缇,你这个看起来乖巧懂事的竟然也背叛了我们组织!”
“我看看,写了多少,我就写了开头结尾,中间一点儿没动!”
“你死定了,今年我们班主任是老巫,小心他要你命三千,我可是听说了,去年九班的暑假作业,他是一本一本查过来的!”
秋缇捂着耳朵,拉开了一大截。
几名少年叽叽喳喳反着他的作业,一会儿用一种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眼神看着他,一会儿又扼腕痛呼,恨自己暑假不多花点时间写作业。
吵吵嚷嚷,马小乐桌上的那一本杂志掉了下来。
一摊开,正好露出杂志内页。
秋缇瞥了一眼,突然将杂志捡起来。
这一页的采访,正是财经内页,枯燥无比,对当下的一个企业经济状况做得一篇简单的报道。他捡起来,是因为在这页上面看到了米乐的名字。
作为万众瞩目的财阀大人物的女儿,归国首次露脸,其容貌之佳,气质之冷,惊艳四座,举圈哗然。
采访足足占了一整页。
除了例行公事的问了问官方问题,角落中,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板块,写着这位天之骄女的情感生活。
记者发问,米乐顾左右而言他,根本不正面回答。
记者又问,米乐推三阻四,否决了圈内所有传闻。
记者再问,米乐烦不胜烦,只说了自己的择偶标准。
闪光灯一闪,米乐随手翻开边上的书,正好听到记者问她的择偶标准,她不甚高冷,带着恶意的报复,面瘫的复读了一遍书中内容——
秋缇的目光落在这个择偶标准上面,突然面色一凛,浑身一震。
上书:黑熊般的一身粗肉,铁牛似得遍体顽皮。交加一字赤黄眉,双眼赤丝乱系。怒发浑如铁刷,狰狞好似狻猊。
沉默片刻,他撕下了这一页,卷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同时,他的心中激荡不已,勉强压下,唏嘘道:原来,她的择偶对象竟然是李逵。
又古怪的想:我不比他好吗?
马小乐合上书,总结说道:“你真不够意思,秋缇!”
见秋缇没理他们,众人使了个眼色,不再跟他说话。
他性格偏沉默,不怎么爱搭理人,用同学们的话来说,就是一个冷酷少年。
不过脸长得好看,拜倒在他的校服裤下面的女同学连起来可以绕操场三圈。
秋缇在女同学们的心中地位极高,但是不好接近,因此,没几个人跟他熟。
马小乐转移话题,说:“刚才我都忘说了。你们知道了吗,前几天,我们学校有一个人自杀了!”
众人哗然,脸上有惊诧,有八卦,满足了马小乐的倾诉欲。
马小乐手握最前线的资料,哼哼得意道:“好像是八班的女生。听说长得还挺漂亮的,暑假跑到学校里来跳楼自杀。”
“死了吗死了吗?”
“没死啊!有人报警了,你去问问住这附近的人呗,那天好多人都听到了警车的声音。”
“我不去,关我什么事儿!”
“诶!别说了,老巫来了!”
哗啦呼啦。
少年们聚在一起。
此刻又像投林的鸟儿,飞回了自己的座位。
马小乐坐在秋缇边上,顺便问道:“秋缇,怎么样,你暑假工打的?发工资了没?”
秋缇想起自己那份本来生命力就不是很强盛的暑假工作,因为米乐的事情,还彻底搅黄了。别说是工资了,农家乐的董事长没追着把他砍死就不错了。
不过,也有一点好处。
工资虽然没了,但是补贴了一个美人姐姐。
秋缇眼皮一抬。
突然,他发问:“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马小乐近距离观察他的脸,只觉得是老天爷造人的时候偏心,不但给秋缇把门打开了,还给他把墙全给拆了。
否则一个人要怎么长才能长得这么好看。
他挠了挠脑袋,不明白秋缇怎么问出这么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挺好看的。现在女同学都喜欢你这种,长得漂亮!”
用漂亮来形容男生,确实有些不合适。
但是用漂亮来形容秋缇,真是无可厚非。
马小乐这个三大五粗的马大哈,都能从超直男审美中,体味出秋缇的颜值。
谁知,秋缇听到这个形容词,脸上没什么表情。
甚至,还有一些不满。
马小乐问道:“你咋啦?”
秋缇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你有没有觉得……”
马小乐拧开水杯,咕噜咕噜往胃里灌水。
秋缇语不惊人死不休,神经质道:“我长得像李逵。”
“噗——”
鼻子,嘴巴,三条水注势如破竹,如天女散花。
——马小乐嘴里的水喷了刚进来的老巫一脸。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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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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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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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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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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