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很简单,老板不做散货批发生意了,转战隔壁尚都服饰广场,在五楼开了一家公司,专做品牌服饰加盟。
开业那天,我、时序、李华玲,像电视里重复过的很多开业画面那样,衣着华丽又整齐地站在公司门口剪了彩。在剪刀落下去的那一刻,周围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他们是跟着我们打拼多年,忠心耿耿的老员工。
邹小月没有走。
何小玉没有走。
杨玉石也没有走。
但是员工队伍里,少了一个人。
少了冯翠。
从2006年到2008年,近两年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其中便包含了时序与冯翠的分手。
事情的起因,大概还是在我。
还记得2006年,与魏仁、叶晋中在春熙路偶遇那天下午,我收到了尚都服饰广场的宣传海报。
因着一份好奇心,我便去售楼部走了一遭,问了问价格。
那时尚都服饰中心还有楼层尚未售罄,售楼小姐们相当热情,基本是蜂拥而至,我连挪地儿脱身的机会都没有。
在2006年的成都,大家对于投资房产的热情尚未高涨起来,只有小部分人对房地产投资产生兴趣,至于大部分老百姓为什么按兵不动,一来是持观望态度,二来大概是没有钱。
所以,我们就正好捡了这个空子。
我脱身不得,便给时序打去电话。
时序原本是准备救我于水火之中的,但进了售楼部之后,他却比售楼小姐还要热情,反复问了许多我根本就考虑不到的问题之后,立马拿出银行卡,刷了定金,选中八楼一个一百五十平方米左右的商铺。
我连着拖他的手臂,暗示他要慎重,他却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背,微笑着说:“如果你愿意跟,我们就以公司的名义买入;要是你觉得冒险,我就以个人的名义购下这个铺子。”
我一怔,想到他的出发点也许是好的,对于他的决定便默认了。
后来成都楼市的发展证明,当时我那一怔,是多么明智,就这么一个走神儿,便为公司后来的发展又赚回不知道多少万。
关于我们的合作,时序是大股东,他投入的多,赚的当然也多。尚都的写字楼买入的时候,是两万元一平方米,三百多万的总价格,按说以公司的账面上来讲,全款支付也是足够的,但时序选择了贷款。
他说了一句很无耻的话,但对于做生意的人来说,却也极其有道理。
他说:“债多不愁。”
那时对于他的某些投资理念,其实我并不太懂。但由于大家是签了合同的合伙人,说好了一起打天下,他是老大,是龙头,无论如何我也是要尊重他的,于是紧紧地追随在他身后。
等到很多年后我再次回忆起来,只感到老天爷对我甚多眷顾,虽然在人生的前头十多年里让我受尽委屈,可在后来的岁月里,却将贵人一个接一个地送到我身边来,让我被人搀扶着成长,这是多少创业者都讨不来的好运气。
购买尚都的商铺,我起初以为是时序的冲动行为。没想到后来某一天,冯翠在电话里对我破口大骂:“夏青,你故意的是吧?他瞧着尚都的商铺很久了,是我一直拦着他不要买,那商铺那么贵,两万块一平方米啊,不是在抢人吗!我跟他那么多年了,也没有别的指望,就想着能在南边买套别墅,换辆好点的车子再结婚,结果你把他的钱全部骗去买商铺了。夏青,你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因为邓宇跟别人好上了,就瞧上时序了?”
我愕然:“你说什么?邓宇跟谁好上了?”
冯翠听我语气不够好,顿了顿,支支吾吾半天,却不知道该如何蒙混过关。
“邓宇和谁好上了?”
我怒不可遏,不禁提高了声音。冯翠见我这个反应,料想我对邓宇还未忘情,不可能这么快就瞧上她的时序,便冷静下来,说:“我哪知道,我就是听店里新来的小姑娘在说。前段时间我们不是新招了几个姑娘吗,其中一个正好是邓宇老家的邻居。哎呀,这些都是八卦,刚才姐姐一时糊涂,乱说了话,你别放在心上。”
她倒是晓得自己口无遮拦,也悔恨莫及,可我并不打算放过她。
“说吧,我想听听他的事情。”
冯翠张口结舌,还在电话里推诿:“还是别说了,没什么好说的……”
“翠姐,你要是不讲,我就把你骂我的事情告诉序哥。”
她未曾想到我会以此要挟,愣了愣,想到是自己理亏,便只好说道:“唉,听说他找的这姑娘跟他是同学,家里条件挺好的,爸爸是大学教授,妈妈是市里哪个局的局长。邓宇出国留学没两个月,姑娘也跟着过去了,邓宇父母听说他交了这么个书香门第又是官二代的女朋友,可高兴坏了,就差没把姑娘全家当菩萨给供起来。”
虽然已经分手很久了,还口口声声说对方是已经被我开除的男人,可听说他有了新女朋友,并且新女友的条件还这么好之后,我心中不免感到难过。
但是这个女孩子到底是谁,我还是有些困惑。是他的同学?在他出国留学没多久,这个姑娘就跟过去了?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人的名字,问:“邓宇的女朋友是不是姓白?”
“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姓什么倒是没说,不过听说邓宇的妈妈跟牌友们提起准儿媳的时候,总是一口一句我们羽羽怎么怎么,骄傲得很。”
确认了对方的名字之后,对于与邓宇之间的那段感情,我突然就释怀了。
真没想到白羽的家世这么好,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又在政府工作,搁古代去说,人家可是名门闺秀。
再看看我,一个卖衣服的,爸爸妈妈还双双失业。
我细想一下,还真的悲哀。假如当年我的父母没有屈服于他们的父母双双辞职回家,只为夏家的“王位”能有个继承人,那么我作为教师的妈妈也许也能够在雅安那座小城市里坐到个中学校长的位置。而我那个原本是基层干部的父亲,大概经过二十多年的磨炼之后,也能在那座城市里混个局长什么的当一当。而我,必定是安分守己地读完了高中,考上了大学,现在也正好毕业出来,要么去考公务员,要么进外企工作,怎么看都是家世甚好、前途无量的一个姑娘。
然而,假如只能是假如。
摆在眼前的现实是,我不过是一个从荷花池的中老年服装铺子里走出来的、在九龙商场跟人合伙做生意卖些广州货的卖衣服小妹儿罢了。
同千千万万个活跃在全国各地大小不一的服装店里的卖衣服小妹儿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即便我不化妆,也逃脱不了被人一眼看穿职业的厄运。你看,之前魏仁的目光在春熙路的茫茫人海中将我捕捉到,只凭借“铺子”两个字,就一眼看出我是干吗的。
春熙路有那么多写字楼,随便猜个文案、策划、广告设计师什么的不行吗?然而他没有。他看人向来很准,为人又沉稳可靠,所以他将来应该可以成为一个很优秀的公职人员。
那么我呢?我应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的人生才到二十来岁,还有大好的未来等着我去创造,难道我要在九龙商场和人卖一辈子的衣服吗?
听闻邓宇和白羽这一对天作之合的好消息之后,我感到忧心忡忡,开始担心起未来。
同时我也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们的店铺,还能继续在邓宇家的商铺里开下去吗?
我打了个电话,请李华玲抽空回来一下。
李华玲可能已经习惯了广州的生活,很久没有回来了。我一度怀疑她是不是在广州谈了一个男朋友,但她弟弟说,姐姐很挑剔,心中跟放了一尊神似的,根本就找不到合适的对象。
我只笑,将话原封不动地转达到时序耳朵里。
奈何时序不为所动,只是淡淡一笑。
他们相互的联系很少,碍于冯翠的缘故,李华玲有事情基本上都是通过我传达给时序。
所以这一次若不是因为我有大动作,想必李华玲是不愿意从广州回来的。
但她到底还是回来了。
距离我们上一次见面,已有半年。
此刻的李华玲和半年前的李华玲并没有多大改变,即使广州临近香港,即使时尚的风潮总是刮得比内地更早一些,也更猛一些,可她依然一副土得掉渣的模样,没有像冯翠那样,穿最时髦的衣服,手里更没有拎着最时兴的奢侈品包包。
当身在成都的准贵妇冯翠横扫美美力诚与仁和春天百货的时候,李华玲在广州却是路过丽柏广场也不敢往里面多迈一步的主。
她太节省了。
不过,以她那微薄的一点股权,节省一点倒也不是坏事,至少能为自己多省出一套房子来,好将她父亲和奶奶从越西山里头接到城里来,跟她弟弟一起住。
她就像一个从未被这个庸俗又充满铜臭的世界所影响的老姑娘一样,土里土气地回来了。
当时序在南门蜀王谷酒楼定了包间,专门为下一步的生意该怎么做而邀请我与李华玲就座时,李华玲还是像很多年前帮时序打工时那样,怯怯地说:“谢谢序哥。”
她管他叫序哥,就像从来没有喜欢过他那样,没有半点儿亲密之意。
这也许也是我那么喜欢她的缘故吧,因为晓得自己争不过,所以她从来不争。
倒是时序,因为她这客气的称呼显得有些尴尬,两人竟然相顾无言。
自从时序与冯翠在一起之后,李华玲在店铺里就甚少与时序说话,有时候甚至刻意保持距离。终于挨到与我交换,等她去了广州,才算如释重负。反正一年回来的时间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一个月,她与时序的沟通更是少之又少。
大家都知道曾经是怎么回事,可都不愿意捅破那层纸。
我见气氛尴尬,也不拖泥带水,趁着上菜之际,率先发了话:“既然玲姐回来了,那我们三大巨头也总算是碰头了。我年纪最小,不如就由我先来提一下意见吧,看看未来我们的生意应该怎么做才好……”
李华玲安静地看着我,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但目光里充满信任。
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只要喜欢谁,就无条件地信任谁。
而时序坐在她旁边,倒显得有些局促了。
听我这么说完,他忙不迭抬了抬手:“继续。”
我便继续说:“首先,Sissy是不能再开了。”
李华玲的脸色陡然变了,她感到不可思议又无法接受,紧张得连声音都变了:“不开了?九龙的铺子不开了?”
时序倒是很稳得起,面色如常,仿佛他早就预料到我会说什么。
我用笑容安抚李华玲的情绪,柔声说:“不是说Sissy绝对不能开,而是我们有两个选择。”
“哪两个?”
“一是重新和邓宇家签合同,根据平均房租的价格付给邓家。”
“我们的租房合同还没有到期啊,合作得好好的……”李华玲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又要重新签合同呢?”
我叹了口气,说:“我们租他家那个铺子,每年少交了多少房租,相信你们都很清楚。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他们家再有钱,咱们也不能老占人家的便宜啊。更何况我与邓宇已经分手很久了,而人家现在有了新女朋友,假如我们还这么死皮赖脸地待下去,是会叫人看不起的。”
说完,我顿了顿,瞧着他们两人的眼神颇为幽怨,补充道:“我不希望邓宇觉得我们在利用他与我的关系来占便宜……其实也没多少便宜,但感觉很不好。”
李华玲的脸色又恢复过来,倒是时序,面色有些凝重起来。
他说:“我们并没有占便宜,当时这个合同是提前签订好的,每年的房租也是在递增,只不过递增的额度没有别人家那么夸张罢了。”
“话虽是这么说,但当初邓宇为什么要以这么低的价格租给我们呢?”
时序默然。恐怕这个为什么,他自己心里最清楚。难保不是当初他故意选了邓宇家的这个铺子,然后找我合伙做生意。而李华玲,因为是我最好的朋友,便沾了这个光,才成为合伙人的。
时序是温州商人,他的精明是与生俱来的。
当然,我不怨他。假如没有他,说不定我现在还在荷花池里卖那些中老年服装呢。
“人有欲望是没错的,但有时候也应该有个度,适可而止就行了。”我话中有话地看了时序一眼,然后开始铺陈跟前的餐布。
李华玲见我的态度这么坚决,时序却没有表态,于是说:“序哥,既然青青不愿意继续租邓宇家的铺子,那不如我们就换一个吧。”
“换一个?”时序憋在心里的火气腾地就冒了上来,声音也跟着提高了些,“你知道其他铺子的房租多高吗?一年几十万,而且这个价格还在一年接一年地往上叠加!我们现在租的这个铺子,是整个九龙商场里同等口岸中价格最便宜的了。”
对,他把重点说了出来,我们现在的这个铺子是最便宜的。即便当初我强行将邓宇支持我的创业资金还给了他,可在后来的岁月里,我依然在受他的恩惠,占他的便宜。他每年光是在房租上头,就要少收至少十五万。
所以,邓宇并不觉得他亏欠我。
然而我,又希望他觉得对我有所亏欠。
恋爱中的男女,讲起恩怨来,常常会显得比较幼稚。
时序不会不理解我的顾虑,他却假装不懂,一门心思跟我讲生意。好,既然他要说生意,那我就同他说生意。
“撇开邓宇的问题,我个人认为,门店批发对于未来的发展来说太有局限性了。”
“哦?”这个话题提起了时序的兴趣,他问,“你打算怎么做?”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分发给他与李华玲。
“这是沉忆一年多来的销售数据分析,以及进销存和员工开支数据,你们可以看一看。”
时序瞧了我一眼,大约没有料到我竟然是有备而来。
李华玲是个没什么想法的人,我的意见基本上就可以说是她的意见,所以今天我需要说服的人,只有时序。
我说:“这一年多以来,我们开了三家淘宝店,一家达到蓝冠,两家三钻。淘宝一钻需要二百五十一笔交易,一个蓝冠至少要一万笔交易,也就是说,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们完成了一万多笔交易,按照每笔交易最少五十元的利润来算,利润也将近百万。可实际上我们的利润远比估算的平均值还要多,你们可以看看我整理出来的详细数据。虽然还是不如门店的利润高,但是我们再来算一算投入与产出的比例。沉忆工作室加上我,一共是四个人,如果再算上发货过来的华玲姐的话,就是五个。但是我们的员工开支和房租开销,一年加起来,也不到三十万……”
“我打断你一下。”时序放下手中的数据,“你开这个淘宝店,试着在网上进行服装销售,我是支持你的。但假如你想要关掉九龙服装城的店铺,专门做淘宝,我是不赞成的。”
我知道他会这么说,忙表态:“不,我给出了两个选择。要么就是换个店铺继续开Sissy……”
“这不可能。”时序脸上带着淡淡笑意,目光却没有半点儿退让,“我不可能把一个做好做熟悉的铺子换掉,去选一个更新更贵的店铺。你知道,开门店最忌讳挪店址,这样会损失掉很多老客户。”
“那就关掉Sissy,换一种新的经营方式。”
“什么方式?”
“既然我们已经成立工作室,为什么不考虑一下从厂家拿货,挂牌加盟的方式呢?”
他们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或者找准定位,我们自己设计服装,然后跟厂家合作,代工制造?”
“怎么代工?代工厂在哪里?”
“我在广州的时候,时常同那些厂家打交道,只要咱们有版,他们很快就能代工出来。然后我们这边淘宝进行预售制,可以极大程度地降低成本与店铺库存率,另外我们的资金周转相对也要轻松一些。”
他们依旧沉默。
我想了想,又说:“也许我的想法过于简单了,但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通过在网络上的销售实践,我感觉到,也许未来零售业的经营模式会发生一些变化。”
时序点燃了一支烟,问:“什么变化?”
我说:“我们80年代出生的人,接受新鲜事物已经算是非常快速的了,那么90年代、2000年后出生的那些人,会不会比我们更快?时代在发展,网络购物也许会成为未来的必然趋势。”
“未来,是多久?”
“也许是一两年后,也许是十年后,谁知道呢?但假如等到那个时候,零售业再想要转型,就会非常艰难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双管齐下。”
“双管齐下?”时序脸上浮现一丝笑意,淡淡地说,“说说你的想法。”
我知道他应该是被提起了兴趣,便说:“其实我们目前在九龙服装城开门店做批发,是可以经营下去的。但三年后呢?六年后呢?会不会还像现在这么好?还有房租的问题。现在的房东是邓宇,我们的租金很便宜,但万一邓宇家里把这门面卖出去了,或者人家娶了新媳妇,介意我这个前任继续赖着不走,到时候我们怎么办?临时撤店来得及吗?是不是更应该未雨绸缪,考虑一下以后的事情?”
时序笑了:“你其实就是介意邓宇有了新的女朋友,所以不想再租他们家的店铺了,是不是?”
“是。”
他没有料到我如此干脆,一时间不晓得该说什么。
我接着说:“他有了新女朋友,而作为前任的我,居然还恬不知耻地继续占着他的便宜,这不应该吧。”
“都说了,我们签了合同的……”
“那是他看在我的面子上才同意这么签的。”我有些怒了,“时序,你不能钻钱眼里去,而不顾我的体面。”
李华玲见我怒气冲冲的样子,受了点惊吓,连忙为我倒了杯水,说:“哎,青青,别生气,喝口水,有话好好说嘛。”
时序叹了口气:“你绕了好大一个圈子,就是想让我退掉邓宇家的铺子是不是?”
“对,这是我的其中一个目的。”我完全没有必要跟他绕弯子,也不需要粉饰内心的想法,这个时候单刀直入是最好的沟通方法。但实际上,我还有另外一些灵感,便又补充道:“但我也不只是为了这个。我刚才说的那些,确确实实是我的调查结果,所以也想跟你们商量一下,看看能否转变一下经营模式和货品方向。”
时序沉吟片刻,说:“挂牌不是长久之计,货品的本质如果是廉价的,那么即便挂了品牌,也不过是廉价的杂牌子,成不了大气候。”
我皱眉。
他接着说:“我懂你的意思。一来你不想继续租邓宇家的店铺;二来,你想转换经营方向,自创品牌,从下家做到上家,是不是?”
我点头,看了看李华玲,说:“对啊。总不能让华玲姐一辈子留在广州发货吧?这不是长久之计。”
李华玲见话头转移到她身上了,弱弱地说:“我,我没事的。”
我瞪她:“你没事,我有事。你以后不嫁人的啊?都二十六岁的姑娘了,还一次恋爱都没有谈过,太不应该了。假如我们换一种方向的话,你就不用整天待在广州了,回到成都来,找个男朋友,谈一场用来结婚的恋爱。”
说这话的时候,我也偷偷地瞟了时序一眼。
他佯装看着手中的销售数据,没有说话。
李华玲却羞红了脸,手足无措地说:“谁说我没有男朋友,我有……”
这下换我们震惊了。
时序放下手中的数据表,问:“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说?谁啊?”
他那副紧张的样子,就像听说自己媳妇儿外遇似的。
李华玲声音很低:“这些都是小事,我就没有告诉你们。”
我很满意她的这波操作,笑道:“太好了,看到你感情有着落,我可放心了。”
“你不也单身吗?”
我翻了翻白眼:“我还缺人撩吗?或者说,以我的性格,想撩谁撩不到?我是忙,没工夫恋爱,不然你们哪能看到这些数据?”
李华玲觉得我说得很有道理,但时序的注意力显然不在我身上,他看了看李华玲,问:“那人干吗的?”
李华玲没想到他会关心这个,有片刻的失神,然后说:“好像是在文化公司还是房地产广告公司做策划……”
“你连人家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家里介绍的,还在接触……”
“在成都吗?”
“嗯。”
时序看着她,表情严肃:“约一下他,晚上或者明天,大家吃个饭。”
“啊?为什么呀?”
“帮你审一审,看看合不合适。”
“不用吧……”
“就这么定了。”时序不容商量,再看向我,说,“饭桌上讨论公事不恰当。我们先吃饭,来,尝尝这家的菜味道怎么样,听说这是青青的表哥开的?”
我点头:“是啊,不过我表哥坐镇的那家店在春熙路。南门这家的话,是他的合伙人在管,看起来确实要气派得多啊。”
“南门富人区,当然要装修漂亮一点了,不然怎么跟大成都那么多的酒楼拼啊。”时序笑了笑,然后举杯,“来,大家先干一杯。”
其实我们三个很少进行这种非常正式又客气的聚餐,因为太熟了,所以很多事情都可以在电话里讨论。
但这一次,是要进行翻天覆地的改变,所以,我看了看杯中的饮料,说:“序哥,不如换酒吧。”
“嗯?”时序与李华玲大概都没有料到我要来这一出。
“喝白的。”
就在他们目瞪口呆之际,我拉开包间的门,往外喊了一声:“服务员。”
门口不远处就候着一名服务员。他大步流星地走来,问:“女士,需要点什么?”
“你们这里有哪些酒?白的。”
“我们这里有五粮液、1573……”
“太贵了。成都本地的有哪些?”
“郎酒、全兴、金六福、文君、水井坊……”
“来一瓶水井坊。”
“好的,您稍等。”
等我退回到位置上,李华玲的表情还维持在惊恐的状态,她甚至有些结巴了:“青青,你,你怎么会喝酒了?”
我笑,拿出一包烟递给他们:“要不要抽?”
时序倒是面不改色,熄灭了他手中的烟,冲我摇了摇头。
但是李华玲被吓坏了。她大概以为,因为邓宇,我竟然变成了一个会抽烟喝酒的女人。
我看穿她的心思,点燃一支烟,对她道:“我不是因为邓宇才抽烟喝酒的,我是因为工作。”
他们很是不解。
我叹了口气:“你们是不晓得做电商有多辛苦,别以为就是拍照上新做客服,这其中的曲折离奇多得很,我都还在学习呢。但是我觉得这一块儿以后肯定会对零售业产生巨大冲击。当然不是说今后大家就都在网上买东西了,门店肯定还是有的,但能够活下来的,必然是精品。你们想啊,假如同一件衣服,我在门店里要花六百块,但在网上,我等个三四天,就能省下三百块钱,你说,你会选择在网上购物呢,还是在门店里买?”
李华玲特别给力:“当然是在网上买啊。”
我冲她抛了个媚眼:“这就对了。”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呢?”时序有些坐不住了。
正好这时候,酒上来了。
我张罗着每个人跟前一个分酒器,然后替自己倒了一小杯酒,放着,说:“但是门店还是生生不息,不会完全败落,只不过会因为时代的发展进行大洗牌。没有品牌的散货,也就是我们大家都知道的地摊货,就永远只能在夹缝中,去五六线城市谋生存。”我突然就想起了我爷爷奶奶的华海制衣厂。曾经在80年代90年代风靡全川的华海制衣,现在的境遇又是怎样的呢?应该还活着,毕竟针对的受众还是有的。
但我还年轻,我对未来的规划是要轰轰烈烈,而不是活着,也不是苟延残喘。
“所以,假如我们还要在服装业里混,创品牌就是必经之路。”我举杯,“先喝一杯吧,接着我们再讨论。”
他们两个没动。
我笑:“先干为敬。”
李华玲自然被我这豪迈的行为给吓坏了,但也怯怯地举了杯,正要往嘴边送,时序却拦住她:“你能不能喝啊?不能喝别喝了。”
李华玲将酒干了,白酒的刺激令她表情痛苦,却说道:“青青都干了,我不能耍赖啊。”
时序很尴尬。
喝过酒的李华玲显然比之前要大胆一些,问:“可是你知道怎么做吗?”
我想了想,说:“序哥刚才都说了,拿散货来挂牌,也不过是挂牌的散货。所以,我在想……既然我们已经在尚都广场买了个店铺,那何不做大一点,做品牌服饰加盟?”
“什么意思呢?”时序来了兴趣,调整了下坐姿,问,“品牌加盟怎么弄?”
我笑:“听说温州现在有很大一批品牌女装,急需各地总代理。序哥是温州人,能不能打听一下,这些品牌的代理需要什么手续?”
“你是想……等拿到尚都的店铺以后,用来做区域总代理?”
我点头:“是的。我们做批发这么多年,有固定的一批客户,而这些客户也在成长。假如用同样的投入,却能够做成品牌专卖店,为什么不做呢?做品牌与散货的针对受众是不同的,但散货的客户流失率肯定比品牌客户的流失率高。毕竟时代在发展,女人又是最懂得享受品质生活的族群,差不多的价格,差不多的款式,同样的衣服肯定要选择更有名气与质量保证的,对不对?”
李华玲连连点头:“有道理。同一个款式的,价值五百块钱的衣服,我肯定愿意选择有正规厂家和品牌的,毕竟质量有保证。”
时序也颇为赞许地点头:“温州女装确实在崛起……我之前也想过转型,但是怕你们两个不愿意,所以就没提。”
“少来了,你还不是想在九龙多做几年,再赚一些快钱。”
他指了指我,莫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啊,啧啧啧!”
我又说:“如果不是因为那个铺子是邓宇家的,我肯定愿意多占几年便宜。但是呢,我还是有骨气的。人家现在都有女朋友了,那个女朋友又认识我,老赖着不好,对不对?赚钱固然要紧,但脸面也很重要。”
“行,我同意。但我希望因为感情而改变经营方向的事情,只有这一次,不要再有下一次。我们是合作伙伴,希望你能顾大局,勿以私人感情为出发点来做决定。你也别生气,我说话虽然严厉了些,但都是为你好,希望你能明白。”
时序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严肃。
我沉默。
我知道我的意气用事是生意人的大忌,但假如这一次没有想到更好的发展方向的话,无论我怎样提出终止与邓宇的租赁合同,肯定都不会被时序采纳。
但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
我想了想,说:“我希望公司还是分两步走。”
“哪两步?”
“一是自创品牌,缓步进行;二是代理成熟品牌,在赚钱的同时还可以学习别人的企业化管理,并且积累客户资源,为以后我们自己的品牌发展奠定基础。”
“可以。”
“这样当然挺好的。”李华玲提出了不同的问题,她不怎么喝酒,虽然现在脸红红的,醉眼迷离,口舌还不太清楚,脑子却相当清醒,“不过我们的钱可能不太够……之前,序哥不是把账上的钱用来买商铺了吗?”
“按揭的。”时序笑着看她,“账户上还有些钱。假如不够的话,我卖房子。”
我举手:“我也可以卖房子。”
李华玲皱眉:“我就一套房子……”
“你别动。”时序拍了拍她的肩膀,又看着我,“你也别动。你们俩都少安毋躁,我看问题不大,真要是钱不够,还有我呢。”
就冲他这句话,我和李华玲一人倒了一杯酒,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敬他:“那就听序哥的安排了。”
他见我这么客气,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也站起身来:“你们两个干吗呢,都不是外人,搞得这么严肃。”
嘴里虽然这么念叨,但他还是一口干了杯中的酒。
“哎,这水井坊不错啊。”
“对啊,这算是能够代表成都的一款酒了。听说它是一座从元代起就有的烧酒坊,就在东门大桥那边,还挺有名的。”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哦,一个朋友介绍的。”
“谁啊?”
我笑了笑,没说。
这个朋友,当然是叶晋中了。他是做餐饮业的,对这些事情都是门儿清。但碍于他已婚男人的身份,还是不要频繁地出现在我的话题里比较好,否则别人肯定会产生误会,以为我跟他有点什么。
我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就给自己定过一个规矩,即便要跟已婚男人打交道,也千万不能让别人误会我跟已婚男人有什么。已婚的,就是别人的。别人的,我倘若再生出觊觎之心,那跟小偷有什么区别呢?
蜀王谷的这顿饭,特别有意义。因为它决定了我们三个人未来的命运,也决定了冯翠与时序的感情走向终结。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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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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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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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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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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