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刑部后厨,已经天黑了,厨娘伙夫都放工了,后厨空荡荡的,宋兰用小炉生了火。天寒地冻,她打算给盛凌熬些鸡汤喝。炉内炭火烧得红彤彤,橘黄的火光照在她清柔的面庞上,生出几分惊艳之美。
手指冻得僵硬,宋兰往炉边伸了伸,热火烘得红肿指节有些发痒。宋兰细细揉着指节,瓦罐里熬着的羹汤咕噜噜正冒着泡,宋兰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那脚步故意放得很轻,似乎在慢慢一步步靠近宋兰。宋兰蹙眉,一转身就见掌事赵五在身后鬼鬼祟祟。
赵五见宋兰转身,有一瞬的打愣,然后便故作轻松地笑道:“宋兰,这么晚了,你还没走呢?”
宋兰淡道:“我做些吃食便走,掌事怎么这么晚还在后厨?”
后厨的工作虽苦,但厨娘伙夫们开小灶做吃食是允许的,这是典狱长大人颁的福利。
赵五点头,跨着步子往宋兰身边靠了靠,“在做什么呢?闻着倒挺香的。”
他突然靠得极近,宋兰瞧了赵五一眼,只见他咧着嘴看着自己笑,一双眯眯眼几乎挤成一条缝。
宋兰后退两步,“没什么,只是熬了鸡汤。”
她低首垂眼,赵五正好可以看见她白皙修长的颈项,赵五舔了舔厚厚的唇道:“瞧你熬了这么多鸡汤,是给谁吃的?”
“就我一个人吃。”
赵五见她后退,又往前拱了一步,嬉笑道:“还瞒着我呢?你做这些不就是给那嫡皇子送去的嘛?你以为我不知道呢?”
看他这样,是来者不善,宋兰问道:“掌事如何知晓此事?”
关于盛凌,虽都有传闻,但在这刑部之中,却从没有人知道他的关押之所。宋兰替盛凌送饭守夜,也都保持着和李安一样的作风习惯,从来不同旁人说她在做的事,也从不和任何人提起盛凌。
“这后厨的事哪样能瞒得过我的眼睛?”赵五嘿嘿一笑,“不过说起这个,你可得好好感谢感谢我。若不是我,你恐怕早就和李安一样,小命不保了。”
宋兰见赵五似乎知道什么,试探着笑道:“掌事可是暗中帮助我了,我竟不知情,也不知该如何报答您?”
宋兰平日里都呆板的很,见了面也是低眉耷眼的,如今一笑,柔美的五官似春风一般醉人心。赵五被迷得晕了头,开心咧嘴道:“也没甚大事,就是上面有人分派我,盯着你的一举一动。我见你老实,都给你说的是好话。”
宋兰心下一凛,怪不得这些日子,她总觉得有人盯着她,可能不止在这后厨,就连她外出也被人盯上了。
宋兰这边正思索着,忽觉双手一紧,原是赵五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宋兰嫌恶,想将手抽出来,不料那赵五却抓的奇紧,宋兰蹙眉看向赵五。
美人无论是浅笑还是蹙眉都是好看的,赵五心里痒痒的,他惦记宋兰可不是一日两日了,眼下看着自己有机会,说什么也不会错过。
赵五用鼻子凑近嗅了嗅宋兰身上的芳香,陶醉道:“至于你怎么报答我,你心里还不清楚吗?你放心,跟了我,保你吃香喝辣的。”
宋兰见他倾身过来,趁机用力将他油腻腻的手甩开,躲到一旁冷着脸道:“我的鸡汤熬好了,天色不早,掌事若无事,也该回了。”
赵五见扑了空,脸色有些不好看,“怎么?你这是不愿意?难不成你以为跟了那什么嫡皇子,便是攀上高枝了?你巴巴跑去给他暖被窝,他也不过是个阶下之囚!”
宋兰不听他污言秽语,转身要去收拾食盒。
赵五不依不饶,上前拦住宋兰去路,又一把握住宋兰的手,笑求道:“好宋兰,你跟着他们,哪里有跟着我好?你只要从了我,我明日就给你调个轻松的活计,整日里冷水洗菜淘米,你看你这一双手都糙成什么样了?”
他一再触碰纠缠,宋兰恼了,再次将他的手掌甩开,啐道:“滚开!腌臜的东西!别碰我!”
她两道细眉拧紧,一双杏眼冷视,赵五愣了一下,见她看自己的眼神厌恶又嫌弃,赵五抬起手便甩了宋兰一个耳光!
赵五这一巴掌用足了气力,宋兰只觉脸上一阵热痛,整个人竟被这巴掌带着摔在地上!脑袋一阵轰鸣,眼前发黑!
赵五狞笑道:“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一个浪荡的寡妇婊子,跟了李安又爬嫡皇子的床!现在装什么贞洁烈女?”
宋兰甩了甩晕沉的脑袋,暗暗将袖中的银针调出拿在手里,回首打量赵五。赵五身形高大,体力不凡,她一个弱女子拼死也不是对手,她必须一击制敌!
赵五见宋兰趴在地上不说话,便以为她是害怕了!心里得意。对待女人他向来有一套,先温存软语给些甜头哄骗,若骗不到手,便用手段强要!要了她的身子,任她再哭闹也无用!
赵五欺身过去,伸手就去撕宋兰的领口!宋兰看准时机,将自己手上的银针整根拍入赵五肩胛!
赵五一声惨叫,猛然弹开,肩胛剧痛,疼得他顺地滚了几圈!停下来一看肩胛处有鲜血滚出,对着宋兰叫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宋兰从地上起身,“也没做什么,只是拿了一根针刺入你的肩髎穴罢了。”
赵五咬牙,伸手打算去拔针,宋兰道:“我劝你如果还想你的这条胳膊,最好别动!大针刺入穴位,稍有不慎,你下半辈子就得做个残废了!”
赵五只当她吓唬自己,依旧去拔针,宋兰不理会他,转身往菜案方向走,听背后想要拔针的赵五传来一声惨叫。宋兰轻蔑一笑,对付赵五她没有选择飞针,飞针气力太小,只适合偷袭扰乱视线。
她故意等待赵五靠近,拿一根粗长的大针,整根拍入他体内,他当然痛!正中穴位,他的肩胛也不能动!
宋兰拿起案板上的菜刀,缓缓向赵五走去!
赵五疼得满头大汗,见宋兰提着菜刀冷酷走过来,吓得连连后退,惊恐道:“你、你要做什么?”
宋兰居高临下地看他,“现在才知道害怕?是不是太晚了?”
赵五没想到宋兰平日里看着那么一个老实木讷的人,竟有如此烈性和本事!
赵五当下只懊悔自己看走了眼,这世上不会有人瞬间变得果敢智谋有手段,平日看起来木讷呆板,不过是宋兰一直刻意隐藏罢了!
肩胛手臂不能动,赵五爬起来挣扎着想跑。
宋兰用飞针刺中他的腿弯,银针入体一寸,赵五整个人扑倒在地上!眼见宋兰提着刀越走越近,赵五哀求道:“我错了,我不是人,求您饶我一命吧!”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从外间吹来一阵冷风,赵五后背阵阵发凉,哭着道:“你别杀我,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是吗?那你说说你知道什么,让我来看看能不能饶你一命!”宋兰看他眼泪都吓出来了,摇了摇头,胆小如鼠的东西。
赵五结巴着道:“我、我知道要杀你的人是谁!”
“哦?是谁!”宋兰蹲下身子,举起菜刀!
“是三皇子的人…”赵五见她举刀,忙大喊道。
宋兰冷眼看着赵五,三皇子吗?她也早已猜到了。
盛凌是嫡皇子,因出色的能力和过人的才智,早年是太子皇储的第一人选!在盛凌入狱之前,三皇子盛杰和盛凌的皇储之争早已势如水火!
盛杰对皇位的觊觎之心,大献上下人人皆知。盛杰乃皇贵妃之子,皇贵妃的哥哥郑信中,掌握着大献近半的兵力。
强大的兵权握在郑家手里,就连皇帝也是忌惮三分。
可自古太子之位立长立嫡,这天下的学士文人,都是盛凌的拥护者。即使现在盛凌身在牢狱,他的背后也有皇后母家陆氏一族的支持,盛凌的舅父官拜宰辅,这朝堂有近半的官员都是陆氏的心腹。
盛凌正宫皇后嫡出,天下文人学士拥护,又有陆氏一族的支持!
三皇子想要登上皇位,盛凌就是他最大的阻碍,也是他不可逾越的高山!
所以眼下盛凌被困这牢狱,三皇子当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一定会想尽办法让盛凌死在这里!
“你知道的对我无用!”宋兰冷声道,见赵五挣扎着想跑,宋兰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胳膊牵动肩胛,赵五痛的大叫起来:“你不能杀我!这里是刑部,你杀了人,你跑不了的!来人哪…杀人啦!…来人哪!”
他颤抖着尖叫,沙哑的嗓音夹着哭腔,变得尖细难听,宋兰将他的手按在地上。
谁会来呢?后厨放工空无一人,且后厨地处在刑部最偏远的角落,这天寒地冻又夜幕降临,谁会经过这里呢?
赵五不也是正看中这点,才胆敢在这里对她动手动脚的吗?
宋兰嗤笑,可赵五又怎能想到,自己会是变成那个求救无门的人呢?
宋兰对着赵五的手指落刀,噔得一声,鲜血溅了一地!
剧烈的疼痛传来,赵五扭曲着身体叫喊,他痛得想在地上滚,可身子一动,肩胛便如锥心之痛!他唯有强忍着不动,看着自己掉落的小手指,扯着嗓子嚎叫!
一边嚎叫一边恐惧地看着宋兰!
“我可不会杀你,免得脏了我的手!只是要给你个教训罢了!”宋兰将菜刀扔在地上,当啷一声,“你记住,以后再敢行这样的龌龊之事,小心你的狗命!”
菜刀落地,赵五缩做一团。
宋兰看都不愿再看他一眼,起身去提了食盒砂罐。
临走时宋兰对趴在地上嚎叫的赵五道:“你尽量小声些,若招了人来,事情传出去,典狱长大人素来铁面,可容不得你这样的人在他眼皮子底下。”
赵五闻言又不敢叫,他知典狱长威名,可他周身无一处不痛的,忍耐之下出了一身冷汗,衣衫湿透!
宋兰丢下这句话便走了,她今日与盛凌约定,要赶在戌时之前到暗牢,可没有空在这里耽搁。
赵五看着宋兰远去背影,狭小的一双眼睛迸发出恶毒怨恨的光,这个女人!他一定要她不得好死!
背后传来阵阵阴冷紧迫感,宋兰知道,那是赵五在盯着她。赵五一定恨毒了她,恨不得立刻将她抽筋扒皮!
不过宋兰不在乎,她在这世上,孤身一人,谁恨她厌她,对她而言根本无所谓!
大雪在空中飘荡,宋兰发髻间的黑色绒花落了一层白雪,白花戴在头上如戴孝般凄凉。宋兰看着这漫天大雪,想着再过两月就要到除夕了,心头忽然疼了一下。
这世上,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啊,都随那场大火消散了。
有人跟踪她吗?有人处心积虑想杀她吗?宋兰不害怕,她在这世上毫无留恋,死亡对她来说更是一种解脱!
她不怕死!只是在她死之前,她一定要把杀她全家的人拉下地狱!给她陪葬!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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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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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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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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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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