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长沙发。几把扶手椅。从一扇窗子射进冬季的光线。可以听见海的声音。冬季的光线朦胧而阴暗。
除了这个光线以外没有任何其他光线,只有这个冬季的光线。
这里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沉默不语。可以假定在我们看见他们以前,他们已经谈得很多了。他们对我们的在场完全无动于衷。他们站着,或是靠着墙,或是靠着家具,仿佛精疲力竭。他们不看着对方。客厅里有两个旅行袋和两件大衣,但是在不同的地方。因此他们是分别来到这里的。他们有三十岁。看上去很相像。
幕启时是一段长长的沉默,他们一动不动。他们将用一种深沉的、受压抑的平静声音说话。
他:您总是说到这次旅行。总是说。您总是说有一天我们两人中间有一个人该走。
停顿。她不回答。
他:您说:“迟早有一天必须这样。”您记得吧。
她:我们总是谈到离开,当我们还是孩子时,我觉得我们就总谈这个。现在是我要走了。
他:是的。(停顿)您谈起来时仿佛这是一种只取决于我们意志的义务。(停顿)
她:我不知道。我记不清了。
他:是的……
沉默。
他:您好像说过不论我们两人分手的义务多么遥远,我们必须履行,有一天我们必须确定一个日期、一个地点,在那里打住,然后任谁也阻止不了旅行,谁也控制不了旅行。
她:是的,我也记起来了,是的,我们还应该确定一个名字,某人的名字,他应该陪您旅行,和您一同启程。
他:正是为了使他不让您往后拖?再往后拖?
她:也许吧,是的。
停顿。
她:这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他的年龄大概与当时您在海滩上的年龄相仿。(停顿)我好像记得是二十三岁。
没有回答。沉默。她看着窗外。
她:大海似乎睡着了。没有一丝风。没有人影。海滩像在冬天一样平滑。(停顿)我仍然看见您在那里。(停顿)您迎着波涛走去,我害怕得叫了起来,您听不见,我哭了。
沉默。痛苦。
他(缓慢地):那时我以为明白了一切。一切。
她:是的。
他:预见到了一切,一切,在您和我之间可能发生的一切。
她(低声,仿佛是回声):是的。
他:我以为预见到一切……一切……然后,您瞧……
沉默。他闭上眼睛。她看着他。
她:痛苦,不,这永远不可能。
他:就是它……永远……我以为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它,可是不……它每次回来,每次都很神奇。
沉默。
她:每次我再也不知道什么,每次……例如面对这种分离……我再也不知道什么。
他:是的。(停顿)你要走了。
她:是的……大概吧……是的……
沉默。他们相互看着。
他:您一定也撒了谎。(停顿)
她:什么时候?
他:当您给我发电报订约会的时候。(停顿)“你来。”“你明天来。”(停顿)“你来因为我爱你。”“你来。”
沉默。他们不再对视。
她:我只能这样说。我没有撒谎。
他:您完全可以说:“我要走了。你来,我要走了。”(停顿)“你来,因为我要走了,因为我要离开你,因为我要走了。”
她:不,我不愿意说在动身以前想见您。(停顿)我不愿意说我离开您,不,我是想看看您,没有其他,就是看看您,然后离开您,见面后立刻离开,仿佛一见面就走。
沉默。
她:一切都这么模糊,是的,我想我决定离开是因为我们之间的这种爱具有十分可怕的力量。
他:是的。
她:我无法避免作这次旅行。我希望离开您,同样也希望见到您,我犹豫于这些事之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是的。
他同意她的犹豫不决和惶惶不安。
他:关于准确的日期这一点,你肯定也撒了谎。
她:不,我给您写信时,我自己还不知道日期。昨天我才知道,一知道就给您发了电报。
他们又相互看着。
他(低声):你什么时候走,阿加塔?
她:明天。很早。清晨四点钟,还是黑夜(痛苦地微笑)。您是知道这些航班的,过了亚速尔群岛太阳才升起。
他:是的。
她:一个女人有次带您去过那里,当时您很年轻,那是在春天。(停顿)她是我们母亲的一位朋友。
他:我想是的。我记不得了。那是在你以前,我记不得了。
长久的沉默。他们仍然看着对方。
他:这么说您的身体将会远离我,远离我身体的边界,它将难以寻找,我会为此死去的。
没有回答。
他:它将成为乌有。
她:不。
他:它将处于生死之间,这样它将属于我。
她:是的,它属于您。
沉默。
他:这就是您想对我做的。
她:是的。
他:这种痛苦。
她:是的。
他:阿加塔,阿加塔。
她:是的。
他们不再相视。
他:用这种办法告诉我,这也是您想要的吗?
她(激烈地):是的。我打定主意要像此刻这样,与您面对面、眼对眼地向您宣布我将离开。
他们闭上眼。停顿。
她:您眼睛里有多么强烈的欲望呀。
他:是的。(停顿)但是这些欲望将怎么样呢?(停顿)如果您离开了这里,我还剩下什么可看的呢?如果您坚持这个可怕的想法,要远离我?
她:将仍是同一片天。东方仍然在它现在的地方。还有死亡。您会看到。什么也不会变的。
他们两人都面对观众,始终沮丧,昏昏然。她不再激烈,变得温柔。
她:我看见您十五岁、十八岁的时候。(停顿)您游过泳回来,走出汹涌的大海,总是在我身旁躺下,浑身淌着海水,您游得太快所以心在猛烈地跳动,您闭上眼,因为阳光强烈。我瞧着您。我瞧着您,刚才我惊慌失措地害怕失去您,我十二岁,我十五岁,当时看到您活着就是幸福。我跟您说话,我请求您,我恳求您别再去波涛汹涌的海里游泳。于是您睁开眼睛,微笑地看着我,然后又闭上眼睛。我喊着要您答应我,但您不回答。我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您,看着合上的眼皮下的眼睛,我想用手摸摸它们,我还不知道这种欲望叫什么。我想象您的身体消失在大海的黑暗中,漂浮在海底,我驱赶这种形象,再只看到您的眼睛。
长久的沉默。
他:您知道,我忍受不了您离我而去的这个念头。
她:我也忍受不了。(停顿)面对这种分离,我们都是一样的。这是您知道的。
沉默。
他:您一直说在我们生命更晚一些时候才会出现这种分离。这是您用的词……在这里……在去年冬天。您总是这样说……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您又在撒谎……您撒谎。(停顿)
她:那是在这儿的房间里。(指着别墅其他的房间)
他:是的,一年以前。在您这儿的房间里,对,在那个房间里……(停顿,声音更低)不隔音的那间房……您知道,我不能,我受不了这个……这个日期……您原先打算是再往后推的……即使是这一次……再往后……让这个日子过去吧,回到我这里来,可以换个日子走……只挪后一年,求求您……
沉默。她不开口,仿佛晕过去了,一动不动。
她:不。
他:帮帮我吧,求求您。
她:首先,我根本没有计划这次旅行,仿佛真能实现似的……我总是谈起它,但从来没有认真对待它,订一个日期,说出一个外国城市的名字而那里没有您,这是可怕的……(停顿)然后有一次我觉得我可以这样做了……说出这个名字,这个字……不论这个日期,这个目的地有多远,我能正视……将它与我的死亡分开。
他心痛欲裂,就在观众面前,他变得奄奄一息,用衰弱的声音说话。
他(低声叫道,抱怨):您居然能这样做,考虑这件事,远远离开我,与您的死亡不相干……(停顿)您居然能这样做……仅仅一次……一次……您居然能……
女人的声音在这里像是男声的孪生兄妹,与他融合在一起。
她:这的确发生过。(停顿)只几秒钟。正如我对您说的……看到的那一会儿。看到您死的那一会儿。看到您死了,而我在您身旁活着。
沉默。她在追想这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
她:我记不清了……应该是在清晨,在醒过来的那一刹那。我不知道是什么使您突然死去。(停顿)仿佛与海有关,始终是您童年的形象:您迎着浪涛走去。(停顿)而我瞧着您……
沉默。接着他用同样痛苦的声音说话。
他:可是这几秒钟……不管时间多短、多快,您对我的感情变化在昨天与今天之间虽然显得多么微不足道,但您很清楚那是完完全全的结束……您知道这一点,别否认,您是知道这一点的。(停顿)
她:我想我们又弄错了。我们总是弄错。(停顿,温柔地)问题根本不涉及您说的那种变化,爱您更深还是更浅,加倍爱还是或许相反地稍稍减少爱,不,不……事实上是始终爱着您但希望不再爱您,尽一切努力不再爱您,忘记您,找人替代您,抛下您,失去您。
僵直地,他们闭上眼睛,僵直地待着,傻傻地表达自己的爱情。
他(温柔地):你看着我……我在叫喊……
她:我与你一同叫喊。
沉默。他们动了动,仿佛在梦中,接着又不动了,僵直不动,观众见不到他们的眼睛是闭着还是低下看地。
他(声音很低):你走了仍然爱着我吗?
没有回答。
他:你走是为了永远爱我吗?
她(慢声地):我走是为了在可羡的痛苦中永远爱你,因为我再也不能拥抱你,再也不能让这种爱使我们奄奄一息。
长久的沉默。
他:那个男人呢?他知道点什么?他知道吗?
她:不知道。(停顿)
他:您是用同样的方式对他说的?(停顿)
她:是的。
长久的沉默。他们闭上眼睛仿佛同时昏过去。缓慢地。
他(低声):您像对他说一样对我说。
她(低声):我爱你。(停顿)
他:再来一次。
她:我爱您,以前我不知道会爱您。
他:您这是在对谁说?
她:我不知道在对谁说。
沉默。
他:你是阿加塔。
她:是的。
他们仍然闭着眼,始终很平和,声音因激情而嘶哑,这激情是无法承受的,无法扮演的,无法表现的。
他:阿加塔,我看到你了。
她:是的。
他(闭着眼):我看到你了。你很小很小。最初。然后你就长大了。
她:在哪里?
他:在海滩上。(手势)在那里。(停顿)你七岁。(停顿)再往后。
她:在另外一个地方。
他:是的,在一个封闭的地方。
她:一个房间里。
他:对。
他们几乎低声谈论他们过去生活的这一刻,谈到阿加塔的这次午觉。
她:别墅里只有我们两人。
他:是的。
她:我们的母亲在哪里?其他的孩子在哪里?
他:他们在睡觉。那是午睡时刻。那是夏天。那是在这里,就是这个地方。
她:阿加塔别墅。
他:是的。
她突然阻止他,仿佛要阻止一个手势。
她:别说了。
他:好的。
沉默。他们等待这一刻过去。
她(仍然低声):那是阿加塔的夏天。
他:我们的夏天,是的,夏天。那是在上午,我走出别墅,瞧着海滩,在游泳的人群中寻找我妹妹。不论大海多么远,不论多么远,我总能认出我妹妹。(停顿)我还说不出根据什么我总能认出她来。(停顿)如果不能立刻看到她,我就感到恐惧。(停顿)这种恐惧与她的恐惧,阿加塔的恐惧一样,害怕大海,害怕她被大海吞没。(停顿)她阿加塔也一样,她迎着浪涛游去,游得很远,超过了游泳区的标志,超过了一切,再看不见她了,人们叫喊起来,做手势叫她回来。(停顿)只有当我打手势叫她回到我身边时她才回来。她回来了,在我身边躺下,我不责备她,我不跟她说话,我慢慢地从阿加塔的恐惧中恢复过来。她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我刚才害怕,仅此而已。她请我原谅她。我没有回答。
情人们仿佛恢复了理性,但他们始终显出这种不正常的温和。
他:您知道,这不可能,您的离去我是忍受不了的。
她:这我知道。(停顿)您接受不了。同样,如果是您走,我也接受不了,永远接受不了。绝对接受不了。(停顿)但我们要这样做。(停顿)但我们要对彼此这样做,与我们的生活分离。
沉默。
他(激烈地):对我来说从来就没有提出这个问题。我从来就没有想象自己离开您。我不能,您是明白的。在我的疆域内我不能没有您的眼睛。在这里我不能没有您的身体。不能没有那个东西……您知道……当别人看着您而我也在他们中间时,您的注意力稍稍从我身上挪开,我也受不了……您很清楚……您的微笑上的阴影使您那么性感,只有我知道它是什么。
沉默。
他:您这次离去,我受不了……我受不了……您明白,我受不了。
沉默。接着他们一直边说话边走动,然后沿着墙走,沿着家具走,站定不动了,于是接着说。
他:再告诉我些事。
她:您想知道什么?
他:在河边的那次散步。在法国。
她:为什么?
他:为了尽量看到您所看到的东西。
她:您做不到。(停顿)您永远也做不到。
沉默。她慢慢地回忆,慢慢地讲,常常停住,然后又继续回忆。
她:那是很久以前了。您还和我们住在一起,那些年在假期里我们一同住在阿加塔别墅。(停顿)那里有一架黑色的钢琴放在朝向海滩的所谓客厅里,这客厅其实只能叫候见室、门厅……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后来这架钢琴被卖掉了,板壁也被拆了,好扩大房间……那是在您走以后的事,您是知道这些事的,您肯定记得这一切。(停顿)然后哩,多年以后,事情发生在另一个地方,可以说换了一个地方,换到面朝另一条河的另一个房间里。那不是我们童年时的那条殖民地的河流,不,在那以后……(停顿)是的……我们全家人出去野餐,我们的父亲当时还在世,我刚才说是在河边上,对吧,那是在法国,离阿加塔别墅不远。野餐过后您和我就走开了,我们这样做过,我们走开了,去到河边看看,然后看见那间旅馆。(停顿)河岸上一座灰色的长形房子。您说它原本是座别墅,改用作幽会场所。我们走进旅馆。那时我快满十五岁,您大概十九岁,我们当时还害怕去冒险。
他:但我们还是去了。
她:是的。
他:我想我记起来了。
长久的沉默。
她:那个旅馆里也有一架黑色的钢琴。我说这是阿加塔别墅的钢琴。旅馆是开着的,所有的门都开着,没有人,钢琴盖也是掀开的。(停顿)我们穿过旅馆就来到河岸上,然后到河边,那条河宽得无边,静静地,满是小岛和杨树,小岛上、河岸上到处都是杨树。这条河在流经旅馆以后就拐了弯,看不见了。您说:“这是卢瓦尔河,它多宽呀,你瞧瞧,大海应该不太远了。”您说这条河很危险,虽然看上去没事,您解释说有水坑、眩晕和漩涡,夏天它们把孩子的身体卷进去,埋进河底的沙子里。您还说卢瓦尔河的那些杨树,在初夏的这个时候,和我小姑娘时的头发一样的颜色。您很漂亮但从不显摆,从不,因此您的漂亮显出童年的难以捉摸的风韵。您和我说话时,我突然看到这一点。在此以前我们很少单独在一起,那是头几次中的一次。我从您身边走开,看着您,然后看着河流的拐弯处。后来我又走回来,您还在那里,您还在看我,我明白您看我时与我刚才看您时想的是同样的事,我们在孤独里,远离了我们的弟弟妹妹,远离了教会我们令人惊叹地不修边幅的她。(停顿)关于这个我们什么也没有说,我们和别的孩子一样,相互什么也不说,一段时间以来,由于您和我的年龄差距,我们只谈些例如这条河之类的事。
停顿。
她:后来我们参观了旅馆,各走各的,您好像是参观那些卧室,我记不清了,我去参观那些客厅,它们在一排饭厅后面连贯成一排。仍然不见人影。我走过去时听到的唯一声音是您在楼上那些卧室里的脚步声。(停顿)然后我面朝河流,再次来到黑色钢琴前。我坐下来开始弹勃拉姆斯的圆舞曲。突然之间我觉得我能够弹下来,可是不,不可能。我弹到再现部就停住了,您知道,那一部分我从来就弹不好,您很清楚,那是我们母亲心痛的事。我停下以后听见您不再在楼上走动了。您一定在听。我没有再弹。我又听见您的脚步声了。
沉默。
他:您在编造。(停顿)
她:我不知道。我想不是。(停顿)
他:您当时弹到主旋律的再现部。(停顿)
她:是的。我没有继续弹,我最初听到您不再走动了,接着您又开始走动,突然我看见您就在那里,背靠门站着。您看着我的神气只有您才那样,仿佛很难看清,很难看清我。您微笑着,两次重复我的名字:“阿加塔,阿加塔,你太夸张了吧……”我对您说:“你,你来弹,勃拉姆斯的圆舞曲。”我走开,去到荒凉的旅馆里。(停顿)我在等待。过了一会儿传来琴声,您在弹勃拉姆斯的圆舞曲。您连续弹了两遍,然后又弹别的曲子,一而再,再而三,然后又是这支圆舞曲。我当时在朝向河流的一间大客厅里,我听见您的手指在弹这些乐曲,而那是我的手指,我,永远也做不到的。我看着镜子中的我,一面听着我哥哥只为众生中的我一个人弹奏,我将全部音乐永远给了他,我看到自己因与他相像而无限幸福,因为我们的生命就像这条同时流动的河一样,在那里,在镜子里,是的,就是这样……接着我感到身体灼热。(停顿)在几秒钟内我不再意识到我活着。(停顿)
沉默。他闭着眼睛叫她。
他:阿加塔。
沉默。她也闭着眼睛回答。
她:是的。我头一次用这个名字叫自己。我在镜中看到的女人,我这样叫她,就像您刚才叫的一样,您现在仍然这样叫我,特别加强最后那个音节:“阿加塔,阿加塔。”我爱您爱到极致了。
沉默。说话时仍旧闭着眼。
她:您一点都记不起那天下午的事了?
沉默。他仿佛在回忆。
他:您刚才说的我都记得,但记不得曾经见过。(停顿)旅馆的大门是朝河流开着的?
她:对。有两扇平行的大门朝向河流。在这两扇门之间是那架黑色的钢琴,然后是那条河。(停顿)客厅是在大门的左侧,朝着河流拐弯的方向。
他:就是河流消失的方向。
她:对,您还说:“瞧这条河在那里消失,瞧,在阿加塔的方向消失。”
沉默。
她:后来您就不弹琴了。您叫我。我没有立刻回答。您又一次叫我,这一次带有几分恐惧。接着是第三次,您大声叫。这时我回答您说我在这里,我就来,我来了,再次穿过那些客厅,来到您身边,将手放在琴键上,在您的手旁边。我们瞧着我们的手,估量它们,想看看我的手小多少。我要求你对她,对我们的母亲说我想放弃钢琴。你答应了。
沉默。
她:她多半正是在这时从旅馆花园的门进来的。我们突然发现她在那里,她看着我们。她在微笑,说她有点担心,因为我们走开已经一个小时了。我们感到惊奇,已经一个小时了?是的。我们就这样发现她在河流的反光中看着我们两人。(停顿)在她这样的目光以后发生的事我就不清楚了。(停顿)
他:我记得。我对她说:“阿加塔不想继续学钢琴了。”我说她应该同意阿加塔的这个决定。我说我将代她阿加塔弹琴,弹一辈子。她久久地看着她这两个孩子,温和的眼神和您有时的眼神一样。我们顶住了这种目光。然后她说行,她同意,阿加塔可以免去学钢琴的义务,这事就算结束了。(停顿)在这以后,在她说了这些话以后,一切都消失了,我也和您一样什么都记不得了。
长长的沉默。音乐。刚才的话语,这段插曲,远去了。但情人们仍然不动,一直不动。
他:再给我说说。
她:还要说?
他:是的。
她:这次说什么?
他:说说您这次离开。
她:您,您是永远不会走的。您,永远不会走。我们两人大概很不相同。如此惊人地相似(微笑),所有的人仍然这么说,但却各不相同。
微笑。默契。但仍然不动。
她:别人如果了解这个故事会说:“他,他绝不可能离开她,所以她才会考虑离开他。”他们会说:“他是孩子中的老大,比她大五岁,阿加塔是老二,你们想想吧,因此他习惯于为弟妹们做出决定,他怎能想到她不让他事先有任何察觉就离他而去呢。”
模仿片段过去了。他们仍然不动,但慢慢地回到一种觉醒,回到讲述这种爱情而感到的幸福。
他:另一些人会问:“即使是有罪的爱情,她也不让他事先有任何察觉?”(停顿)
她:是的。另一些人会回答:“是的,即使在这种情况下。”
他(重复):罪恶的爱情。
她:是的。
这个字勾起了强烈的欲望。
他:你的身体,阿加塔……你的身体……白白的。
她:我的身体。
他:白白的,是的……白白的……
她:是的,是这样,我想是的……
他:我也这样想,我不太清楚,对什么都不再确定……
她:她说:“他们都同样脆弱,眼睛、皮肤,同样白。”
长久的沉默。
她:你,你永远不会走……我早就知道……永远不会……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他(低声):永远不。过去永远办不到。将来也永远办不到。
她:我们就会停留在目前的状态,在阿加塔别墅相见。
他:是的。我们会留在这个地方,面对着大海。
沉默。越来越缓慢。
她:我突然有个想法,在您和我之间应该发生点别的事。仿佛故事有了一个新的改变。
他:离开?
她:不。(停顿)
他:那么改变并不意味着离开?
她:不。您有时总是不真诚。您知道离开只是将阿加塔别墅挪到大海对岸或别处。不,离开不是改变的办法。我希望能告诉您怎样改变,但是我不知道。
他(温和而谨慎地):臆造?(停顿)
她:什么?
他:例如畏惧……?
她:是的。畏惧。
他:畏惧大海。畏惧诸神。
她:是的,畏惧。(停顿)
他:那么怎样才是改变呢?
她:仍然留在这份爱情里。
沉默。两人都感到同样的激动、惶恐。
他(瞧着别墅):它是在你出生的那一年买下的。起名叫阿加塔,阿加塔别墅。(停顿)家里把它的名字给了你。
沉默。
他:我们是在她去世时最后一次来到别墅。那是在八个月以前。
她:是的。(停顿)她要死在别墅里。
沉默。
她:您是怎样进到阿加塔别墅的?
他:在夜里,用她给的钥匙。
她:她留下来的?
他:不,是她在临终前给的,给了我,阿加塔的哥哥。
沉默。他们相互看着。
她:她从来不对这个人说她对另一个人说的话。
他:从不。她谈到过去时仿佛说的是一件将来的事,期盼中的、仍然模糊不清的事。(停顿)她说:“迟早有一天阿加塔会放弃音乐的。”而此前某一天,在卢瓦尔河上,她已经允许她放弃了。
长久的沉默。
她:您有时独自来阿加塔别墅。
他:是的。您也独自来。(停顿)
她:我们从来没有谈起过。
他:从来没有,没有。
她:每次您来后房间里有点凌乱,所以我才知道。
他:我哩,我知道您来过,因为不再那么凌乱了。
沉默。闭着眼睛。
她:您睡过觉后留下怎样的眩晕呀。
他:你的气味,阿加塔,那种空虚。
长久的沉默。
他:您呢,您怎么看我的不愿离去?
她:我与您一样。我不指明原因。
他:求求您了,帮帮我。
她:我在帮您。我离去,我在帮您。
他:的确。
她(微笑):在这一点上,我们完全一致,对吧?
他:是的。(微笑)公认的、典范性的一致。
她:无法改变的一致。(痛苦的微笑)没有这种痛苦我们该怎么办?……没有这种分离……这种痛苦……
他:没有空气……没有光……我们该怎么办……
她:我们该怎样用空气……用光……如果没有这个知识,就会一同屈从于它们。
他(停顿):我的爱。阿加塔……我的妹妹阿加塔……我的孩子……我的身体。阿加塔。
他们在流泪。
她:她的眼睛怎么样?
他:蓝色的。
她:与他的眼睛一样……
他:是的。
她(幸福地):呵,这种巧合……
他:这种幸福……
他们流泪。他们闭上眼睛。我们又进到不可能被看到的事物中。
他:那天您穿着一件蓝色连衣裙,海滩上穿的连衣裙,您把它扔到床脚的地上。
她:等一等……我想……对,深蓝色……是我们母亲的衣服……旧的……有白色条纹……她有时借给我穿。(停顿)您记得那个颜色……那种蓝色。
他:是的,我记得地上的那个蓝点,根据它我猜到赤裸的身体多么白。
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动起来,恢复了曾暂时被放弃的明显的力量。谈话再次继续。
他:您最近交上的、爱上的那个男人,许多人向我谈到他。
她:他们说什么?
他(笑着):他们说:“您妹妹真丢脸,和他公开露面,亲吻他,说话时靠得那么近。哪里都能看见他们,在大路上、汽车旅馆里、剧院里、夜里在巴黎酒吧里……”
沉默。他们相互看着。笑声停止了。
他:听我说……听我说……有时爱情会死亡。
他们相互稍稍靠近。他们停在近处但彼此接触不到。她不回答。
他:如果您爱他……哪怕只是很短的时间,几个星期,几个夜晚,而不是在几个夜晚仍然爱我……那您要告诉我。(停顿)
她:我爱他。
沉默。他闭着眼睛。她转过身去。
他:我要叫喊了。我叫喊。
她:叫喊吧。
欲望的所有阶段都在那里,在同等的温和中表现出来。
他:我要死了。
她:死吧。
他:好的。
停顿。音乐,也许是童年末期的那支勃拉姆斯圆舞曲。
她:自从我们分别以后,我对爱情再一无所知。(停顿)它把我又还给了您。
沉默。可怕的平静。
他:浓重的阴暗又回到了我们周围,平静地接受禁忌,它是我们的命运。(停顿)这么说您来是为了告诉我您在远离我的地方所做出的决定,为的是使这个禁忌更受到禁戒。
她:是的,使它更危险,更令人畏惧,更可怕,更吓人,更陌生,受诅咒,荒诞,难以容忍,难以容忍到极致,爱到极致。(停顿)
他:我明白。我真疯了。(停顿)
她:您真明白了?
他:我只肯定爱。
她:您对其他一切都不肯定。
他:其他一切。
她:我也可能做出您这样的回答,您不相信吗?
他:您指的是哪个回答?
她:您的回答和我的回答是无法区分的。
他们突然动起来,接着又一动不动。然后是长长的沉默。她从窗口望出去,海滩,大海。
她(几乎漫不经心地):真怪,突然是这种天气……这么暖和……突然……几乎是好天气……几乎炎热(停顿)仿佛夏天又回来了……
他一动不动,再次心不在焉,闭着眼睛。沉默。她仿佛突然感到不安。
她:我在跟您说话哩。(停顿)我刚才在跟您说话。
沉默。
他:我听见您了。(停顿)那时您的确很天真,还那么年轻,对您的优美所产生的影响一无所知,对您的身体的无限魅力一无所知。那时您很美,人们说您美,您看巴尔扎克。您是海滩上的光彩,而您对这光彩并不在意,就像孩子对自己的傻事不在意一样。(停顿)天气的确非常舒服,尤其是冬天就要来了,我们的爱情将作痛苦的远行,痛苦会使它死亡。
她:我觉得问题正在这里。
沉默。他们闭上眼睛。
他:我也这样想。
她:自从您和我,我们偶然生在这个家庭里,出自那个女人……无法认识的……陌生的……
他:我们心爱的人……
她:我们心爱的人……
他:在她之前,还在前,还在前……
她:是的。
插入往事。他们来回走,走开又回到往事上。沉默。
他:海水很暖和。十分平静。孩子们在别墅前游泳。
她:是的。有些孩子躺在波浪的边缘上,让海水淹没他们,他们笑着,叫着。
他:您几天前满了十八岁。
停顿。他们都转过头去,彼此承受不了对方的目光。
他:突然间来了这个消息:我妹妹长大了。我妹妹阿加塔十八岁了。
沉默。
他:我们的母亲告诉我这件事。她写道:“你应该回来看看她。她突然间很美,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来她自己并不知道。你知道,她好像愿意后知后觉。她小时候有时避开我们,你记得吗,现在她避开她自己。”
沉默。他们仍然不看对方。仍旧是那种平和。
她:您和夏朗特的一位姑娘订了婚。当时您二十三岁,刚念完大学。您一个人住。夏天您再来阿加塔别墅时只住几天。
沉默。缓慢。
他:那个夏天我来看阿加塔。我看见了您。(停顿)我比预计的多待了几天。
沉默。
他:那是一个美好的夏天。(停顿)是阿加塔式的夏天。
她:七月份一个午睡时刻。花园是在房子的另一侧,在海的另一侧。
他:我们的父母躺在棚架下。从我房间的窗口,我看见他们。他们躺在别墅的阴影里。
沉默。
她:我们的两个房间朝向花园。
沉默。
他:没有什么可怕的。没有目光。没有干扰。没有什么能打乱炎热中的安宁。(停顿)
她:没有。
沉默。
他:那个夏天,弟妹们都去了多尔多涅省我们祖父母的家里。(停顿)我们的母亲生病了……您还记得吗……是突发的抑郁症……那个夏天,她要求单独和您及父亲待在一起。(停顿,恳求地)帮帮我。(停顿)
她:我们听见大海的声音,平静而缓慢。下午我去休息。两年来都是这样。医生说这是学习疲劳,您记得吗?(停顿)“她必须休息。”
他:记得。
她:我睡得离您不远。(停顿)我们的房间隔着一道不隔音的板墙。(停顿)您是知道的。(停顿)
他:在那个夏天以前我不知道。
他们闭上眼睛。行动与对话完全相符。
他:我回到幻觉的房间。(停顿)我以为她睡了。(停顿)
她:她没有睡。
他:我瞧着她。她知道吗?
她:她知道。
他:她也许不知道是谁?
她:不,她听出了您的脚步声。她知道是谁来到她的房间。
沉默。
他:我妹妹的身体在那里,在房间的暗处。(停顿)我不知道我妹妹的身体和另一个女人的身体有什么区别。(停顿)眼睛是闭着的。(停顿)但她知道我来了。
她:是的。
沉默。交换角色。
她(闭着眼睛):再讲讲。(停顿)
他:好的。(停顿)区别在于我自以为了解她,却发现她对此一无所知。了解与无知之间的差别是巨大的。
沉默。缓慢。两人都闭着眼睛,回到无与伦比的童年。
她:再讲讲。求求您了,讲讲她。(停顿)
他:海浪声传到房间里来了,低沉而缓慢。(停顿)您身体上有阳光描绘的图案。(停顿)乳房是白的,生殖器上是儿童游泳衣的线条。(停顿)她这淫乱的身体具有神的华丽,仿佛海浪声在用柔和的深浪来覆盖它。(停顿)我再只看见这个,看见您在那里,成熟了,您从黑夜中出来了,那是爱情之夜。
沉默。他们相互走开,不说话,接着继续说。
他:我久久地看着她的身体。她知道吗?
她:她发现了。
沉默。
她:有时我听见您在不隔音的板壁后面的动静……偶尔别墅里只有我们两人。您领些姑娘们回来,我听见您说您爱她们,有时还听到她们在您给予的享乐中哭泣,我也听见在这种情况下的那种辱骂和喊叫,因此我感到害怕。(长久的停顿)我不晓得您不知道那堵板壁是不隔音的。(停顿)
他:您的房间总是那么安静,所以很久我都不知道它不隔音,一直到那一次……那一次……您知道,有一个男子进来占有您,您也同样地欢快和恐惧地叫起来。
长久的沉默。他们无言地动了动,接着又站住不动,说起话来。他们做动作时从来不说话。
他:那是我的一个朋友。(停顿)很大的享乐。
她:我好像记得是这样,是的。(停顿)
他(克制住粗暴):完事时您都快死了,对吧?(没有回答)完事时我的妹妹阿加塔都快死了?
她:我想是的。也许死了一会儿……(停顿)可是在那天上午以前,在海滩上……在那个下午以后,在河边,我不知道我出了什么事。
沉默。
他:您是知道的,我明白您那声喊叫的含意,您不必说谎。
她:真的是喊叫?
他:是的。可恶。很可恶,但是在海滩上的那个上午之前,在阿加塔的午觉之前我是不知道的。
沉默。他们相互避开。
她(低声):我记得更清楚的是我哥哥瞧着我赤裸裸的身体,而不是头一天发生的事,就是您说的那种死亡,您妹妹阿加塔在完事后的死亡。
他们都转过身去。她又变得幼稚。
她:我不知道我哥哥看着我赤身露体和另一个男子看着我的身体,这两者有什么不同。对这些事,对我哥哥,对这些禁忌,我一点都不懂,也不知道这些事很可爱,您明白,我也不知道它们深藏在我的身体里。
沉默。极度缓慢。凝止不动。
她(低声哀求):指引我去到白色的身体。(停顿)
他:眼睛是看不见的。全部身体都被关在眼皮之下。(停顿)您是我妹妹。身体是静止不动的。皮肤之下可以看到心。
她:您碰了碰身体。(停顿)您挨着它躺下。(停顿)我们沉默。
他:我想手可以摸到乳房,嘴可以亲到乳房。
沉默。
他:我们的父母醒了。我不再知道您的名字。
长久的沉默。语气改变。
他:两年以后您嫁出去了。一切都被掩盖了。(停顿)我爱您,像那天下午,在大西洋别墅里的最初时刻一样爱您。(停顿)我爱您。(长久的停顿)您有了几个孩子。据说婚姻幸福。
她:是的。(停顿)据说:与您一样。(停顿)
他:是的。
她:我们从来没有离婚。
他:我们彼此忠诚。我答应过您忠诚。您也回报我忠诚。直到那一天。
她:那一天一切重新开始。
他:是的,没有其他的爱。
痛苦的主题再次出现。它消失了。
他:那天上午我看见您在海滩上。和每天一样我走去和我妹妹在一起,我们一同游泳,然后我们躺在沙滩上。天气很好。有阳光和清风。(停顿)突然您说:“怎么回事?其他人还没有来……”我们朝有着白色楼梯的别墅望过去,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然后我看到绿廊里的挂钟,发觉我们弄错了钟点,我们比平时早一个小时来到海滩。
沉默。
他:头一天您就问过我钟点,您说您的表停了,我告诉您钟点,那是在晚饭后,在我们卧室俯瞰的走道里,您还记得吗?我大概没看清楚钟点。
她:大概吧。
他:走道里的光线从来就不好。
她:对,我们的母亲总不放在心上。
沉默。
她:然后您没有纠正错误。(停顿)
他:实际上我发现了错误,但您已经该睡觉了。
她:然后您就忘了。第二天早上您也忘了。(停顿)
他:是的,是这样。
沉默。缓慢。
他:那天的后一天,您知道,就是那位朋友来占有您,您叫喊的第二天。(停顿)我记得我对您说我的第一个欲望就是要您死。(停顿)您没有回答。那是在海滩上。
沉默。
他:我们比别人早来一个小时。只有一个小时。(停顿)这就够了。我对您讲头天晚上发生的事。(停顿)我告诉您在您的白色泳衣上有一点浅浅的血迹。我们相互看着。
沉默。他接着说。
他:我说了您儿时的名字。(停顿)您哭了。(停顿)您请我原谅您。
沉默。
他:在这以后,我只记得那个目光,它在我们全身挖了一道伤痕,很大的伤痕,比身体还更大的、灼热的伤痕。
沉默。
她(恳求地):再讲下去。
他:不,我不讲了。
她:求您了。
他:不。(停顿)
她:您是对的。别再讲了。(停顿)说点简单的事吧。说吧,求求您。
他:好。(停顿)听着,我说这件事。我说:“家里人让我们在后来几年里结了婚。一切都被遮掩了。”
长久的停顿。影射在阿加塔午睡时分她与哥哥之间发生的事。
她:您也告诉我,我不清楚……告诉我,我一直不知道……
他(犹豫):不……我想不行……不,我记不得……记不得……我只记得看到您,没有其他,只是……看到您而已。瞧着您。(停顿)
他:看着您直到发现您惊人的完美……发现我是您哥哥,我们相爱。
沉默。
他:听我说,听我说……有时爱情不会死亡,但必须消灭它。
她(接过话题):但必须做点什么事仿佛它是可能的。
他:是的。
沉默。
她:在海滩上,我问过您:“出了什么事?告诉我……”(停顿)
他:是的……您一直这么害怕……害怕……尤其是夜里……害怕什么您也不知道。您五岁、七岁、十二岁时常在走廊里流泪,不知所措、全身发抖……(停顿)那天我不得不像往常一样回答您……别担心,放松自己,听其自然,还说了什么,去睡吧……
她:不。(停顿)那天你说以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说在“今天”以前。“在今天以前。”
沉默。
他(背诵):……“在今天以前我什么都不知道。”(停顿)
她(缓慢地):是的。我问你对什么事不知道。
他:我说:“对一切。对你。”
她:对,就是这句话。
长久的沉默。他们走动,站住。然后又说起来。
她:这时我们的弟妹们和父母从阿加塔别墅的白色楼梯上下来。这第一次一切就被掩盖过去了。
他们仍在走动,然后站住,说话。
他:您动身去哪里?
她:远离您。就是这样。和他一同远离您。
他:我会来的。
她:是的。
他:那您还会离开那里?
她:是的。
他:那我还会再一次来。
她:是的。
沉默。
他:那您会再一次离开?
她:是的。我离开是为了躲避您,为了让您在我躲避的地方见到我,然后我从您在的地方又走开,始终如此。(停顿)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他在长沙发上躺下,姿势有几分暧昧,但还得体,这可能令人想到她的身体靠近他的身体。于是她转过头去。他们说话的时候几乎总是背过脸去,仿佛他们无法面对面,否则就有成为情人的无法挽回的危险。他们两人仍然在童年的爱情中。
她(低声):他和您同岁。
沉默。
她(低声):身体可能很美,我不是很清楚。我觉得跟您的身体一样,仍然很笨拙,仿佛还没有长开来,您知道,可以说软弱,应该再长大,再长大。(停顿)
他:眼睛呢?
她:蓝眼睛,很蓝。很亮。我亲吻闭着的眼睛下的蓝色。我从来没有碰我哥哥的眼睛。(停顿)他说:“你瞧瞧我们周围这么辽阔的景色……一直到大洋大海的尽头,你闭上眼睛,看看地球……”(停顿)于是我看到您童年时的脸,它在太阳下半闭着眼睛寻找地球。
沉默。
她(缓慢地):那时你说:“你瞧,阿加塔,往眼睛后面瞧。”总是海滩……你将双手放在我眼睛上,用劲按。这时我看到……我告诉你我看到什么……红色……火灾……和黑夜……我恐惧起来……可你还叫我说,我说通过你两手的红血也看见了你的手……(停顿)你的双手。那么漂亮。那么长,仿佛碎了,断了……按在我身旁的沙土上。(停顿)
他:阿加塔的手……如此相似……
她(喃喃地):是的……
他:那么长。也仿佛碎了……
她(同样):是的……
他:仿佛断了……
她(同样):是的……
他:勃拉姆斯的那支圆舞曲……
她(同样):是的……
他:……她从来不会完整地弹出来……
她(同样):从来不会……
他:而我们的母亲总在抱怨……
她(同样):是的……
他:“这个小姑娘不愿意练琴……白长着那双手,她不肯学钢琴……”
沉默。
他(喃喃地):直到见到河流的那一天。
她:那时她把音乐永远送给了他,她被幸福载走,就像河水流走一样。
他(喃喃地):是的。
沉默。
他:而她还不明白。(停顿)“我的头两个孩子,两个大孩子,长着一模一样的手,是弹琴的手,但是那个姑娘不愿意。”
她:“她是老二,是男孩下面的第一个女儿,第二个孩子……她很懒……”
他:“我不该这么说,我应该说她仿佛把这事托付给了哥哥,他弹得十分好……仿佛她就不必费事……去弹……去生活了,您明白,既然他弹琴,他,弹得那么神奇,她说:只凭他这种姿势,把手放在琴键上,屏住呼吸……等待……她说她不必弹琴了……因为他……他在弹。”
长久的沉默。
他:您说身体……
她:您的身材。(停顿)这是一个十分平和的男人。(长久的停顿)我呼叫的是我的名字。
他:阿加塔。
她:阿加塔。(停顿)
他:他不惊奇。
她:我对他说:这不是我的名字。我叫他用另一个名字称呼我:迪奥蒂玛。您知道,他对我的生活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我的婚姻。
他:您对他是怎么讲阿加塔的?
她:我说这是一位叫乌尔里希·海默的情人给我起的名字。这个人读书不少,但没有读到这个程度,这些读物。
他(接上):您会怎么说:无止境的读物?
她:也可以说:私人的读物。
他:关于您和我。
她:是的,关于您和我在一起。(停顿)您开玩笑地说过:“这些故事是我们写的。”(停顿)那是在殖民地房子的花园里,大概是在父亲带妻子和孩子们去加蓬的两年中。花园沿着另一条河,在午睡时刻。
他抬起头。他们相互看着,不说话,然后他们转过目光。他们说话。此时只有对话在动,在进展。
他:我忘了那时我们多大。
她:您十七岁。
他:我忘了。
停顿。
她:您记得吧,我们读到那是在欧洲的夏天,情人们躺在花园里一动不动,相距很近又很远,整个夏天他们都被关在那个花园的围墙里,他们避开了全城的人。我们读到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直到不再意识到他们是分离的,而且其中一人的些微动作会使另一人难以忍受地惊醒。当他们说话时他们只谈他们的爱情。
停顿。
她:您记得吧,在面对河流的炎热中,我们读到在那个暮色里,情人们沐浴在冬季的光线下,而当诱惑力十分强烈时,他们不知不觉地流泪。
长期的沉默。
他:是的。我们想法不同……您说:“阿加塔是敢于面对死亡的女孩。”
她:而您,您说她阿加塔不能死,她,她面对死亡而没有死亡的危险。
他:我同样说他是要死的。
她(回声):他,是的。
他:他失去她就会死的,他可能遭遇到这些意外。(长久停顿)我们的母亲当时在听。
她(同样):是的,我们的母亲当时在听。
他:可我们当时并不知道……她在听……她在听我们关于阿加塔的谈话。
她(同样):是的。
他:她后来还听见她的孩子们突然以“您”相称。
她:在七月份的那天以后,您记得吧……就在那天傍晚,我们决定以“您”相称。
他:我们说那是做游戏,人们觉得有趣……也许她除外,这位如今去世的、可爱的母亲……这个女人……我们心爱的人。
她:我们心爱的人……我们的母亲。
沉默。
她:我想告诉您,她去世的那天说过话。她说:“我的孩子,永远别离开他,别离开我给你的这个哥哥。”(停顿)她还说:“有一天你必须把我现在对你说的话告诉他,他不应离开阿加塔。”
沉默。
她:她还说:“你们很幸运,能感受持久不渝的爱情,将来有一天你们会幸运地为此而死。”
沉默。缓慢。
他:您明天黎明就走。
她:是的。
他:不再回来,是吧?
她:是的。直到您来到新大陆的边疆内,在那里除了这份爱情外什么都不会再发生。
他们转过头去。
他:阿加塔。
他们仍然转过头,眼睛闭着。
她:是的。
他:这个夏天真如我们说的那么美好?
她:是的,这是一个可爱的夏天。回忆十分强烈,胜过我们这些保持回忆的人……胜过您,胜过您和我加在一起……这个夏天比我们更强,比我们更有力,胜过我们,比你的眼睛更蓝,它超过我们的美和我的身体,它比在阳光下按在我皮肤上的那个皮肤更柔和,比我没碰到的那张嘴更温存。
沉默。他们闭着眼睛,僵直得令人恐惧。
桂裕芳译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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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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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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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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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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