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虽然事先有了陆真真提醒,当白云山见到姜姜亲亲热热叫那中年药修“爹”的时候,他的下巴还是掉了下来。

  他们在客栈门口正好遇见姜姜从外面回来,祝夫人与那位药修紧随其后。

  姜姜见到陆真真,高兴地对中年药修道:“爹,这就是我大师姐。”

  陆真真上前一步,“晚辈见过令狐前辈。”

  她从吴天一那里已经得知这位药修的名讳,他叫令狐远,修为大约在金丹中后期。

  令狐远含笑点头,“小女顽劣,承蒙你费心关照。”

  姜姜听不得这些客套话,蹿上来挽着陆真真的胳膊,“爹,娘,你们别送了,我明日再去看你们。”

  说完,拉着陆真真就往楼上走,“师姐,我爹娘给咱们明月谷带了好多东西,你到我房间去,我拿给你瞧。”

  令狐一族虽然常年隐居世外,但他们世代药修,家底自然丰厚。

  陆真真看着满满当当一桌瓶瓶罐罐,感慨,“你是不是从小就拿丹药当糖丸吃?”

  “才没有,”姜姜皱皱鼻子,“师姐你不知道,我家里人可奇怪了,每次炼正经丹药,十炉里面出不了几炉上品,要是炼毒丹什么的,连刚入门的小孩子都能随随便便弄出几瓶。”

  陆真真好笑,“你呢,你有没有试过?”

  姜姜垮下肩膀,丧气道:“我自小晕血,只能炼些用灵植做材料的安神丸、明心丹什么的,还每回都不成功。”

  陆真真了然点头,“看来你注定要做剑修。”

  “可不是嘛,”姜姜眉飞色舞,“我跟爹娘说,我现在已经不大晕血了,我娘听了师叔的法子,很后悔当初没能以毒攻毒。”

  “你娘就算想到这法子,也狠不下心这样对你。”陆真真道。

  “我爹也这么说。”姜姜托着下巴叹气,“我都好些年没见到他们了。”

  “好些年?你到云山剑宗不也才三年吗?”

  “我爹和我娘时常云游在外,一年到头待在家中的日子不多。”

  姜姜道:“我爹困在金丹期已有数百年,他后来有所感悟,认为仙修之道虽是与天争命,与凡人相比却占了不少好处。所以他决定游走凡人界,以医术治愈万万人,再行突破。”

  陆真真摸摸她的脑袋,“但我看得出,他们待你很好。”

  “是啊。”姜姜扬起笑脸,“他们时常用传音石跟我聊天,每到一个地方就让人捎好些东西回来,我那院子扩建过三回,就是为了摆放那些物件。”

  “既然这么惦念,这两日你不妨过去跟他们一块儿住,长老不会反对的。”

  “我已经是大人了,怎么可以老跟爹娘粘在一起。”姜姜扁嘴,“而且师姐你不知道,我爹可忙了,他今日在城里给好些凡人瞧了病,说他们都是同一种症状,担心有疫症,要去那些人家里看看。”

  “疫症?”陆真真问,“严重吗?”

  “不大清楚,”姜姜摇头,“我听爹说,那些人起先只是磕磕碰碰或是不小心受了点伤,他们平日做活做惯了,就没怎么在意,后来受伤的地方一直不见好,严重的甚至有溃烂的情形,用凡人的金疮药裹了也不管用,这才想到找修士帮忙。”

  凡人大多掏不起灵石,平日就算想找修士诊治也拿不出报酬,好在这回遇到义诊,才让他们得了便宜。

  “这么说,吴天一果真做了件好事。”

  “吴天一?”姜姜白日没有同陆真真他们一道出去,不知发生了什么,好奇问,“他又怎么了?”

  对于这位赖在明月谷养伤的吴家二公子,他们每个人都记忆犹深。

  陆真真笑道:“那个施药义诊的摊子,就是吴天一叫人弄的。”

  姜姜恍然大悟,“他还真的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啦?”

  陆真真点点她的额头,“你这话若是让他听到,他又要吱哇乱叫。”

  “我不怕,”姜姜骄傲地扬头,“我有师姐撑腰。”

  陆真真大笑,“我还指望靠你们几个养老呢。”

  姜姜想了想,“也不是不行,就是得请师姐多等几年。”

  陆真真掐掐她的腮帮子,“小嘴儿真甜。”

  大约是与爹娘久别重逢,姜姜谈兴甚浓,拉着陆真真聊了大半宿,直到夜深人静,这才放她回房。

  陆真真穿过走廊,来到临街的一端。

  临渊城的夜晚宁静而安祥,偶有打更人路过,他们敲着梆子高声唱时,使得这里更像一个凡人聚居的城池。

  夜风拂过陆真真的发梢,她恍惚觉得自己正站在两条道路的交界处,一条是修仙之路,一条是凡人之路,它们在她脚下交汇,又各自通往不同的方向。

  在修士眼中,凡人的生命平凡而短暂,但对凡人的一生而言,喜怒哀乐,起起伏伏,谁又不是与天争命,求仁得仁。

  正如鲲鹏比之蜉蝣,同在天地之间,皆为沧海一粟,谁又能说谁比谁更高贵?

  她想起姜姜父亲令狐远的宏愿,修士脱胎于凡俗,终其一生都在力求突破,但在这漫长的过程中,有多少人会忘记,自己也曾是凡人,哪怕身负灵根也是来源于这片大地的馈赠。

  即使有一朝破劫飞升,他们也是人,而非别的什么东西。

  陆真真深吸一口气,收起突如其来的感悟。

  自从筑基以后,她的修行一直很顺利,以至于偶尔会有不真实的感觉,甚至在无人的时候,也会为自己感到得意。

  但此时此刻,她的心情一下子落到实处,像是飘在天上的云终于吸饱了水气,从虚无变为实物,只待时机成熟,便会降下甘霖。

  陆真真望着空中飞舞的流萤,放松身子,趴在栏杆上探手与它们嬉戏。

  微小的光芒穿过她的指缝,她看见姜姜的父亲站在街角,正与某个人说着什么。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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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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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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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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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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