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只有值班护士。
她几乎事提着气儿跑上楼去,开门声很小,入眼便是方陆北坐在病房中,昏昏欲睡,却还要强撑着眼皮,撑到受不了,刚眯了下,头便猛地垂了下去,瞬间惊醒。
反复好几次。
最后难受到揉红了眼睛也无济于事。
正困到难以言喻时,肩膀上滑过一双手,方陆北随之回头,对上乔儿的眼睛。
瞬间松了口气,但语气却是不怎么高兴,甚至带着不悦的,“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病房内缥缈的是苦涩的余味,昏暗无光,只余窗帘外透过来的丝丝月光,借着那一点光,他们彼此还看不清对方的脸。
但方陆北眼中凌厉的气愤是真的,不用看,也感受的到。
乔儿真的怕他生气。
身子俯低了,压在他耳畔,学着那些女人娇嗔的声音和举动,在他脸颊留了个吻,“出了点意外,耽搁了。”
好话说了。
也有不好的话。
“这是你小姨,又不是我小姨,怎么还怪我了?你多照看会儿,不是应该的吗?”
方陆北顺势抓住她两只手,侧过脸,眼神直勾勾的,语气透着不真切,汇成气声,成了气流,过到乔儿耳边,“我小姨不是你小姨?”
乔儿的手明显在他身上僵了下。
却转瞬即逝,笑着将手拿下来,房内还有付韵在休息,他们都尽量小声着,“出去说,在这把阿姨吵醒了。”
“我们干什么了啊?”方陆北掐着她的手腕,用了点兴味的声,“什么都没干呢,怎么就能吵醒了?”
“你不出去我走了?”
“你走哪儿去?”
一声比一声低,乔儿懒得理他的茬,奋力抽着胳膊,方陆北忽然恶作剧的一放,她惯性后仰,险些摔倒,关键时刻方陆北又拽了回来,也不再跟她玩笑,扯着就出了病房外。
阴冷冷的走廊没有一个人,几盏落白的灯吊在头顶,光影在眼皮上乱绕了好几圈,直到脊背撞到了墙,场景才固定下来,可随之落下来的,是方陆北的脸与呼吸。
没有任何缓冲,他撞上来,像是渴盼已久的,让乔儿升起一种错觉,错觉的认为他在病房里坐几个小时冷板凳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等她。
皮肤的冷与热交汇,是最直白的感触。
方陆北双手都捧着她的脸,像是在呵护,又是在掠夺,乔儿仰着头承接了会儿,直到累了,喉咙都涩了,才用手肘挡开他们。
他挪开些距离,给了她喘气的空间,鼻尖却还蹭着鼻尖,感受热度相传。
乔儿扬起眸,刚好看到他下垂微颤的睫毛。
“干嘛,待会有人过来了。”
她是有些惊恐的。
方陆北却显得手到擒来,“过来就过来,亲女朋友,犯法吗?”
乔儿从不扭捏,在他面前的气势却削减了不少。
“待会禾筝来了。”
他更不怕了,“来了就来了,顺便让她拜见拜见嫂子?”
不管说什么他总有办法回过来。
乔儿实在没辙了,话一时掂量的没有了轻重,“我是她第几个嫂子了?快让开,别贫了。”
方陆北有一瞬的低落,但很快便真的听话挪开了,“你别听她编排我,她跟我有仇,嘴里没有一句我的好话,我好着呢。”
“她可没说过你。”
禾筝是有暗示过,但没有一次暗示是假的。
也从没有一次编排过他。
方陆北站直了,整理了下衣领,话里都是怨气,“总之你别听她讲废话,死丫头,小时候跟别人说我不孕不育,嘴里没我的好话。”
乔儿不相信,“你真的不孕不育?”
“你想试试?”
是玩笑话,却让乔儿默然下来,连笑也不笑了,“都说了别说这种话了。”
方陆北适可而止着,揉了把乔儿的头,便不再说了。
-
原本定了是早上禾筝来换人。
她定了闹钟,比约定了还早了一个小时,却在送洗脏衣服时意外在口袋里摸到了季平舟送来的那枚小方盒。
绒面的,暗色,虽然朴素,却很精细。
捏在手中,冰冰凉凉。
今天是阴天,手中这东西,好似也是阴郁的,虽然只是个物件,可却像是有灵魂的,打开,就能看到很多东西。
禾筝捏着,还是将脏衣服放下,打开了盒子。
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小物件,也许是什么昂贵物件,可就是没想到,会是如今眼前这件。
玛瑙块透着清澈的深红纹路,饱满明亮,有了年代,却是细心呵护了很多年的,固定在锦盒中间,这样看去,活生生像是一个血红的巴掌,打到禾筝脸上。
霎时。
她浑身的血都火辣辣的,在血管里快烧起来。
这块石头她再熟悉不过了,跟她的那条坠子,是同一块,连原先形状都一样。
自从自己的那条被赵棠秋带过,哪怕季平舟再还过来,她也不碰了。
这东西也许是新的。
却也是揭开了旧伤疤。
季平舟说是他的叔叔专程送给她的,禾筝还记着这句话,虽然不知道是他的借口还是真的,可这个东西,的确比任何东西给的冲击力都强。
禾筝将玛瑙块从盒子里拿出来,指腹摸到了后面的凹槽和刻字,翻过来,是模糊不清的字体,可很清楚,这两块分明是一对。
不管是季平舟撒谎还是说真的,她都要问问,他究竟想干什么。
在进交流会前一刻季平舟接到禾筝的电话。
他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没接过她的电话了,身边有医生叫他,他却停住,往边上走了走,兀自接起电话,声线忍着,强装镇静,轻轻柔柔的一声,“禾筝?”
可方禾筝总能轻轻松松掐断他所有生机,以前是,现在也是。
“季平舟,你昨天拿给我的东西,哪里来的?”
季平舟眨眨眼,面前有人不停走过,每一声脚步都压在了他的心里,却都没有禾筝疏离怀疑的这一声来的重。
“没有骗你,春节一个叔叔给的。前几天遇见他,又问了我一句,特别交代让我拿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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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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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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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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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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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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