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男女香客是分开住的,所以阿离住的地方离叶寻的地方有些远了,叶寻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
等叶寻到的时候,就看见阿离呆坐在院中,似乎在看着眼前的花草出神。叶寻走到她身后,阿离还是没有半点反应,她连姿势都没变换一下,眼睫毛还是保持着低垂的弧度。
“阿离。”叶寻轻唤了一声。
阿离终于动了,她低下头,顿了好一会儿,她问叶寻,“要走了么?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叶寻看见她的鬓角的碎发上头沾染了一些细小的水珠,看着将滴未滴。
这山间的林寺水汽多,早上更是露重,她这样子看着,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叶寻失笑道:“你在这儿等了多久了?”
阿离皱了皱眉,认真想了一会儿,“大概有一个时辰吧。”
此时不过是卯时,她说等了一个时辰,那也就是在天还未亮起来的时候就坐着等了。
叶寻在她对面坐下,问道:“你来时,心情不是很好的么?为了来普相寺,还同我闹,怎么你现在好像并不开心?”
阿离别过脸,哑着声音说道:“这普相寺我是再也不想来了。”
叶寻从她的侧脸看过去,发现她的脸颊有些鼓起来,看着像是在赌气。
叶寻一阵好笑,他也跟着偏头,对上阿离有些愣怔的目光,“你告诉我,怎么不想来了?”
阿离再扭头,与叶寻的目光错开,“就是不想来了。佛祖有什么好的?我不稀罕!”
这分明就是在赌气。
叶寻低声笑了几声,然后伸手把她的脑袋掰回来,让阿离正视自己。
“你不是说还要出家的么?”
阿离使劲的想扭头,但是这次怎么都没办法摆脱叶寻的禁锢。她怒视叶寻好一会儿,而后冷声道:“我脑子有病!”
叶寻大笑起来,“你脑子有病……对,这话说得不错。”
好端端的,出什么家?
叶寻笑了一会儿,止住笑声,正色问道:“你到底怎么了?昨天回来后便不太对,发生了什么吗?”
若没有什么事情,阿离的反差不会这么大。她当初为了来普相寺,都肯和自己撒娇了,可如今却急着回去,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让她不开心了。
阿离紧抿着唇,就是不答话。
叶寻换了个问法,“你昨天与了无大师待在一起讲佛,他是讲得不好吗?”
阿离点头,“是讲得不好。”
“哪里讲得不好?”
“哪里都讲得不好。”
叶寻叹了口气,放柔声音问道:“了无大师昨天给你讲的是哪部佛经?”
阿离歪了歪脑袋,她本来是怏怏不快的,但是此时却突然笑了起来,脸上的郁色一扫而空,“他给我讲的是《央掘魔罗经》。”
叶寻又问道:“讲的是哪一段?”
“他给我讲了一个典故:以前有一个叫无恼的人,他被他师父唆使,早晨执利刃出门,等到中午时,若是能杀够一百人,把百只手指头串成指鬘,以指鬘饰之便可升天成神。无恼被蛊惑,行止癫狂,出门逢人便杀。国内之人奔走藏匿,人人不敢外出,都躲了起来。等到了中午,无恼却只斩得九十九只手指头。四处寻人无果,无恼愈发焦躁,正好他母亲怕他错过午饭的时间,便出门寻他。无恼竟丧心病狂,欲杀其母,凑得那第百只指头。”
叶寻听到此处,也反应过来了,他在一旁应和道:“这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典故。”
“千钧一发之时,幸好佛祖释迦牟尼赶到,挡在其母跟前。无恼见有人便放弃杀母,转而追着佛祖。谁知他最后力竭,赶之不及。佛祖便教化他:汝从邪师,伤害生命,造无边罪,岂能妄想得道?后来……”阿离笑了出来,“哈哈,后来,无恼幡然醒悟,掷刀于道旁,五体投地,惭愧不已。他随佛祖出家,永离邪事,飞升得道。”
叶寻见她笑得开心,忍不住问道:“这不是讲得很好么?你笑什么?”
阿离继续笑着,似乎是好笑得很,那笑声根本止不住,“笑什么?自然是笑佛祖仁慈。”
叶寻奇道:“你这话说的奇怪,佛祖若不仁慈,怎么普度众生?”
阿离盯着他,反驳道:“成佛这样容易,只要放下屠刀,那造下的杀孽便可既往不咎吗?”
叶寻也较起真来,“此处说的‘屠刀’又非彼屠刀,这不过是佛家引人向善,弃暗从明的故事。旨在教导人放下心中的恶念,悔过以往的罪恶,你怎么这样理解?”
阿离不客气道:“这故事本身就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佛说众生平等,只因他有悔过的心便不计较那些逝去的生命吗?放下屠刀可以成佛,那放下佛经,是否就可以杀人了?可以教导人向善,但是立地成佛不能作为做坏事而逃避的借口,犯了错就一定要受到处罚。”
“你说来说去,还是认为那屠刀是杀人的屠刀,若你一直这样想,那这辈子都出不了家了。”叶寻顿了一顿,“你就因为这个不开心,所以埋怨了无大师,不肯再来普相寺了?”
“叶寻!”
阿离突然咬牙切齿的叫唤了这么一声。
叶寻一愣,“什么?”
“坏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叶寻看着阿离的眼睛,竟看不到半点妥协让步,里头满满都是坚持。
认真又坚毅,不退缩,不避让。
叶寻看着她良久,而后笑了起来,眼睛晕染上浅浅的笑意,使他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
“好了,好姑娘,我们该走了。”
阿离一愣,而后揉了揉眼睛,口中道:“嗯,我们走吧。”
七宝早早的安排好马车在寺门外等着了,叶寻牵着阿离,走到马车旁。只是他刚要上了马车,左右环顾一圈却不见七宝的身影,他问守在一旁的侍卫,“七宝呢?”
“他说大人有些东西落下了,便回去拿。”
叶寻点了点头,刚要下令先走,已经在车厢里头的阿离却道:“等等他吧,否则他该追不上我们了。”
于是一行人便只好等着七宝归来。
在叶寻等得快要没有了耐心的时候,七宝终于形色匆忙的跑了过来。
叶寻脸色一沉,刚要呵斥他,七宝便先一步开口大声道:“爷,不好了,了无大师圆寂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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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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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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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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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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