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大院对面的小卖店门口,温谅斜靠在一根电线杆上,看着左雨溪迎着渐落的红日穿过车流人海缓步走来。深色的单排女士西服敞开着,白色的高领格子衬衣在胸前勾勒出一个优雅的弧圆,浅色的扎空腰带束起不堪一握的纤细腰身,上衣的袖口向上挽起,露出一双欺霜赛雪的晶莹皓腕,左腕带着款女表,在阳光下闪着点点的光芒,看上去既干练又飒爽。
长裤包裹着的双腿修长浑圆,高跟鞋摇曳着起伏的身姿,披在肩后的青丝随着走动间飘舞飞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独有的风姿绰约。
苍山负雪,浮生未歇。
明月在上,流萤无光。
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这首诗,仿佛就是为了此时此刻魅惑众生的左雨溪而一蹴而就的诗句。
温谅脸上挂着笑,嘴角微微的翘起,道:“左局长,我现在有点羡慕教育局的员工了。”
“哦,”左雨溪捋了捋耳边的发丝,螓首微侧,道:“这话怎么说?”
“试想一下,当所有人开始日复一日无味的工作时,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一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近在咫尺,这种福利可不是每个单位都有的啊!”
温谅的调侃声还未回落,左雨溪星眸中闪过狡黠的笑意,突然踏前一步,几乎侵入少年的怀中,红唇吐气如兰,若有若无的芳馨扑鼻而来,低声道:“我的办公室很大,隔音也足够好哦……”
温谅心口一跳,震呆当场,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眼中立刻迸射出足以融化冰雪的火焰。左雨溪被他先呆傻后急色的表情逗的几乎笑死,要不是顾忌在大街上,早倒在他的怀里笑不成声。
温谅何等样人,自然不会如同表现的那般不堪,不过男女间相处的秘诀就在于你进我退,有来有往,才能充分享受到两情相悦的妙处。
之后谈了谈顺义的情况,左雨溪递过来几份试卷,笑道:“我这次监守自盗可是担了不小的风险,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呵!”
想起那天求左雨溪帮忙作弊时她开出的条件,温谅苦着脸接过来,翻看几下果然是这次统考的试题,拿在手中哗啦啦抖了几下,道:“收之桑榆,失之东隅,我也算作茧自缚……”
天色突然变得有些阴沉,太阳被一片乌云遮住,冷风骤起,温谅没有耽误,跟左雨溪分开后径自回了学校,他得赶在放学前找到黄梅,问清楚叶雨婷的住址。比起顺义那摊子烂事,也许在他的心里,更在意的是叶雨婷的去留。
但不管怎样,他都不会眼睁睁看着叶雨婷就此离去。
灵阳虽然不远,可世事难料,一旦离开,也许就没有再见之日,这对重生后恣意人生的温谅来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遗憾。毕竟能在茫茫人海中偶然相遇,并有幸度过了一段很惬意的时光,总不能因为某些不可测度的意外而贸然将这一切扼杀。
叶雨婷自然可以在任何一个时间段决定自己未来的人生,但温谅却不希望,这个决定里,有他的负面影响在。
叶雨婷要想离开青州的话,以她此次表现出的能量,早就可以走了。不走,说明是不想走,温谅叹了口气,管不住下半身的后遗症,总是如此的蛋疼。
到办公室见到黄梅,才知道叶雨婷来了学校,现在还在校长办公室谈话。温谅想了想,掉头出门而去,先到校门口那唯一的一间打印室交代一些事宜,然后飞奔到班级,赶上下午最后一节政治课。教政治的许老师四十多岁,平日为人古板,不苟言笑,开口马列主义真理之光永在,闭口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算是一等一的讨人嫌。饶是温谅心机深沉,见到是他,也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末了一咬牙推门而入。
“嗯?”许老师推了推眼睛,犀利的眼神横扫过来,“温谅,你做什么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上课?”
温谅知道以他的个性,扯起皮来肯定没完没了,也不答话,冲到讲台上一把拉住他的胳臂,道:“许老师,……”
不等温谅话说完,班级里立刻哗然,1995年教育部还没有出台严厉的措施来制止校园体罚现象,老师们还拥有极大的威严和震慑力,敢当众抓老师胳臂的真不多见。鉴于温谅当下比臭虫好不了多少的名声,张天琪马上站了起来,大声道:“温谅,你放手!”
有了人带头,几个跟温谅不对付的,或者正义感过剩的男同学全都站了起来,凳子、桌子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还不放开?敢打老师,有本事你打一个我看看!”这货明显煽风点火,存心不良,温谅瞄了他一眼,小样,过了这事再跟你算账。
“温谅,有话好好说,先冷静下!”这人倒一片好心。
“就是,别以为打了我们没事,敢打老师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说话的是李阳,唯一被温谅抽过的三班男生,说这酸溜溜的话可以理解。
一时间言声沸沸、群势滔滔,温谅这才来得及把后面一句话说出来:“我有事情跟您商量……”
许老师不愧是久经考验的马列主义战士,被温谅抓住手臂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道:“急事?”
温谅点点头,许老师仔细打量一下他的表情,直接走到了门外。站起来出头的几人傻了眼,彼此对视都有几分尴尬,张天琪打个哈哈,“咳,大家都坐吧,没事了,坐下吧!”
温谅懒得跟他们计较,到走廊外和许老师说话。教室里众人全都一脸好奇,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如同走进了农贸市场。孟珂拿笔捅了捅纪苏后背,低声笑道:“你家温谅又搞什么把戏呢?”
纪苏刚才倒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以她对温谅的了解,知道他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打老师。不过心里也有些担心,温谅的表情看起来好像真的有什么事……想起那个能在外面险恶的世界里游刃有余的男孩,会是什么样的大事才能让一向镇定的他如此这般……
纪苏存了心事,没在意孟珂的调笑,摇摇头,目光飘到屋外,好看的娥眉微微蹙起,一言不发。
过了片刻,许老师走了进来,道:“这节课先上到这里,大家自习!”
教室一片安静,大家愕然看着许老师扬长而去,然后大乱。吵杂声中,温谅再次走上讲台,双手撑在讲桌上,身子前倾,淡然如水的目光从左至右扫过教室,说也奇怪,此刻的少年身上竟透着一股老教师才有的威严和稳重。
甚嚣尘上的声音逐渐低落,所有人看着讲台上的温谅,或不屑,或期待,或好奇,等着看他想做什么。
不料温谅第一句话就让整个班级陷入了悲伤的低潮,他低声道:“叶老师,要走了!”
是啊,那个可亲可敬,亦师亦友的叶老师要走了!
这帮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正是一生中最多愁善感的季节,他们爱着可以爱的风和月,喜欢着可以喜欢的花和诗,追逐着可以追逐的人和梦,他们洁白无暇,他们年少纯真,有人对他们十分好,他们便要回报十分的迷恋。
而叶雨婷,风华正茂青春正好的叶老师,恰好满足他们对完美所有的幻想。
可是,今天,叶雨婷就要离开!
无言的悲伤迅速弥漫,连最调皮捣蛋的同学也沉默的低着头,温谅突然提高了声调:“叶老师,她要走了!”
终于有人忍受不了这种气氛,怒气冲冲的道:“我们都知道,你喊什么喊!”
“对啊,我们知道,可知道有什么用?她又不可能为了我们留下来。”
各种各样的声音响起,温谅静站在讲台上,等大家发泄完毕,才一字字道:“我有法子,可以让叶老师留下来!”
“啊?”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纪苏,无疑是其中最闪耀的那一个。不过跟其他人不同,她的双眸,只为了那个男孩而绽放。
叶雨婷坐在校长办公室的沙发上,听着对面那个老头子絮叨的话语。虽然有灵阳那边的强力干预,许多手续已经简化到了极点,可她在一中呆了这么久,承蒙校长照顾,无论怎样也得过来道个别,自己这一走,再见怕是无日了。
青州本是个伤心地,要不是为了赌一口气,加上放不下自己的学生,也许她早就离开了这里。
至于现在决定要走,对自己,对她,还有那个……那个坏小子,都是一件好事吧……
不知想到了什么,叶雨婷的俏脸突然有点发红,耳边听到校长的声音,忙抬起头道:“嗯,什么?”
校长笑了笑,道:“怎么了,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是不是舍不得这里?要不还是留下吧,一中放走你这样优秀的老师,是对我的学生们的犯罪啊……”
一向严肃的老领导突然开起了玩笑,叶雨婷也笑道:“我走了,就免得误人子弟……”
校长哈哈大笑,站起身走到叶雨婷跟前,伸出手道:“雨婷,到了灵阳替我问左书记好,真是怀念在老领导手下工作的日子啊!”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无论怎样曲折缠绕,终归要回到这个话题上来,叶雨婷嗯了一声,却没有多说什么话。校长点到即止,送叶雨婷到办公楼下,道:“等下怕是要下雨,要是晚上打车不方便,就给小周电话,让他送你去火车站,我已经交待过了。”
小周是校长的专职司机,叶雨婷不好推辞答应了下来,刚一转身,就看到办公楼前的小广场上,齐刷刷的站着几十个人,纪苏,孟珂,张天琪,李宝,马刚,陈小臻,任毅,宋子芸,当然,还少不了最前面站着的温谅!
唰!
一道长长的横幅凌空打开,叶老师,请不要走!
七个大字跃然其上,字字平淡无奇却带着三班全体同学的拳拳赤子之心,叶雨婷彻底呆掉了,莫说是她,就是校长在教育口混了几十年,见多了受学生爱戴的老教师,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为了挽留一个年轻女老师,学生们会自发的制作条幅排成队列,等在教学楼前,挡住她远去的路。
校长毕竟要沉稳的多,先从震撼中清醒过来,笑着打趣道:“叶老师,我刚才的提议,不妨再考虑考虑。不为别的,只为这帮可爱的同学们!”
话音未落,乌云密布的天空终于落下了雨滴,顷刻间弥漫了天幕,倾盆而下!
竟是初冬少有的一场大雨!
雨中闪过一张张年少的脸,叶雨婷刹那间眼眶有些湿润,她颤抖着踏出一步,让身子也淋在雨中,哽咽道:“同学们……”
“叶老师,不要走!”
雷霆般的吼声震耳欲聋,仿佛盖过了雨滴击打大地的声音,穿过十几米的距离,深深的刻在叶雨婷的内心深处。
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这么多学生用他们稚嫩的声音,年轻的身体,矗立在大雨中不让自己离开!
雨越下越大,仅仅片刻所有人的衣服都湿透了,叶雨婷如梦初醒,急急走下台阶,冲到众人面前,大声道:“都做什么呢,赶紧回去,被雨淋感冒了怎么办?赶紧到楼里去,快点!”
“我们不走,除非老师你答应我们留下来。”
“对,我们不走,叶老师你不要我们了,病就病了。”
叶雨婷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师道威严荡然无存,却也被他们所感动,道:“你们,你们……”她狠了狠心,要是这么多人都病了,对学校来说也是一场不大不小的责任事故,脸色一正,道:“张天琪,你这个班长怎么当的?马上带着同学们回教室!”
张天琪还没说话,有人大喊道:“现在已经放学了,张天琪管不了我们!”
叶雨婷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周围已经围观了不少同学,正赶上放学的时候,先是三三两两的人好奇驻足,然后越聚越多,有多事的跑过来打听一下缘由,再把消息传递出去,不一会就有别的班级的学生跟着起哄:“三班好样的,我代表四班支持你!”
听那声音,明显是刘致和那个死胖子!
刘胖子开了个头,各班的代表全都冒了出来,温谅在哄然中走前两步,注视着叶雨婷的眼睛,低声道:“叶老师,别走,好吗?”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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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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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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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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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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