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出于无聊,月竹从地上坐起来,与云风坐到一起。
『……』
这可是云风第一次与月竹坐得这么近,紧张一些也是当然。
两个人从开始的漫无目的的交谈,渐渐转变成对过去童年的回忆。
篝火向来只能温暖皮肉,不能温暖孤寂的内心。
在这片冰天雪地中,唯独两颗心相互拥抱,相互取暖才行。
剖开血肉,斩断骨头,将炙热的炎心掏出,充当冰雪中的火炉。
“啊……幸亏有你呀!”
于是可以说,他们完全接受了对方。
…………
…………
『月先生他啊……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他先生,总觉得应该这样叫他。』
毫不客气地从云风手中接过橘子软糖,月竹坐在火堆旁一边咀嚼,一边解释。
事先声明,这是云风极有先见之明地带在身边的小点心。
软糖的包装上还臭不要脸地标注出果汁含量,实在是不像话啊。
不过只要能为食客带来欢笑的话,这类零食的最大价值也就发挥出来了。
『味道……应该不是很好吧……?』
『没那回事啊,不过大概也就是那样的味道。带着人工加工的薄情,也带着机械生产的冰冷,偶尔间像浪花一样盛开出一朵浪漫,更多的时候还是牛头不对马嘴的浪费吧。』
月竹的话令云风好像开辟了一个新天地一样。
他虽然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味道,也奇怪为什么月竹能品尝地这样深刻。
但既然是月竹小姐说的,应该就是对的吧。他想道。
『这种软糖虽然有少得可怜的果汁,但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啊。像是咀嚼着橘子的尸体一样,虽然味道是味道,但还是瞒不过有心人的吧。』
云风将疑惑地目光从篝火中移开,落在身旁的少女身上。
『可是,橘子汽水不也是那种味道吗?』
『怎么会,同样是面粉,丸子和年糕的味道就不一样啊。』
月竹像是要展开高谈阔论一样地摆动手臂。
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哦——她说道。
『……不一样吗?』
『是不一样啊,同样是打地基,然后用钢筋混凝土建造高楼,难道全世界的高楼都是一模一样的嘛?』
听起来确实是那么回事。
众生的出发点与终点总是相同,但每个人却注定会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
正如骑士会用铠甲保护自身,为心仪的女子决斗。
游侠也会为手中的弓箭质问自己的命运,开拓新的道路。
不同的人生书写了不同的传奇,之所以精彩是因为有了灵魂。
现在,橘子软糖的灵魂不见了,所以月竹才这样不满吧。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那名少女说完了一切,于是看向云风。
她一边咀嚼,一边秀眉微蹙,仿佛在思考那究竟是什么味道。
『对了,你也来吧。』
月竹从身旁的包里拿出了那个用白色的布包裹着的小暖炉。
『可以吗?』
『当然,没必要顾忌啦。』
云风将冻僵的双手搭在暖炉上,月竹则使用另一边。
接着她像是想起什么,从一旁的小包中取出一块折叠成极小一块正方形的布。
这块布像吸了水的海绵一样,在月竹手中越变越大,像是充气球一样鼓起。
似乎是一块不小的毛毯,从天而降,盖在两人头上。
『哇啊——』
『啊,抱歉啦。』
裹着毛毯果然更加温暖吧。
古有同一屋檐,今有同一毛毯?
虽然不是很浪漫,但只要温暖就足够了。
…………
他们聊了很多。
关于魔法,关于理解,关于其他魔女,关于轶事传闻。
『你看到了天语她们都不爱说话吧,一般魔女就那样,活了五六百年,恐怕谁都懒得说话了。
对她们来说,魔道的魅力是无穷无尽的。当对其他东西不屑一顾,索然无味的时候,变幻莫测且永无巅峰的魔道才是她们唯一的道路吧?
——某种意义上,也非常可怜呢。』
『原来如此,对于魔法,年轻的月竹小姐似乎就没有天语小姐那么热衷啊。』
『我说……当着我的面这么说,不觉得很失礼吗?不过算你说对了吧,比起冷酷的魔道,充满生机的人道才更适合我啊。
……对了,你叫我月竹就好。』
『月竹小……月竹,这样可以吗?』
云风用不熟练的语气诉说着别扭,像第一次说话似的。
『月竹,不叫月竹小。』
『月竹,这样……可以了吗?』
『嗯,这就对了。』
少女毫不犹豫地伸手,将摆在地上的软糖拿起一枚。
虽说对它的味道大加批判了一番,但貌似还是身体比较老实呢。
『……不过她们啊,其实都是一群可怜人呢。』
『魔女小姐们?』
云风的话令月竹点头。
『那家伙啊(天语),你绝对想不到的,大概是三四年前的故事了。那天深夜忽然抱着枕头过来,说要和我一起睡。
我当然就问她怎么了,她说「做了个噩梦,害怕的睡不着觉」。那个时候我就奇怪,究竟是什么样的噩梦让她这样强大的魔女也恐惧成那样。
那天晚上,她就连睡觉也在说梦话呢,满身大汗的,好像梦见了很可怕的事情。』
云风听的入迷,所以没有说话。
毫无疑问的是,魔女作为掌握超自然力量的存在,能够主宰很多人的生死。
那么能够将天语吓到的梦是什么呢。
奇迹的童话——魔法,发生任何事情都能解释的通的力量……
『天语小姐,大概是梦到了用魔法也说不通的事情吧……?』
月竹将最后一块软糖拿起。
云风的话足够引起她的『鄙视』了。——作为月竹三年前就想到的可能,结果是当场遭到了天语的毒舌讽刺。
『谁知道呢。』
最后的结果,也就像这样不了了之。
『月竹小姐……呃,月竹。』
看到少女一瞬间露出的杀意的眼神,云风顿时改变说辞。
这下,月竹也终于满意了,露出爽快的笑容。
『怎么啦?』
『我真的不能学习魔法吗?』
云风遗憾地问道。
『精神力方面呢,已经来不及了,它受先天的影响太大,后天训练再久也只是将潜力激发出来而已,天赋早已决定上限了呢。
……但是,或许也可以尝试一下,比如比较简单的魔法。』
『比较简单的……?』
『你看,这就是入门的必修课,叫做置换(the-replace)。』
月竹伸出手,指着篝火旁的一枚拇指大的小石头。
『归去又归来,反复兮无常。道是既存在,确系心彷徨——』
话音刚落,那枚小石子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原先存于掌心的橘子味软糖,而石子则到了月竹的手中。
『……』
云风盯着月竹的手掌。
会感到羡慕也理所当然,毕竟是这种力量。
『我也能?』
这句话仿佛灌注了他全身的力量,以至于紧张到脸色苍白。
『全神贯注的话……也许可以。因为这是没有属性的基础魔法,不需要依赖八弦也能实施,当然需要一定的精神力。』
『精神力……到处都需要精神力啊,看来精神力确实很重要呢。』
『当然。魔女和魔法师与人类最大的不同并非魔法而是精神力,那是标志性的差别,以此诞生出的灵感更是被称为魔道的灵魂与内在。
也许你听说过这样一句话,「灵感能预知未来,灵感能趋吉避凶」,这种说法就是围绕精神力三个字展开的啊。』
『趋吉避凶……』
像古代的占卜师一样呢。
『他们是专业的啊,不过一般人的话我大概也可以试一试为你占卜的,把手给我。』
云风任由少女抓住自己的手。
月竹则闭上眼睛,明月与身影交汇,生出点点白皙之光。
『咦?』
『?』
但对于少年露出的不解,月竹仿佛更加不解。
『你……』
『怎么了?』
『没什么,应该是我看错了。』
『月竹小姐?』
这一次,月竹没有功夫计较称呼的得失,反倒在一旁面露疑惑。
『为什么呢?不应该吧?』
似乎看到了不能理解的一幕。
『月竹小姐,我的身上有什么不对吗?』
『……你,真是个很奇妙的人。』
『?』
纠结一会儿才得出结论,月竹的目光非常认真。
『——我看不到你的命运。』
『!……嗯,天语小姐不是说过,可能是因为血月,我的轨迹被遮掩了?』
『不一样,……你的轨迹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断了。』
『……断了?很罕见的意思吗?』
『非常罕见,罕见到你大概是全世界第一例!
轨迹记录着我们生活的点点滴滴,如果一个人的轨迹从很早之前就断了的话……』
月竹毫不闪躲地看着云风。
『那说明——这个人从很早之前就已经死了。』
『!』
这种说法或许不那么近人情。
但那位少年并不认为自己符合月竹的描述。
『我……已经死了吗?』
『并非这么简单,』月竹说道,『云风今年才16岁吧?你的轨迹,停留的时间远在16年之前。』
『16年……之前?我出生之前?』
『是的,你的生命在出生之前就有过一段,随即消失了,然后继续开始人生,这一次,从1岁开始轨迹就停滞了。
哎呀怎么解释呢?就像你出生之前就已经活了很久,有过一段漫长的人生,那段人生走到尽头,紧接着现在的你出生了。』
这种解释并不能被云风理解。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他觉得这句话放在魔法上同样也说得通。
唯一不同的是,这个领域超出了他的认知。
就像围墙高过城堡,反倒遮住太阳一样。荒唐倒不是重点,不能掌控才是关键。
『会不会是轨迹出了问题,只是他没有如其他人那样,一刻不停的记录而已吧?』
『也许是这么回事,所以才说你很奇怪啊。』
月竹似乎不太想在这个问题上有太多研究。
对于云风身上的古怪,她下意识地就想要逃避。
『置换魔法,你不尝试一下吗?』
『好啊,我就来试一试吧,怎么做来的?』
『归去又归来,反复兮无常。道是既存在,确系心彷徨。』
于是云风接过那枚石子,学着月竹的模样伸出手臂念念有词。
『——』
一道奇妙的感觉传来,掌心由温暖变为冰凉。
『我?成功了?』
突如其来的惊讶让他说不出话,月竹也意外地挑动眉头。
结果是石头消失了,那块软糖依旧没有被替换回来。
还是失败了啊——他无奈地苦笑。
『并不是呢,你施展了反转(the-retroflex)。……这骗人的吧。』
月竹的声音也略微颤抖。
其根源在于——
『我可是学习了好久,这家伙居然……不对,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打断不切实际的幻想,少女开始认真思考。
“反转”与“置换”。
不但难易度有别霄壤,就连动用的咒语也迥乎不同。
无论怎样的原因,都不可能用“置换”的咒语来施展“反转”吧。
『月竹小姐,石头呢?』
『不见了。石头是「存在」的,被你施展的反转魔法直接反转了概念,于是那枚石子就成了「不存在」的东西,于是就消失了。』
顺带一提,这并非是磨成粉碎,是从根本意义上的消失。
……从这个世界中彻底消失。
『我明明没有教你“反转”的咒语,还记得刚才的感觉吗?』
看到云风点头,月竹指了指那边地上的大石头。
『这一次,你把那块大石头「反转」掉试一试。』
『好。』
云风伸手朝向地面,再一次念动咒语。
脑海中,有一股轻车熟路的感觉,仿佛天生是为反转魔法而生。
『——』
『呜呜?——哇!』
『——?』
脚下的地面消失了!
原本踏实的土地被空荡荡的空气取代。
云风和月竹发出惊呼,身体也尊重力学地朝下坠落。
『如羽(float),如风(drift),
如电(swiftness),如雷(accelerates-casting)。——滞空(fly)』
月竹的身躯因生出反重力而停滞在空中,并一把抓住云风的手臂。
两个人费劲地从这条新出现的『峡谷』中飞上来,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地摔在地上。
『呼——呼——,还真是……乱来……』
苍白的脸色显示月竹已经濒临极限。
但令她感到不安的,其实还有其他的东西……
『刚才在最下面,那几乎一千米之下,究竟是什么东西。』
强大的身体让魔女们的目光能渗透到极远的位置。
即便是千丈之下的景色,也能引入眼帘。
『你等着我。』
『月竹小姐难道要下去吗,太危险了。』
『不要离开火堆就很安全!千万不要到处乱跑,明白?』
说完,纵身飞跃下峡谷。
云风看着月竹危险的举动,却因自身无能为力而停下脚步。
……看向自己的双手。
『究竟为什么?我居然,能把这么一大片的土地消灭?』
那可是足足一千米深度的地面啊,很大程度上都不再是土地了吧。
联想到自身的轨迹的诡异,更令云风坐立不安了。
究竟,为什么呢……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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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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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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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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