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风睁开眼睛,发现眼前漆黑。
不过有一张张画卷平铺在半空,上面有些模糊的画面。
他看不见周围的黑暗里有什么牛鬼蛇神,但画面却令他感到熟悉。
“……你的记忆世界,画卷就是你的记忆碎片。”
她的声音出现。
云风一边长舒口气,也看到了那道蓝白相间的身影。
“我猜我这样进来,你不会介意。”
天语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淡然。
顺带一提,神态也没有半点询问介不介意的意思。
“……嗯,不介意。”
云风多少感到不好意思。
不过这种时候还大大方方的人才是笨蛋呢。
他觉得这和赤身**没什么不同。
……但月竹小姐的朋友应该不是坏人吧。
云风极力劝说自己,也将视线转向前方。
这里就是他的记忆空间。
果然如此,从儿时的记忆开始,一张张画卷平铺在空中。
“哥哥,快来啊,这边这边……”
与平和的日常有别,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响起。
“阿雨,别闹了,太阳要下山了。”
“……就一会儿,来嘛,哥哥陪我玩嘛。”
“那下次要听话的写作业才行啊。”
“好——”
…………
“?”
那个梳着长马尾的女孩……
她叫自己……哥哥?
云风开始陷入迟疑的深渊。
“你,不认得她?”
天语的双眸透出神秘的色彩,
直言不讳的将他心中的疑惑说出,带上征询的目光。
“……嗯,我想不起来她的存在。这真的是我的记忆吗?”
“原来如此——你的记忆,被消除过。”
“?”
云风惊愕地看向那名少女。
“但是,我并不记得——”
“我说了…你的记忆被消除,当然想不起来。”
“……那,是谁这么做?”
对于他的发问,天语摇了摇头。
她能看到少年眼中迫切的光芒。
莫名其妙丧失一段记忆,似乎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
但她并非不想帮忙。
作为魔女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吧。
魔法毕竟不是万能,是有且必然存在一个负面性的。
而且,越是强大的魔法使用代价就越大。
世界上是不可能存在“绝对免费”的东西的。
“天语小姐知道些什么吗?”
“不知道。但至少比起伤害,他更像是在保护你。”
“……保护?”
“有不知不觉就做到消去一个人记忆的能力,如果只为了想伤害你的话,只会比消除记忆更加轻松。”
天语测过身躯,用那称不上热情的眼神注视云风。
“你真的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她叫我哥哥,我却没有她的印象。”
“你的父母?”
云风迟疑地摇头。
“他们从没有提过……”
他继续注视面前的画卷。
哥哥,妹妹,小学,初中……
一切都很熟悉,倒不如说是似曾相识的记忆。
然后——
“不见了。”
天语的淡漠飘散在空中,云风的呼吸也急促了。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不见了?明明是一家人,但我连一点记忆都没有。”
画卷上,那个叫他“哥哥”的女孩在某一瞬间突然失踪。
之后的岁月就再也找不到她的痕迹,像被橡皮擦去的字迹一样。
究竟是为什么?云风不能接受。
有一个力量……是魔法吗……将那孩子夺走。
……还消抹了他的记忆。
“真是,混蛋……”
如果不是今晨的偶然邂逅,这个秘密也许会一直埋葬下去。
另一方面,与云风的匪夷所思不同,天语看着剩下的记忆,语气终于感兴趣的样子。
“我更想知道的是,这个消去记忆的人,到底是在躲避什么。”
“躲避?天语小姐是说——”
“这个人是为了保护你才抹去了你的记忆。如果他也是个魔法师,一定是碰上了非常棘手的事情,才会出此下策。
这件事情会为你带来不可挽回的后果。所以宁愿抹去你的记忆也……。”
…………
…………
这种时候安静或许是最好的朋友,却不是一剂良药,至少不能抹平现在的复杂心情。
云风看着脑海中的“理智”与“疯狂”展开战斗,结局反倒是他变得手足无措了。
自古以来将军(大脑)的作用便是亦正亦反,亲自上阵的作用显而易见,但一旦被狙杀反倒可能加速失败。
另一方面,天语懒得去管这些乱七八糟的。
天生的不近人情塑造了不可或缺的冷淡。如果不是发现了这一幕,她大概连说话的念头也没有吧。
至于关心……
让魔女天语去关心一个普通人?那还不如讲一个空中楼阁的故事来的现实。
…………
记忆接近了。
逐渐延续到昨夜,云风倒在床上的场景,
最为瞩目的是某个不能理解的梦境。
……血月,黑夜,少女,巨树,长河……
天语注视画卷。
“有意思的梦,你认识她?”
云风看到了参天大树下的美丽少女,
“……不认识。我对她不了解,只是每次在梦里她都说一样的话,但对我的话从不理睬,也不做什么。”
“每次?”
“是的,我做了十六次这个梦了。”
“一模一样?”
“虽然难以置信……但,是的。”
看着云风脸上的认真,天语也稍稍打起精神。
“你只在那里待过,没去其他地方?”
“因为她消失后很短时间我就会脱离梦境了啊,不过最近几次我倒是有尝试过前往其他地方……”
“看到什么?”
天语对他说话只说一半很不满,云风则直接一摊手。
“光团……不,光点?总之……好多的光点吧,像萤火虫一样。美丽是挺美丽的,五颜六色什么的,但踏入那里会非常难受。然后没几秒,我就醒过来了。”
“什么时候的梦?”
“……五年前,那次是离开的最远的一次了。
我抓紧时间跑出很远的距离,看到了漫山遍野的光点,远处还有几个非常大的光团,简直像小太阳一样。”
很有趣——天语做出一个不算评价的评价。
然后,抬起手掌——
仅仅是抬起手掌的程度,记忆的时光便疯狂倒流,朝五年前回溯。
“……你在害怕?”
“……嗯。”
云风无奈地叹口气。
“那个地方很诡异啊,一个个光团能看出一个个人影,他们有哭有笑,有的也不单单是一个人。”
“好过一些了?”
冰冷声线给人凉快的感觉,云风感到天语的手搭上自己的肩膀。
她在用精神力抚慰他的情绪。
白皙到能看出青色血管的皮肤绝对称不上健康,但却百看不厌,
也给云风留下深刻的印象。
“谢谢天语小姐。”
“这次,我会陪你一起。”
“嗯,那真是太感谢啦。”
“……”
天语对少年的笑容感到一些不自然,
她知道那是发自真心的笑,令她有所触动。
但不巧的是,她讨厌发自真心的东西……
在天语看来,真心是不能冒然展现在陌生人眼前的,
那是对真正的朋友的蔑视,也是对自己的不负责。
真诚注定不是用来随意挥霍的礼物。
……无聊的家伙。
她烦躁地用魔力屏蔽了自己的情感,然后伸出手指,轻轻一点面前的空气——
画面开始变化。
云风看得目不转睛,画中的那个少年就是那时候的他。里面的他在跑,外面的他在看。
“到了,就在差不多这里。”
“……”
天语没有责怪云风提醒地太晚,
画面中果然出现了光团的海洋。
并不像想象中的排列地整整齐齐,相反它们上下浮动,朝四面八方游走,并且毫无规律。
此外颜色也不尽相同,红色的有,白色的有,青色的有,至于黑色的则是少数……
似乎是代表了等级的不同?
云风一如既往的不理解。
“圣,灵……”
但知道些什么的少女却露出“微笑”。
很有趣不是吗?
这是天语的习惯,越是不能理解的事物越能让她感到“快乐”。
曾经也多次被月竹吐槽过,但都没有这次来的“欢快”。
“圣灵?天语小姐知道些什么嘛?”
“有趣,很有趣……”
天语喃喃两声就不说话了。
圣者死后便有圣灵。
所以比起圣地,这里更像是一个坟场。
不同于外面世界的认识——
“……长眠于此的,大概都是很有趣的家伙。”
天语安静地说道。
…………
光团们伴随着柔和的光芒,凶狠的亦有,有强有弱,强的百米外也能看到,弱的与蝇头没什么差别,
“到底有多少啊……”
数不尽的光团光点像万家灯火一样闪烁,排列到极远的山巅。
“这些光团代表一位死去的圣者,可能是剑圣,可能是贤者,也可能是强大的魔女。”
“……剑圣,他们都死了吗?……也就是说,这里的每一个光团都……”
“就是你想的那样。”
天语注意到一个淡黄色的光团。
它显然有着灵活的身手,在那里耀武扬威。
“魔女伊西丝的圣灵……”
“?”
“你可以理解为,魔女伊西丝的‘尸体’吧。”
“……那个,传说中的古埃及的神?”
“她是苏恩的魔女,大概曾在你们的世界留下了身影,于是成为传说。”
但为什么会死在你的梦里?作为下半句话,天语没有说出口。
又是魔女——云风也注意到那极不起眼的两个字。
月竹小姐和天语小姐是魔女,这里也有一位。不是说魔女的生命力顽强吗,伊西丝究竟是怎么死的呢?云风疑惑地看向其他地方。
月竹的话他记得很清楚,
『魔女是寿命长久的存在,顽强的生命力甚至被摘取心脏也不会立刻死去。有时候,就连我们想要步入死亡都做不到。』
…………
“结合了法老的力量,经历过第一第二次大破灭而不死,曾一度被认为是最强魔女之一,一千五百年前失去踪迹。”
天语半眯着眼睛,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自言自语。
“两次大破灭都没杀死你,居然会死在这里?为什么你会死在这里?”
作为魔女,她当然明白杀死一位魔女有多么困难。何况是这样一位最强魔女,曾在不同神话中被当作女神崇拜。
“……天语小姐?”
天语没有理会云风的呼唤,转而陷入思考。
确实呢,一般有两种情况能导出这种结果。
第一,这是假的。
第二,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情。
应该是假的——她想。
如果是真的话……她并不认为这是真的。
天语伸手将画面定格在这个瞬间,看向其他光团。
认识的家伙还不少啊……她越来越开心了。
“魔女玛特。”
“时忌秩序之兽·尼努尔塔。”
“剑客敌求……”
于是,那种欢快稍稍收敛。
与看向其他家伙时候不同,剑客敌求的光团是极亮的白色,令少女顿了很久。
云风也注意到这个明亮的光团。
“……是位很强大的剑客吗?”
“他是我心中最强的剑圣,仅此而已。”
天语像是累了,不再作任何过多的解释。
云风也知趣的闭上嘴。
…………
在云风看不到的地方,少女首次展现了疑惑,其实还有一抹焦躁吧。
“第二次大破灭似乎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已经用不着确定这里是不是来自某人的玩笑了,
因为这些光团的出现,即代表了“超凡入圣”的定义。
这是属于在某一领域登峰造极的生灵才能有的荣耀。
于是他们的灵魂理所当然地染上高贵的荣光,死后便以这种形式宣告尊贵。
所以,这些圣灵的出现就是真实性的最好证明。
“是发生了战争吗?”
云风并没意识到少女神态的变化。
“因为意见不合,所以发动战争。然后打着打着,就同归于尽了?”
仔细一想似乎很有道理。
战争永远都是文明奏响毁灭号角的时刻。
能够杀死剑圣的唯有剑圣。
能够杀死魔女的大概也只有同样强大的魔女。
所以,是一群剑圣魔女与另一群剑圣魔女的战争?
这是他的考虑。
但是——
“……想得太多。”
天语的语气带着刻薄与不留情面。
“敌求生活的年代,没有人是他的对手,这一点我深信不疑,经历过他的时代的人也都坚信。
魔法的世界‘苏恩’确实经历过战争。最近一次发生在一百七十年前,死了很多剑客,当然也死了一些魔女。但刚才提到的三位,他们消失的年代远比那场战争来得古早,
尤其是敌求与伊西丝,他们出生的年代差了将尽五百年。“
天语无言地仰望这片荒芜的黑暗。
这股烦人的心情让她像是走在潘洛斯阶梯上,四条阶梯向上向外无限地延伸,但终究是在原地打转。
明明是几位在各自时代最具统治力的王者,却都被埋葬在这里。
还不仅如此。
看着漫山遍野直到尽头的,如汪洋一样的光团数量。
能倒在这里的,生前都是一方剑圣,贤者,或是魔女吧。
是谁将他们安葬,他们又因何而死?
如果历史上所有的领袖、英雄们都被葬在这里,他们的遗体究竟是怎么来的?
“他们的死,又是否是来自某人的刻意……”
这里的迷雾,实在令人讨厌。
天语无奈地注视前方。
最相信的眼睛也看不到真相,这令她稍微感到压抑。
与月竹的魔法不同,天语的魔法大部分依赖自己的双目。
如果失去它,恐怕也只能算半个魔法学徒而已。
这些曾经威名赫赫的家伙,似乎都在一瞬间消失了,而毫无例外的都沉睡在这里。
“第二次大破灭么……似乎又牵扯到第一次大破灭的事,那些出发去寻找‘真相’的人,似乎也被埋葬在这里了。”
……算了吧,到时候再说。
天语困乏的眨了眨眼睛,将求根问底的打算束之高阁。
想不通就先不要想了,那对谁都好。
只是,那深切的杂念却又如苗头一样在心底猛增。
古中国先秦时期的剑客——敌求,大约也算她的老朋友。
那家伙……啊,不,
那其实是很早很早,早的连时光都叹息的不属于当今的故事了。
“你不是说,有几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光团吗?”
“……嗯…是的,当时真的吓了一跳,就像小太阳一样呢,眼睛都睁不开。”
“……也许,我大概认识其中一两个。”
“是吗,不愧是天语小姐。”
天语对他的挠头苦笑已经稍微免疫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苦手。
她走了两步,忽然——
“……!难道说……”
天语的语气开始向令人看不懂的方向发展。
仿佛带着野性,仿佛带着理性。
野性是发自内心的震动,名为第一反应。
理性是后天意识的抑制,专门为否定而生的存在。
“不过……那个‘试验体计划’不是已经……”
少女皱起细腻白净的眉头,不断肯定又接着否定。
“那样的话,不是乱套了么?不对,落芳尖塔居然不知道?……难道是那个人,那个人……”
“……天语小姐?”
云风朝她不安地轻唤。
少女以沉默回答。
………………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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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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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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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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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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