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隘的官道上,有一辆马车正碾碎晨露,滚滚而来。
陈述坐在车内,横剑放于双膝上,抬眸静静眺望着前方,少有言语。
因为张福德伤势未愈的缘故,他须得从中调和些时间,故尔并没有选择直接飞往昌兰郡,或是遁地千里。
何况他若是太早到了,惠阳那边也来不及……
眯了眯,朝阳穿过树梢打在脸上,恍惚间,他好似看见了六年前的光景。
昌兰郡在疆域上,地处大周西南一角,昔日乃是大周边境的一座要塞城池,其名的来源,也是寓意为昌,有花曰兰,故名昌兰。
后来他于七年前率军攻占下惠阳一境,方才使其重建,化塞为郡治。
甚至从某一方面来说,昌兰能有如今繁华,完全是源自羽林卫的浴血奋战。然而如今令人感到心寒的是,昌兰居然成了曝尸将士们的地方,不得不说声讽刺!
闭上双眼重重吐出了口浊气,陈述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一路上马车摇摇晃晃,周遭平平静静,仿佛风雨欲来的前奏。
百多里的路程,也在马车前行中愈来愈短,直到临近傍晚的时候,方才接近了昌兰郡。
陈述睁开眼,远远便瞧见地平线映出一座拔地而起的巨城。
比起惠阳县,昌兰郡大的实在太多。
城墙绵延,一眼不见尽头,城门更是高高耸立,宛若高山峻岭一般,上面刀砍斧劈的痕迹经久不去,厚重拱洞内,隐隐还有残留的暗红血渍。
这是一座新城,亦是一座存在数百年的边军要塞。
城楼上,一位位身着甲胃的将士冷肃站立,他们手握长戟,旗帜飘飘,在夕阳光辉中,似有杀机在涌动。
与府军不同,这些守城将士都是饱经沙场的悍卒,不归郡守统帅,而是直接听命于兵部。
张福德抖了抖缰绳,无视众多相继投来的目光,淡然驱车在夕阳下向位于正中的主城门而去。
诸多前来看戏,或是私下受命前来参与袭杀的宗门世家见状,低声的议论随之此起彼伏。
“唉,七皇子这一来,就再也走不掉了,着实可惜。”
“是啊,不曾想一代天骄,竟将会是以这种方式落幕……”
“哼!早该如此了!”
“即使他隐藏的手段再多,更有仙境强者相助,但现实终究是残酷的。”
议论者有惋惜,有冷笑,立场和世事百态在此刻被展现的淋漓尽致。
……
主城门下。
张福德勒住缰绳,停下马车。
昌兰城门拱洞后,是略显安静的主干道。
主干道上,笔直站立着一位穿着绯红官袍,头戴双翅官帽的老者。
他面容清瘦,双目如电,精气神正值巅峰,完全没有年过七旬的年迈模样,倒像是刚入壮年不久的样子。
“殿下,您不该来的。”
“您来了,昌兰郡的规矩就要乱了。”
张之洞盯着马车,一字一顿的说道。
陈述掀开车帘,双目淡然的注视着着张之洞,不过那平静淡然下,是无边的愤怒和杀机。
“如若殿下守规矩,下官保殿下无恙。”
“如若殿下不守规矩,那下官只得按律法行事了。”
“还有……您不该反的……”
“为人子,为君臣,您,不合格,哪怕是血脉已断,心中有着天大怨恨!”
张之洞说完,旋即双手前后交叠置胸前,对着陈述躬身作了一稽,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陈述落下车帘,目视前方,缓缓吐出了‘迂腐’二字。
张福德摇头,尔后,马车继续行驶。
车轮压在青石路面,不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周遭人群避开,神色复杂的目送马车沿街远去。
不过多时,便来到了一处人头攒动的地方。
陈述掀起帘子看向外面,不由笑了笑,笑的心底怒气翻涌。
“熙熙攘攘,好热闹啊。”
张福德握着缰绳,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颇为感叹道:“是啊,这世界,从来都不缺少看热闹的人。”
陈述认同的点点头,然后扫过那一张张看向自己的面孔:“就是他们是否知道这场热闹看不得,看了,乱时又有多少人能走。”
人群中的别有心思之辈,他不在乎死活。
甚至,死干净了才好!
就这般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张福德方才停下马车,皱眉看向对面那座高足五十丈的石碑。
石碑后,是一堆从深坑中堆砌冰封起来的巨大尸山,尸山里,每位亡者皆是身着暗青甲胃,双目怒瞪,僵而不化的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愤怒和祈求。
走出马车,陈述望着张张镶刻在记忆深处的熟悉面孔,心脏剧烈抽搐间,泪水不知不觉就布满了脸颊,糊了眼眶。
他双掌托着白巾,缓缓系在额头,为他们披孝。
张福德递上皇权剑,陈述握住,手背青筋直冒。
尔后,他就这般一步一步向前,一步一步走向了石碑,走向了被冰封起来的尸山。
湖畔晚风吹来,他白衣飘炔,带走颗颗晶莹的泪珠。
“儿郎们,我来接你们回家了……”
楼阁上。
洪四福目光上扬,嘴角缓缓勾起几分阴恻恻的笑意。
“您终于来了,七殿下!”
“这几日,可是让老奴在此一阵好等啊。”
话音落下。
他端起酒杯一扬,杯中酒水顿时化作一柄长枪飞出倒插在了陈述脚前。
陈述停步,抬头望向阁楼,正好瞧见身着锦袍的洪四福起身,似笑非笑的和自己四目相对。
“羽林卫不尊上令,弃君叛国,实乃该千刀万剐。而今咱家特奉太子之命,将其尸骸尽数从雪原掘出运于昌兰,以供世人唾弃警示,还望七殿下莫要让咱家为难啊。”
洪四福立在窗前,有些许尖锐的嗓音,萦绕在阁楼四方。
“为此,太子殿下还特备石碑一块,用以文人才子在此提下诗词,算作惩罚!”
洪四福说着,笑吟吟抬手指向那块高达五十丈的石碑。
无数围观看戏的人,也随之将目光再度落在了石碑上,顿时面色微变,哗声四起。
铸观立碑侮辱也就罢了,居然还要题诗其上?
这是要连羽林卫最后的一丝颜面也给剥夺啊!
同时,街旁酒肆里。
一位端着酒杯的中年男子摇头轻笑,尔后,看向了立在身旁的俊秀青年。
“去吧。”
“这第一篇诗,我柳家要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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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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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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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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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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