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这样过起了二人世界。
他们现在在一个名叫隆巴阿兰的岛国,这个国家秦悠只在地图上见过,小小的一点,位于大洋之中。
隆巴阿兰依然以农业为主要经济支柱,曾经有开发商试图在这里发展旅游业,但最终由于气候、交通等问题不了了之。当地人说一种名叫“阿索”的语言,秦悠一点儿都听不懂,但夏沉还能和每天过来打扫卫生的阿婆交流自如的样子。
他们的房子在城郊,共有上下二层,附加一个很大的地下室。夏沉把地下室改造成了一间实验室,里面有许多秦悠叫不上名字的仪器,样子都和一四七二的差不多。
这个地方,大概不是医生短期内布置好的。
第一次夏沉带秦悠来地下实验室的时候秦悠表现得很抗拒,他皱着眉站在门口:“可以不进去吗?”
“不行,”医生一口回绝掉,“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稳定,需要密切观察。”
于是秦悠妥协了——在一四七二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实验,可能会有一些负面伤害吧——医生都毁了一四七二带他逃出来了,肯定不会害他。
一日三餐都由夏沉亲自负责,阿婆每天会过来打扫卫生,顺便带来夏沉需要的食材。日子平静美好,却暗藏着波涛。
秦悠什么都不用做,他像在一四七二一样,可以自在地看书、画画、弹琴。夏沉有时候坐在一边陪着他,有时候消失不见——秦悠知道他是去地下实验室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住的地方没有通信信号。
秦悠有一台电脑,能供他玩玩最简单的类似扫雷和纸牌这样的游戏。
隆巴阿兰国内交通建设也极其落后。从他们住的地方到最近的城市,唯一可选的交通工具是马车,马车也需要行驶两三个小时才能到。
医生有时会陪他在周围转转,却不同意到更远的地方。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稳定。”他这么说。
在这里待了半个月后,秦悠终于怒了:“为什么要在这里耗着?!我们可以回苏明去。我家里人不会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就算他们不同意也没办法,我已经是成年人了,秦家的东西我什么都不要。我有学历有能力可以找到不错的工作,你去开一家私人诊所也行,咱们总不可能饿死。”
夏沉依然很淡定:“好的,但是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稳定。”
医生开始给他做清淡的事物,不让他做剧烈运动。不论他说什么永远回以“等你身体稳定了再说。”
秦悠的下腹部开始突出,一开始他还没在意,以为是最近光吃不运动所以长肉了,直到这一状况明显到他再也忽视不下去。
他去找医生:“夏沉,你和我实说,我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夏沉蹙眉:“你先静静,你现在不宜情绪激动。”
“我到底怎么了?!”
夏沉说:“没什么,你怀孕了而已。”
秦悠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晕过去。
他说:“你说什么啊?谁的孩子?不……我是说……”
他还没说完就被医生打断了,夏沉很是不解地看着他,像是在奇怪他这么如此大惊小怪,这样的问题也要问。医生理所当然道:“当然是我的孩子了。”
夏沉把全部情况向他说明,秦悠默默自己走进卧室,关上门,对一直跟在身后眼中明白写着担忧的夏沉说:“我想静静。”
秦悠最终也没有冷静成功。他看着自己白嫩的肚子觉得作为一个正常的地球人这事儿没法冷静。
但他也没法和医生谈,因为医生对待这件事的态度一直很冷静。他理解不了他的淡定一如他理解不了他的狂躁。
秦悠偷偷地翻医生的实验室,他觉得医生现在做的事一定和自己和自己的肚子有关。他真的翻到了一摞资料,可能因为医生现在手头的资料太少了,所以那一摞就显得尤为显眼。他看不懂上面的各项数据,却认识表头上的实验编号——10086x。
他开始敏感、易怒、发脾气,动不动不吃饭,有时候一顿饭要夏沉热好几遍。秦悠再不提回家的事,还让夏沉把家里的镜子全部撤掉。
医生说:“早知道你这么不开心,当初由我来也行。”
秦悠莫名其妙地迁怒,心想当初我不过是您老人家的实验品,甚至现在也是。
一天晚上秦悠少见地没有发脾气,对于夏沉搂搂抱抱摸摸也都无比配合,等到夏沉睡着后却睁开眼睛,穿上衣服悄悄下到实验室去。
实验室里有些凉,他打开灯,开始在医生的药品架上逡巡,手拿起一瓶药液,看一看,随之又放回。他也说不清他要找什么,或许只是证明一下,他才不想就这样生下一个“孩子”。
这太滑稽了。
“住手!”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秦悠手一滑,手中的玻璃瓶应声而落,飞溅的药液沾了他一身。
他回头,看见医生站在门口,双手拿着枪,指着自己。
医生的手在抖。那双手曾经精细地改造过一个活人的血液循环系统,或许还做过许许多多其他更细致的工作。可它现在在抖。
那是唯一一次夏沉用枪指着秦悠,也是他唯一一次真的手抖。
秦悠第一次见到医生如此狼狈的样子,头发都是乱的,衬衫简单的披在身上,□□出整片胸膛。
夏沉看着他,说:“秦悠,那是你儿子。”
秦悠也看着夏沉,他从那双熟悉的眼睛里看到了陌生的伤痛。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缓缓垂下手,从夏沉身边穿过去,夏沉伸手想要拉住他,被他一侧身闪了过去。
他慢慢地上楼,不知是心里还是身体上的作用,现在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让他觉得有些吃力。他知道医生就跟在自己身后,眼睛的余光甚至看到医生几次伸出手,最后又都颓然地放下。
心莫名地抽动了一下。秦悠走进洗手间,简单冲洗了一下身上的药液就上床睡觉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夏沉跟着躺上去,有些惴惴不安地想要抱住他,被他用一个羽毛枕头砸了过去。
秦悠说:“夏沉你给我滚,我不想看到你。”
医生顿住了,默默爬下床,走到门口,真的就这样出去了,把卧室让给了他。
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第二天秦悠醒来还是没有见到医生,饭厅里已经备好了早餐,粥还冒着热气。
上午的时候他还没当一回事,到中午的时候他发现没人叫他吃饭。那时候他还想,正好,不吃就不吃吧。
下午的时候秦悠坐不住了,开始整个房子所有房间挨着个地找夏沉。他现在行动已经非常不方便,走两步就要歇一歇。最终却是哪里都找不到,厨房里有做好的饭,夏沉给他留了条,让他自己热了吃。
秦悠也没热,简单吃了两口,怏怏地回屋了。
晚上一个人孤寂地躺在床上,看着自己日益明显的肚子,秦悠默默发怔。
不该那样对医生的,医生他……或许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他现在好想他,想抱抱他,就像每个晚上那样。
可是现在他不在了。
秦悠把头埋在软绵绵的枕头里,喉咙发涩,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他觉得第二天夏沉无论如何也该回来了,但没有,一切都和第一天一样,剩下的饭菜都被收拾了,换上了新的饭菜,菜式都不带重样的。
早餐是豆浆,同样热气氤氲,在升腾的白雾前,秦悠觉得眼眶莫名发酸。
当天他一直坐在客厅等着,他想夏沉总得回来做饭收拾东西。结果等到天亮也没等到。七点的时候门开了,秦悠一下子激动地忘了自己的肚子蹦了起来,差点闪了腰。
进来的是阿婆,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秦悠自从自己肚子明显后就避不见人,连这个阿婆都没见过,此时倒是阿婆见到他的样子时吃了一惊。
如果是平时看见阿婆这种反应秦悠一定会发怒,但眼下他也顾不得这些,自以为“跑”到阿婆身前,着急问道:“夏沉,夏沉他在哪里?”
阿婆“¥%#!!……¥&*……*¥%#”地和他说了一通。
秦悠沉默了,想了想,伸长手臂比了个高度,又指指自己,再指指大门,最后画了个问号,意思是问“那个很高的男人去哪里了?”。
阿婆慈祥地笑着冲他摆手。
秦悠也不知道阿婆的意思到底是“不明白”、“不知道”还是“不能说”,想来第一种可能大些。
确定了夏沉大概不在房子里,送走阿婆之后,秦悠索性搬了个小凳子,蹲在大门门口等人。眼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升到正中央又一点点落下去,客厅里的东西渐渐模糊直至完全陷入昏暗,他等的人还没有回来。
他觉得自己现在特别没用,只能用发脾气和作践自己来引起他人的关注,只能用这样的方式依靠别人来达到目的。他觉得眼睛和喉咙发酸,眼泪控制不住的从眼眶里流出来。
看,就是这样,像个不懂事的毫无能力的孩子一样,只会哭。
一开始还只是默默流泪,后来就哭出了声音,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哭得从凳子上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捂住眼睛,还是哭。
在这空寂的黑暗中,像是要把一直以来的所有被压抑住的悲伤、愤怒、不甘、委屈、恐惧全部发泄出来。
直到开门的声音传来,大厅中突然灯火通明,他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起,一直抱到楼上卧室床上去放好。
夏沉要给他去拿热毛巾敷眼睛,却被一双手牵住了衣角。
医生只好弯下腰抱着他亲亲他的眼睛,说:“我去拿毛巾,马上就回来。”
秦悠这才放开手,但眼睛还是一直跟着他转,看着他出去,又看着他走回来,才放心地调转开目光。
夏沉给他敷眼睛,又重新洗过毛巾后给他擦脸。
秦悠就一直看着他不说话。
最后医生给两个人都脱了衣服,掀开被子把两人都塞进去。由于肚子从中作梗,两人没法像以前那么紧密地抱着,只能互相虚虚地搂住,秦悠依然不由自主地抽动着鼻子,把头深深埋在医生怀中。
夏沉无奈地笑着,摸着他的头,呢喃:“悠悠……”
秦悠闷闷地“恩”了一声。
夏沉把手放在他的小腹上,轻柔地抚摸着隆起的地方,一下又一下,让秦悠的心渐渐平静下去。
好像神奇地能够通过一只手感知到医生的心跳。
秦悠听见夏沉略带低沉的声音说:“悠悠,这是我们的孩子,你要对他好。”
...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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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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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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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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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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