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来靖州亦有五六年,出嫁前,心棠却也没怎么出过门,忍不住透过轿帘,打量着外面的热闹景象,这靖州,居然比想象得繁华一些,纵是内城之中,达官公卿之家,比比相邻而居,亦有不少商铺林立其中,十分热闹……
忽然,她目光一定,扫过一辆驶进街旁某府邸的齐头三驾马车,金色帷饰缎攒如意绣带,是程二的没错……略一犹豫,心棠便让青橘向车夫打听,作为王府的车夫,整个靖州户址自然了然于心,当下便认出是王参议的府邸。
这王参议,便是王泽瑜的父亲……
青橘眼看着自家小姐脸色不好,甚至小声咕哝了几句,她想要开口相劝,却不知如何说道……
心棠当下的确心思翻腾:
这两个月下来,这便宜相公倒也十分相处,虽那什么流氓了些……
其余行事为人倒十分风光霁月,对于她这位内人,也多是爱护,少有要求……更遑论成亲至今,也都留在正屋里,从未去过通房中……给足了她这位新世子妃面子!对管家也多有助益……
为数不多的除外的时间里,偶有对谈,对方也算颇有见识,偶尔也……十分“风趣”……
抖出的一两句……与她那新鲜话倒十分神似!
无奈在莫家的那几年,日编夜造,冻得厉害!……自告别莫老太起,心棠决意专心当她的“自主创业艺术家”,这些旁门左道,通通放到一边……
于是,她打定主意,怎么也不接翎子!任周遭的丫鬟们已笑不露齿地手抖脚抖,她莫心棠也守牢嘴巴,千万别一顺嘴也溜出一句……
……
至于李希乔专门告诉她的那些,她只堆在心底,心知当然也有可能是假的,却也懒得去查证。
对与程裕易更不便开口,难道真扯着这流氓的耳朵问:
你是不是为了做慈善,才娶得我?!
你是不是我的时候,想着其他女人?!
……
到底自己没付诸真心,时间一长,也没那么在意。
只是没想到,这厮与王泽瑜可能真有些牵扯……
眼看着忠信王府就在前头,这马车却七转八拐,绕进了旁边的小巷,转到了一栋小宅前,这便是汤家为心棠在附近购置的那一处,透过轿帘远远看过来,与周遭的民宅无甚区别,甚至还要寒酸一些,两扇漆门已褪了大半的色。
等到马车驶进去,青荷扶着下了车后,心棠跨进门槛,发现这里虽不大,倒收拾得十分精致齐整,家具器物一概周全,左厢房还辟成了间针线房的样子,各色针线用具应该也是全的。
这趟带出来本就带了青荷青梅两个,令她二人在外守着,进了内室,却有两个人起身迎了过来。
一位竟是庄嬷嬷,而另一位,穿了件式样简洁的宝蓝裰衣,三十许人,目光明亮,气宇轩昂,正是锦绣阁的老板汤于澄!
这趟出行的确是汤老板相邀,心棠犹豫许久,终于答应,准备许久,锦绣阁行事一向隐秘,外加这宅子原本就列在嫁妆单子里,想是即使有人发现,也没有什么。
庄嬷嬷满眼笑意,引荐了汤于澄后,当下便抓住心棠的手:
一别三四年,今日之见,别的无论,心棠眉宇间哪里还有旧日的苍白拘谨,整个人举止大方,笑容甜美明净,让她周身都透着一股淡定从容!
而汤于澄眼中的莫三姑娘,肤若初雪,眉如远黛,乌黑的青丝绾了高髻,并排斜插了两朵赤金镶青松石珠花,难得的是,顾盼之间,十分灵慧,不觉惊艳!
他虽吃惊,想一想,倒也在意料之中:
这般钟灵毓秀的女子,才能做出黛绣这等手笔。
期间训练有素的丫鬟呈上茶点,竟是心棠常喝的祁门红茶……她的视线扫过书案,别的也就罢了,上有一个荷叶托盘,竟是翡翠雕的,那托盘中只放置着一个荷包……定睛细看,那红线海棠的图样,可不是自己绣得么,这原是第一件自己卖出去的绣品啊!之前散在外面的那几件绣品,锦绣阁怕是已经尽数收回,勿论是什么缘由,这汤老板对她已算十分有心了……
庄嬷嬷与心棠三四年未见,自然有好些话要说。
庄嬷嬷江南绣坊出身,早年自愿远行寻找机缘,终身未嫁,无儿无女,后半生甚是飘零,成名之后,也有自家后辈找上门来,打着奉养的旗号,到底别有用心。相处过一阵,庄嬷嬷到底受不住,又再度拾起旧日生计,十分心酸。当年客座莫府时,她为人十分清冷,也是这些经历的缘故,今日看来,整个人平和了许多,倒都把这些俗事放下了。
与之相比,心棠这些年更是诸多境遇,整个人若脱胎换骨一般。两人攀谈起来,间或谈论起起绣法绣品,不知不觉已过了大半个时辰。
汤于澄静坐一畔喝茶,淡淡微笑,似是注意着她们,又似只专心喝茶,他并不显得被冷落,更让人不觉得冷落了他。
等这二人有些口干舌燥,汤于澄才徐徐开口,得以相见,十分欣喜,同时也有二事,一为私事相求,一为公事相议。
那私事,居然也是求绣画,竟是受了那程二那幅《项脊轩志》的启发。
对于自家老板的八卦,心棠自然也是好奇。青荷曾无意言及,汤于澄丧妻已有五年余,竟没有续娶,不知这其中有无内情。
然,继续听下来,却是不是为了自个儿,为了铭刻元衡公主与汤驸马的一段佳话,供汤家后人追思感怀……
当然,心棠腹诽,这元衡夫妇更出名了,汤家亦有不少好处,也是个好买卖。
心棠在青州静养时,略略读过几本野史,对于元衡公主与汤驸马的一段佳话也知一二。
元衡公主出身原本不高,但她与她的同胞兄弟,同时被无子的贵妃收养,胞兄当年倒也有希望问鼎储位,竟是那一代最受宠的公主……自然也招致了之后的祸端。
汤家亦是世家大族,人才辈出,而汤驸马亦是那一辈的佼佼者,身具家族期望。
年少时,汤驸马曾随祖父母进宫过一次,那年他只有八岁,生的唇红齿白,非常俊俏,竟一眼被元衡看重。
那时的元衡,不过六七岁罢,她当时就向父皇母妃甚至周遭宫人,许愿要嫁给这位汤家哥哥!童言童语,十分可爱,大家捧腹而过。孰知,随着年岁渐长,公主痴念不改,竟是当真的!
元衡公主不愿直接请求赐婚,天之骄女,想凭一己之力,去打动汤驸马。可事情哪那么简单,做了驸马,这仕途基本就终止了,何况,皇室内部暗波汹涌,储位不明,谁敢轻举妄动?!这汤驸马早得到家里再三警示训诫,何况,他对于这痴缠疯癫的皇室少女,本来就不感冒!
碍于彼此身份限制,罕有见面机会,要打动汤家小子,元衡只能另辟蹊径。
她看周遭小宫妃取悦她那皇帝爹,无非就是吟诗作画,煮菜做绣……(心棠咳咳,公主您到底还小,看事情过于流于表面……)
其他她都不会,唯有那针线,会做几针,她身份如此尊贵,却如同普通少女一般,开始为心里倾慕的那个男人,咳咳,男孩,以做绣寄情……
这流水一般的各色花样荷包,不要钱地往汤家那里送……(您看,不要钱也不是什么好事……这汤家收着格外烫手!)
饶是当时风气旷达,也成为靖州皇室的一个笑话!
贵妃几次训斥于她,见她无动于衷,到底是自己养大的,也舍不得重罚……
竟这样过了十年。
这十年间,汤驸马收到公主赠与的荷包,怕是已有几箩筐了。
公主初心未变,皇帝老子和汤家却忍不住了。
汤家暗暗给汤驸马寻着亲事,同时,苦思冥想如何给这亲事一合理借口,不伤了皇家脸面……孰知不知道不知谁烧了高香,此时,边境不安,为了最小成本解决问题,皇帝老子有意让元衡去藩外和亲。
许是被元衡这座精神大山压了这么多年,一经挪走,汤驸马竟十分不适,在家里安排下,正大光明地相了半个月的亲后,据说,有一天,他竟把自己关在屋里,把那从没正视一眼的几箩筐荷包,一个一个看了一遍。
不久后,这靖州便多了一对小情侣,并且,筹划着去私奔……
幸而这元衡运气不错,那啥啥胡的等不及了,直接打了起来,和亲这事直接作罢!随即顺利指婚进了汤家。
然而,汤驸马到底未雨绸缪,他借口此事,自请下朝,带元衡出门远游,直至数年后立储风波平息后才返,同时,立下汤家子弟不出仕的家训,自降为商贾之流。
……
心棠当下总结,几箩筐荷包的故事……这锦绣阁的灵感就源于当年的几箩筐荷包罢!这汤驸马,到底是动了真心……
只是,这程裕易与汤于澄,一个、两个建功立业的大好男人,都是想要留下爱情的痕迹……
还指望她这个会数银子的投机创业者,能绣出爱情的神韵……您确定不是脑子抽筋?!
在这古代,爱情之事究竟有多难得?!
汤于澄考虑心棠初入王府,到底不便,也就没提出完成时间。
除却这个问题,心棠也就点头应允,虽这次的“订货”十分棘手,反正还有大把时间可以琢磨。
令一公事,攸关锦绣阁的生意。
锦绣阁生意做到今天,股东遍布天下,自然也不是汤于澄的一言堂。汤于澄思路开阔,野心灼灼,在保守的那批看来,步伐自然是太激进了……不过这保守派尚未想出辖制老汤的办法,这汤老板还嫌自己被保守派拖了后腿……于是,想出新招,定于下个月,召开股东大会,提出新的吞并扩张方案。
心棠自知自己那点银子,虽也不少了,与锦绣阁几十年的身家相比,到底九牛一毛。单凭财力,自己当然是没什么话语权,当下便卖好,无条件支持汤老板的一切决议……这汤于澄,无非也是拿这黛绣,在股东大会上加大筹码罢了……
末了,因程二那番莫名的黛绣问话,心棠不得不又重提这身份保密之事。
这回,汤于澄直接笑道,“如今靖州内外,不少人尝试做绣画……也有人小成,扰乱视线,掩饰身份这一事,本人倒是十分有把握!”
心棠轻轻“哦”一声,倒也不发问。
生意本就大家做,我有我的脑残粉,你有你的粉丝群,竟是一点都不好奇。
分别在即,不知何日还能再聚,心棠略一犹豫,到底开口了。
她稍稍定气,正色道,“如若有一日,我想从王府脱身,少不得还要麻烦汤老板!”
汤于澄不由得一惊,他目睹程裕易的求绣过程,对这位新世子本人的人品行事亦是欣赏,本以为这二人是天造地设的机缘,没想到……
虽表面仍旧不显,望着心棠,他郑重地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庄嬷嬷闻此言,也深深看心棠一眼,叹了口气。
双方就此辞别。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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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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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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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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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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