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箩筐耗时许久,心棠无奈,只能随其他姑娘一起说了些礼貌话,一并告辞了。她在园子里转了几圈,又蹑手蹑脚跑回绣堂,正好在门口撞上庄嬷嬷,这一次,她倒有些害羞,含糊了几句临别伤感、感激师傅的话,干脆直接将东西呈了过去。
庄嬷嬷倒也不意外,她展开来看去:却是一副绣画。
这下倒不得不意外了。
绢上极简单:一抹青山,一泓远水,泛一叶舟。
只是绣法极复杂:以断针替皴法,滚针替描,最难的是水波,用的是接针绣。
用的是劈得极细的线,染墨为色,为了染得均匀,不知道染过几次,又涂过树脂,使之不至于晒过褪色。
所以,那绣画上,墨色即为绣色,除了浅浅淡淡的墨色,一丝殊色也无。迎着光,白绢透明无色,山水处,一重雾,渐次浓上来,又渐次散下去,墨色清远,气息高古,别致灵动。
绣画这东西,庄嬷嬷也是听说过,并未亲手绣过,看到诧异万分,同时大为惊喜:难为这丫头,竟想到这个费时费力的劳什子,也不知道绣了多久……
遂开口笑道,“正好你来了,否则我晚上还要找人寻你去”,一边麻利地塞给心棠一卷东西,不容拒绝的样子,心棠还来不及看,只得先小心翼翼收了。
庄嬷嬷见她收了,心里高兴,继续道,“这十几年间,我教过多少闺秀,已经不记得了,唯有遇到你,心思不多,倒是真心喜欢绣吧,也不算辱没了……”到这,她略一沉吟,话锋一转,说道,“这绣画,我极是喜欢的,既是你绣的,也落个号罢!”
心棠以为是留念的意思,便随庄嬷嬷进了绣堂,拈起一针,想了想,闺阁女儿的名字到底不好漏出去……略一思索,用朱线绣上了“黛绣”两个字,无他,“青”的同义也,看着,像墨画上落了枚朱印一般,倒也相衬。
两人又说了一阵这绣画的过程及细节,末了,庄嬷嬷看着心棠,似不经意间,浅浅说了一句,“人生的境遇,不在一时,有些事,不必太放在心上,不管别人怎么看,我瞧着你,会是个有福的……”
以她的寡高疏冷的性格,说出这番劝慰的话来,实属不易,兼之,这段时间,也不是完全不挫败苦闷,心棠一时有感,又感到几分温暖,几乎要泪盈于睫了,忙点点头应了。
又说了几句保重的话,瞧着已到了掌灯时分,心棠只能依依惜别。
回到竹里居,早早梳洗进了寝房,点上一盏羊角灯,翻开来庄嬷嬷赠的那本名为《锦绣堂记》的书卷,竟大吃一惊,里面汇聚了各色绣艺的针法详细,内容繁实,言语简明,复杂的部分,还有具体图文说明,竟是一部集各式高级女红技艺的大成之书,心棠如获珍宝,很快沉浸进去,一页页翻看起来……
庄嬷嬷走后的日子,莫心棠的日子更清冷了很多,本来就门庭不盛,出了那件事后,竹里居真算是门口罗雀了。莫府请了大夫开了方子,心棠便一直这么吃药“养着”,除了晌午过后一个时辰跟着女先生抚琴,心棠真算是闭门不出了。
除了大片的时间用来绣,便是读书练字罢,好在莫维开明,鼓励家中子女读书,派人去大书房搬些书来,总是不难的。
青橘不解,这姑娘莫非是心灰意冷,要去做绣娘么?有心劝解几句,心棠倒晓得她心思一般,不待她开口,笑言好姐姐,自己都省得的,反而扯着她与青梅一起安好绣花架子、还多教她们认了好些字……小丫鬟们平日生活索然无味,便也有样学样,一时间,竹里居,人人学绣、在绣……
不久后,顾莫两家迅速过了六礼,因避着白氏的事,约定等月棠及笄一年后才嫁过去。
冬来,北风乍起,便是月棠的及笄礼,莫府用心操办,请了好些平素交好的人家,月棠当日穿了条五彩缂丝襦裙,容光四射,除了莫府特意定制的几副精细头面,淮远侯府那半聋的李老太,用一支上好的金錾连环花簪,亲自替月棠上了髻,虽说不应景地在插钗时评价了几句果碟子,但不妨碍整体气氛,整个场面热闹非凡。
只是,那杨氏仍在禁足,连亲女及笄,也未被允许出来观礼。
月棠及笄,姐妹间总要过一下面子,因体寒事件刚过去不久,自己总要避一避,见不得外客,免得生是非。及笄礼当日,她早早去了月棠屋里,因月棠喜亮暖彩色,送去了一幅彩绣茜红缣丝帐。
这段时间,似乎因为得到了心满意足的婚事,月棠平和了心气,性子也收敛了许多,她见了心棠,顾及着如今的身份、以及两人境遇的天差地别,难得地不尖酸了,除了矜持浅笑言谢,还破天荒夸了下心棠的绣艺。
心棠也不愿多待,说了些喜庆场面话,就准备告辞了。平素,莫家四位姑娘虽共住一个院中,但却疏远地很,难得踏入彼此的居所,这地理距离便被拉大了几分,觉得远得很。
月棠那遭,却神色忐忑,似有话要说,她在那自顾自犹豫了一会,终于咬咬牙,开口骄傲地道,“三妹妹,你千万别以为我抢了你的罢!除了体寒的事,那顾家也说了,原是他们搞错了人……”
月棠这边振振有词,却难免有些心虚,同时,提及自己的亲事,也有些羞涩脸红,一时间,表情变了几变。
到底是个小姑娘……心棠不愿与她多纠缠,“你想要的,不一定是人人所求的,今日是姐姐大喜的日子,别多想了!”说罢便转身走了。
月棠一怔,她看着心棠远去的背影,缓不过来神,这是那个木讷呆愣的三丫头么……
回过神来,月棠拿起心棠留在案上的彩绣缣丝帐,大红火热,喜庆耀眼……
对于恋恋不忘的顾家公子,她是心想事成了……她的及笄礼,办的气派体面,丝毫不比任何一家嫡女的差……
然而,这段时日,却是她过得最艰难晦暗的。
她是想求得贵婿,却从未想拿亲娘的安好去换,虽然身畔的妈妈安慰自己道姨娘只是被禁足,过段时间久被放出来了,可是……
这次老太太发了火,实打实禁的足,那几间屋子禁闭房门,不准人出入,打听不到什么消息……也不知道姨娘那里茶饭短了没,身边有没丫鬟伺候,也不知道身体是否还好,也不知道是否一直郁郁、一蹶不振……她惦记得寝食难安,难受得想哭!
她求到亲爹面前,他不仅不理,连带对自己都前所未有的冷淡……
她害怕极了!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自记事起,就没离开过姨娘……小时候,不开心时,姨娘总能“变出”栗子糕、玫瑰糖、石榴酥等等吃食,哄得自己破涕为笑……大了些,姨娘每日花大量的时间教导自己,费心地讲学问道理,不厌其烦地纠正绣花姿势……但凡爹爹赏了好看衣料名贵首饰,姨娘总留着给自己,还费劲心思帮自己搭配……
对于自己的各种要求,都是想办法满足……为此姨娘曾得罪过嫡母,也曾对嫡母低声下气……更不用说为此去讨好爹爹、老太太……
自己素来骄傲的女红、琴艺、书画,无一不是姨娘多年花费心血才培育成的……
有姨娘撑腰,自己一介庶女,过得比嫡女还体面!有姨娘细水长流的陪伴,她的生活才过得这么安稳静好!
睡不好的时候,她一遍遍地想,要是那日,她不哭着求姨娘就好了!姨娘就不会因为帮自己而做错事了!!
想着想着,泪水便又打湿了枕畔。
抛却一切子虚浮物,她生平唯有的,无非是亲娘的呵护而已……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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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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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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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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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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