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菩萨当然不可能走下来,解除顾岩心中的困惑,而在顾岩发怔的时候,宗仁法师双手给他奉上线香,顾岩接了过来,他给地藏王菩萨奉上一支线香,双手合十,默默的跪了下来。
身旁的崔震山因信道,并不需与地藏王菩萨奉香,他侧耳细细听着从顾岩嘴里发出的呢喃声,心里忽然也生出几分平静。
片刻后,顾岩才站了起来,宗仁和尚引着崔震山与顾岩往后堂去了,落坐后,他看了一下崔震山的伤势,又摸了半日脉,顾岩见宗仁和尚脸上的神色越来越严肃,心里也不禁有些忐忑,只因此时宗仁和尚正在专心为崔震山诊脉,顾岩一时不好出声打搅,是以只得压下心里的急切,耐着性子等待着。
足足过了大半日,宗仁和尚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而后收回手,顾岩见此,连忙出声说道:“法师,不知他的伤势如何了?”
崔震山寻着顾岩的声音,先是朝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他看不到顾岩的神情,但却听到他语气里的焦急,随后,崔震山又侧着头,等着宗仁和尚说话。
宗仁说道:“外伤倒是好说,只需休养几日就能好,只不过道友他后脑因受了重击,起了一处肿块,怕是正因这个缘故,才致他双目失明。”
“那何时才能好?”顾岩又问。
宗仁和尚摇了摇头,他缓缓说道:“且需等到肿块消褪再看,许是四五日,许是三五个月,亦或是肿块散不了,道友也许终身都将失明。”
顾岩脸色微白,顿时呆怔住了,他忍不住看了崔震山一眼,只见他双目微闭,脸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在想些什么,不知为何,顾岩的心口忽然一阵刺疼。崔震山眼前一片黑暗,他以为自己本该是六神无主,但此时,他却意外的很平静,崔震山沉默了半晌,张口问道:“敢问法师一句话,贫道的双目,究竟可曾有治好的期望?”
宗仁和尚看着崔震山的脸,最后轻声说道:“不知,怕是要看天意。”
屋里静的似乎掉根针都能听到,顾岩身子僵住,天意如此叫人捉摸不透,他又怎敢将崔震山的未来交给天意?
“知道了,多谢法师。”崔震山朝着宗仁和尚点了点头,又再次默默不语。
宗仁和尚又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心头只剩下一片喟叹。
不久后,宗仁和尚的小徒弟来找他了,似乎是镇上的百姓来求医问药,宗仁和尚见此,朝着顾岩示意后,便随着小徒弟一道离去。
宗仁走后,屋里只剩下崔震山与顾岩,崔震山举起手,向前探索着,似乎是想要抓住甚么东西,顾岩见了,几乎是下意识,便立刻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冷剌骨,又微微颤动着,崔震山反手握住他的手,还用另一只手覆盖上去,轻轻摩挲着他。
崔震山的手很暖和,顾岩看着他棱角分明的面孔,鼻根微微有些酸意。
“走吧。”崔震山什么话也没说,他牵着顾岩的手,于他一道走出正殿。
看守着烛火的小和尚见崔震山独自走出殿门,看他那样子,似乎丝毫不受困扰,于是扭头好奇的看着他,师兄弟都说这位道友眼睛看不到,不过见他此时步伐稳健,似乎一点也不像失明的人呢。
顾岩扶着崔震山回到厢房,他们一路沉默,谁也没有过开口说话,顾岩牵着身边这人的手,两百多年前,他因犯过错,也曾被囚禁于冥外极极寒域,那里终日无光,他就跟此刻的崔震山一般,而崔震山今日的劫难,原本是不该发生的,只因种种的阴差阳错,如今他双目失明了,甚至就连能否重现光明,也需得等候天意。
到进屋后,顾岩扶着崔震山坐下,他陪坐一旁,说道:“崔震山,你无须担心,你的眼睛,我会替你找到治好的方法。”
“我并不曾担心,如法师所说,一切自有天意。”崔震山不急不徐的说完这句话,顿了一顿,又说:“只是不知师傅他老人家此时如何了?”
昨夜他们出来时,天一道人并未知情,意外遭遇地动,跌下山崖,又辗转流落到这镇上,崔震山与他师傅天一道人相依为命,此时最为担忧的就是他师傅的情形了。
顾岩一语不发,如此大的劫难,正如宗仁和尚所说的,全凭天意。
又几日,听寺庙里的小和尚说,打外头传来消息,这场地动自州府到县镇,无一处没有遭难,各处自顾不暇,只因官道也被损坏,从京里的粮食和药草也难以运送进来,法严寺的和尚们将寺庙里受捐的院墙修缮好之后,那宗仁和尚又带着徒弟们,赶往镇上自救,这且不必一一细提。
只说寺庙里的和尚,人人忙于抢灾,菩萨的供奉却一日也不能少,顾岩自动揽下这项差事,宗仁和尚于是便托负于他,然而他手下的徒弟们却不解了,只因他们不像宗仁和尚那般能看到顾岩,因此见师傅将看管大殿的事交予一个道士,况且还是个又目失明的道士,自然是满心疑惑,而宗仁和尚却并不曾开口解释。
如此几日,顾岩每日带崔震山守着正殿,添油,敬香,诵佛……无一处纰漏的地方,这日,崔震山盘腿坐在蒲团上,耳边听着顾岩诵读了一遍本愿经,便开口问道:“你自称乃是酆都鬼城的判官,又为何信的却是地藏王菩萨?”
顾岩不明就里,说道:“依你的意思,判官该信甚么?”
崔震山无神的双眼看着顾岩的方向,他沉吟片刻,开口说道:“既是判官,自当是酆都的律条了。”
听了他的这句话,顾岩一时有些失神,似乎在许久以前,他刚刚入地府做实习判官时,崔震山铁面无私,拿着酆都的律条,日日对他耳提面命,可惜他最终还是未将守住自己的职责。
崔震山见屋里变得沉寂,于是侧着耳内细听着他这边的动静,片刻后,他说道:“为何不说话?”
顾岩回过神来,他也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信奉菩萨的,大概是在冥外极极寒域时,他超度了地府的十万鬼魂后,自那以后,每日抄写经书,便成了他的习惯。
顾岩望着崔震山的脸,答道:“我既信酆都的律条,又信地藏王菩萨的慈悲。”
崔震山便开口说道:“律条讲的是法不容情,菩萨却又包容万生,你该如何取舍?”
“万物自有因缘,人死后,一罪一行逃不脱地府的判决,只要知错能改,地藏王菩萨都会包容的。”
说这些话时,顾岩一直看着贡台上的地藏王菩萨塑像,菩萨他嘴角含笑,面容祥和,正如顾岩所说,万物皆愿渡之。
不久,牛头镇往外的道路终于通了,这回的地动,镇上百姓死伤无数,一日,宗仁请顾岩相助,原来他准备举行一个水陆法会,超度此次地动中死去的亡灵,令所有的冤魂能得到救赎,顾岩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
法会就在三日后,在此期间,法严寺要举行水陆法会的消息传遍镇上,到了法会这日,镇上的百姓都来到寺庙里,有的甚至于是从很远的乡寨赶过来。顾岩看到源源不断赶过来的人们时,惊讶的同时又有些欣慰,灾难总是会过去,但人们却并不会忘记灾难,这样的一场法会,超度了忘灵,又宽慰了活着的人心。
举行法会这日,崔震山特意避开,顾岩一直跟在宗仁和尚身旁,其实这场法会准备得有些仓促,但是每个到场的人却又是庄严的,当诵经声一同响起时,顾岩的心平静下来了,赶来听经的百姓,数日来茫然的心也平静下来了。
...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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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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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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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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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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