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当世反复确认,滞留在唐县的回、革、混三营中有能力孤军深入独立作战的马军部队仅仅马光春这一支而已,范河城之战既酣畅大胜,赵营基本无需再担心依然受到熊文灿、左良玉等官军钳制的回营有能力趁虚而入。故而,赵当世决定布置少许兵马,继续驻守防御回营,其余大部战兵转向迎战曹营。
经过历时将近半个月的北面战事,截至范河城之战结束,赵营四大野战营都多多少少受到了损耗。无俦营情况算好,四哨中除了后哨哨官惠登相被捕,各哨兵员都折损不大,李延朗前哨、吴鸣凤左哨、熊万剑右哨以及侯大贵暂时代为指挥的后哨皆可战;效节营中茅庵东左哨因在范河城之战中阵散而遭回营马军冲击,损失惨重,无法继续作战,覃进孝前哨、范己威右哨相对而言编制健全,尚能接受调用;起浑营则最为残破,全营三哨,前哨哨官景可勤被捕、左哨哨官宋侯真战死,二哨能战之兵皆不足半数,唯剩魏山洪右哨一棵独苗;飞捷营更不必提,哨官廉不信战死,全营马军仅存五百骑出头。综上,四营中不算已在南面牵制曹营的飞捷营,赵当世能调往南边的其余三营合计总共七哨不到三千五百战兵。最终,经过商议,留侯大贵、李延朗领二哨与豫将罗岱配合,布防湖阳镇、岑彭城一线,扼制回营向南的通路,赵当世则亲率另五哨南下。
“驱逐曹贼,恢复枣阳。“
赵当世提出的这句口号在军中广为流传。此战的作战目标非常明确,一要夺回为曹营侵占的枣阳县城及周边据点,二要将曹营尽可能逼迫向南。北面固然有陈洪范、龙在田、熊文灿、左良玉等诸部官军,然陈、龙责在西营,熊、左专心剿回,赵当世不敢保证一旦放曹营北去会连北部诸寇对官军整个布局造成的影响是好是坏,是以谨慎为主,先将他们切开。在更南的荆州、承天二府,尚有许成名、杨世恩、周元儒等多部官军防卫,有赵营与他们配合压制曹营,万无一失。
曹营号称百万众,但根据赵当世手上的情报可知,隶属其营的人马大概三万出头,其中近万人乃是随军的家属、工匠等,能作为战斗力派上战场的顶多两万。而择此两万人,能算作曹营嫡系的部队仅八千上下,其余皆为近期依附曹营的各杂部。这些杂部兵马,各怀心思,打起仗来基本都是“顺风猛如虎,逆风软如羊”,一心只想自保之辈。曹营一直屡战屡败,来来回回被官军从河南赶入湖广,又从湖广被逐回河南便是明证。
范河城之战后第二日,赵当世马不停蹄,以覃进孝一哨为前锋,先抵枣阳县城东北数十里的鸿雁坡。在那里与从坡子庙赶来的韩衮飞捷营马军会合,继续向南推进。再过十余里,于塆腰沟西口与曹营一支为数百人的巡逻马军不期而遇。
韩衮以赵承霖领五十骑当先迅进,缠住惶然欲退的这百余曹营马军,自与孟敖曹各二十骑包抄至两翼,仅仅一个侧冲,便已经将对方阵列完全击散。待覃进孝部后续支援上来,战斗已经结束。曹营百骑几乎被蓄势已久的韩衮等人全歼殆尽,仅十余骑仓皇夺路而走。这场短暂的遭遇战过程乏善可陈,但值得一提的是,在数十具曹营骑士的尸体旁,缴获了的战马数量竟有两百匹之多。
“向闻流贼多马,本在赵营中,还觉此话大谬,现在看来,倒非夸大其词。”覃进孝眼珠一动一动,盯着自身前一匹匹被牵走的战马,努嘴道。
韩衮解了兜鍪夹在腋下,往他身畔一站,双手叉腰:“是我赵营缺马缺太久了。
崔树强也走过来,瞧着矫健而行的马群笑嘻嘻道:“照这情形,只要打赢了曹贼,咱赵营可要时来运转喽。”
覃进孝一笑道:“时来运转还等打赢曹贼?二位在南不闻北事,有所不知,在北面,咱们缴获的战马,可比这多上数倍不止。”
韩衮与崔树强听了,诧异互视。从范河城返回的孟敖曹只带回了回营孤军覆灭、赵当世即日率主力南下的情况,时间仓促间,对北面战局的细节及善后事宜自无了解。实际上,对赵营而言,范河城之战的最大成果不在于活捉了回营大将马光春,而是在歼灭回营马军之余,还俘虏了数百名经验丰富且果敢擅斗的老练骑士以及超过四千健全可用的马匹。
回营马多,作为回营中的至强精锐,马光春部下骑兵,最基本的配置便是日常行动用的驮马与上阵杀敌专用的战马各一匹,若是级别高些的军官,则会有驮马、战马多匹,此外部分尚拥一定数量的挽马特别用以搭载运送沉重的盔甲或其他辎重。就拿与马光春同为阶下囚的灌三儿为例,他名下战马两匹分别用于平原冲锋以及山地腾挪,驮马三匹不断换乘保证行进的不间断,最后挽马两匹则日夜不停背负他那两套沉重的山文甲和铁甲,如影随形。
此前,赵营满打满算,全营上下可用马匹勉强有个两千匹,如今数量一跃达到六千,自是极大的补强。战事未了,赵当世并没有将这些情况通传给所有将领,时下韩衮听得覃进孝透露的消息,真当无比振奋。
“希望此次能从曹贼手里再榨出些马来,这样一来,我赵营从此再不必受那短脚少足之苦!”作为赵营一向来的马军最高领导人,韩衮对营中缺马的短板感触最深。打仗说到底,机先者为胜,落后一步要想扳回颓势,实非易事。战略层面的进退,他做不了主,他只希望在战术上,赵营再也不要因为马军短缺而处于劣势。
这也是赵当世长久以来重点关注的问题。
此番出征曹营,各哨来源于不同的营头,虽有赵当世坐镇统一指挥,但到底还需要事先协调。为了等待从稍远的岑彭城赶来集合的起浑军魏山洪右哨,赵当世令覃进孝率部先行的同时,整军于鹿头店巡检司西侧不足十里的耙齿沟。一个时辰前,魏山洪部顺利抵达,听他汇报完部队情况后,赵当世将欲拔军,军令才下,在坡子庙与韩衮分道扬镳的傅寻瑜也在此时拜帐求见。
“老傅,一路辛苦了。”赵当世停下手头上的事,亲自起身迎接风尘仆仆的傅寻瑜,足见重视。
傅寻瑜行完礼,将前往曹营走一遭的经过讲了,当听到他转述贺锦临死前那句话时,已经很少喜怒形于色的赵当世难得一见,红了双眼。
“今日抽空,通知刘稽察,把讨伐曹贼的标语改一改。”沉默不久,赵当世缓缓转身,朝周文赫点点头,“在后加一句‘报仇雪恨’,听到了吗?”当今赵营,内政、外交、军事三驾马车并行,逐步走向正轨的同时,赵当世也慢慢将视线投向了思想宣传方面。
秦末陈胜吴广揭竿大泽乡,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震烁古今;东汉黄巾起义,“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之语同样振聋发聩;隋末“知世郎”王薄作《无向辽东浪死歌》首倡反隋大义;乃至宋代李顺、王小波和钟相、杨幺等辈也会用“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等均之”、“我行法,当等贵贱、均贫富”等煽动造势;更近一些,本朝开国前的元末,“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流传甚广,坚定了群雄反元之心。其余往后,此类等等不甚枚举。有时候,短短一句话,起到的效果却足抵百万兵。
两世为人的赵当世自然对“笔杆子”的重要性心知肚明。只是当前,诸多因素掣肘,赵当世尚无精力照拂到这一块,所以和先前很多时候一样,先小规模试点试验,总结经验。这次“驱逐曹贼,恢复枣阳”的口号就是他要求稽察使刘孝竑拟出来的,造成了什么效果暂不好说,有稽察司的军法压着,至少眼下在赵营中随便扯出一个兵士,没有谁背不出这琅琅上口的短短一句话。现阶段能达到这一点,赵当世已经很满意了。
“驱逐曹贼,恢复枣阳,报仇雪恨?”周文赫念了一遍。
“不错。”赵当世毅然道,“左金王对我有大恩,乱世王和我有同袍情谊,如今双双为我而死,义薄云天。”又道,“君子义以为质,得义则重,失义则轻,由义为荣,背义为耻。其既以义气对我,亲为我亲、仇为我仇,责无旁贷!”
“君子义以为质,得义则重,失义则轻,由义为荣,背义为耻......”傅寻瑜轻诵南宋象山先生陆九渊的这一句名言,不禁对赵当世肃然起敬。
吩咐完周文赫,赵当世复对傅寻瑜道:“李掌盘在何处?”
傅寻瑜回道:“在帐外等候主公召见。”
赵当世点点头道:“李掌盘与我营李哨官是兄弟,他来我营,我必厚待之......”话到这里,顿了一顿,“见李掌盘前,还有两件事要与老傅你说。”
傅寻瑜反应很快,忙作半揖道:“主公有事但吩咐便是,属下万死不辞!”伴君如伴虎,纵然赵当世说话客气,傅寻瑜却又怎敢装聋作哑。赵当世显然是考虑到他车马劳顿未及喘息的事实,才语气婉转,可要是他顺杆上爬,流露出些为难神色给赵当世瞧在眼里,往后必然弊大于利。
赵当世对他的表现颇为满意,笑着先道:“外事有老傅在,我无忧矣。”而后神色一正,“我手上,现有两件要紧事。一件在北,一件在南,各需人为。”说着,三言两语,将口中“两件要紧事”的大致内容笼统说了,续道,“傅外使意下如何,是要北行,还是往南再走一趟?”
傅寻瑜思忖少许,乃道:“南面景色见惯了,想去北面走走。”
赵当世背手笑道:“人称老傅你为‘虎胆先生’,果然名不虚传。南面老生常谈,就让李副使去吧。北面事成与否,全在你身。”外务使司草创,人才难得,堪上台面的只有傅寻瑜与李悖两个,凡事都得一个外务使和一个外务副使亲力亲为。不过万事开头难,傅寻瑜坚信,在自己的领导下,外务使司也终蓬勃发展成为赵营中举足轻重的一大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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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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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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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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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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