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光春爱惜兵力,很少驱使马军攻坚,这时候见赵营布防甚严、战意甚笃,己方颇有折损,不禁动了退兵的念头。赵当世驻高俯视全局,敏锐觉察出了马光春心中动摇,立刻叫来吴鸣凤,吩咐道:“留百人固守,你与老熊率其余所有兵力攻下坡去!”
吴鸣凤一惊,道:“回贼马军骁悍,我军据坡力战方能与之相持,若舍弃地利,只怕前功尽弃!”
赵当世平静道:“回贼奔袭我本阵,本待一鼓作气,而今攻势受阻,战意滑落,正是我军反击之时。”又道,“你看回贼分了数百骑攻坡,眼下人马分离,恰好围而歼之。只要我军将这数百下马骑兵阻击住,其部剩下数百骑不会坐视不理,必会回援,如此一来,坡下的这千骑便又给我军死死钉在了原地。若是等他拢兵稍却,再度转攻我本阵薄弱处,于我军部署势必不利。”
吴鸣凤听他此言,若有所思点点头,赵当世看他态度依然犹豫,知其心存畏惧,复道:“你与老熊两人,只要以远兵将回贼围困,冲锋陷阵的事,让老周来办。”
“老周?周指挥使?”吴鸣凤双眼瞪大,眨巴眨巴,有些不可置信。
赵当世笑笑道:“不错,有亲养司弟兄协助,你与老熊加上老周,千余人原地困战回贼难道还没信心?”吴鸣凤、熊万剑两哨各五百人,亲养司则一直维持着二百人的规模,总计兵数逾千人,对上坡下的回营,旗鼓相当。
话说到这份上,吴鸣凤那能再有迟疑,双脚一并,抱拳应诺一声“是”,风风火火去了。
很快,赵营本阵号炮三响,号角转起,熊万剑、吴鸣凤各率数百人分两路快速下坡。下马步战的回营骑兵们虽盔甲齐全,然短兵为主,且少盾牌,面对长刀大斧开道、辅以劲弩强弓鸟铳的赵营步兵,一时间竟是难以招架,节节败退。
吴鸣凤身先士卒,一路领兵,所向无阻,只觉对面回营步战骑兵的抵抗力甚差,几乎有溃败的趋势,心想:“贼寇到底难比官军,虽同为马军,但作战素质仍是天差地别。主公早明白这点,是以才有恃无恐,从容不迫。”这般一想,反而开始对自己当初畏敌如虎的心态感到惭愧。
回营马军固然剽悍,可人人都逞着一股勇劲战斗,缺乏协调作战的思维与训练。在马上还好说,一旦下马步战,行伍间各自为战的短板立时暴露无遗,面对配合严密、秩序井然的赵营步兵,难有还手之力。若非彼等身后还有数百骑驻马观望,时刻蠢蠢欲援,吴鸣凤甚至认为仅凭自己和熊万剑两部,都足以将这无马的数百骑兵彻底击散。
不远处,心思缜密的马光春瞧出了自家兵马窘境,有些进退维谷。赵营的主动出击之举出人意料,将他原先抽出兵马择机再攻的计划完全打乱。他想退,又不可能抛下下马的数百骑不顾;想救,又怕越陷越深,损失愈大。尚自踌躇,灌三儿那边却传来一个晴天霹雳——魏烈战死。
乱阵中形势复杂,很多时候一个不留神就将招致毁灭性的后果,尤其对灌三儿、魏烈这种习惯亲自战斗在一线的猛将而言更是如此。魏烈领十余骑,反复冲突,都被范己威的车阵顽强阻挡,气急败坏中失了理智,受赵营兵所引诱,单骑脱出亲兵翼护。覃进孝眼疾手快,立令数十鸟铳手朝盔甲鲜明的魏烈齐射。纵然魏烈甲厚,遭此密集弹雨,仍难逃衣碎甲迸的下场,其人及所乘的战马都被当场打死。
“传令,随我冲!”跟随自己近十年的心腹爱将之死给马光春的震撼巨大,久悬不决的心也在这时瞬间定了下来。他没有选择后撤,并非出于义愤,反而出于冷静。本来,有灌三儿与魏烈拖住赵营主力,分兵的选择对他而言进可攻、退可守。然而现在,魏烈已死,灌三儿一人独力难支。指望后援的千骑打开局面并不现实,赵营车阵不散,往上增兵再多也只是添油加醋,软磨硬泡难以本质性改变局面。要想赢得范河城之战的最终胜利,给他的路只有一条,便是全力冲破缓坡下的赵营兵,杀上坡,捉拿赵当世。
马光春战斗经验极其丰富,数百骑在他的指挥下扭成一股绳,群聚群散,如风掠林木,点到为止,从无过多缠斗。成梭状驰行的马光春部绕着乱阵外围游弋,时不时旁敲侧击,总在赵营兵试图合围上来时抢先溜走,毫不拖泥带水,滑如泥鳅。
“混账!”吴鸣凤几次将生死置之度外,与兵士同去堵回营马军的路,两次三番扑空,端的是疲于奔命。遮拦不及间甚至肩膀、后背还中几刀,虽说隔着甲胄,伤口不大,但行动时刻,免不了疼痛难当。然而这并非令他烦躁的主因,伤口虽疼,仅仅小事,可抓不住马光春来去疏忽的马军,赵营的威胁就始终难以解除。此外,顾忌到马光春不断的袭扰,吴鸣凤与熊万剑二部难以专心致志压制圈内的回营步战骑兵,原先密不透风的铁桶阵此时业已松动,所以那数百回营步战骑兵亦渐渐有了抬头之势。
“周指挥使何在?”吴鸣凤挥刀挡开斜里飞来的一支羽箭,很有些焦头烂额,照这样下去,坡下的两哨兵士即便不战死,也要被马光春来去不定的马军耗死。
又见不远处,马光春大旗摇转,数百骑再度合于一处,重新组成梭状后又往己阵奔来,吴鸣凤轻叹一声,正想下令迎拒。令未出,但见兵戈交错中骤起无数白影会聚如流,自缓坡处朝外围冲驰,横向狠狠切入尚在慢驰的回营数百骑,生生将之截断。
“来、来得好!”吴鸣凤见状,忘情振臂高呼起来。说曹操、曹操到,周文赫及他亲养司二百勇士,出战时机恰到好处,将马光春所部数百骑死死堵在了原地。
亲养司人数不多,常年维持在二百人上下规模,然作为赵当世的护卫亲兵,无论装备水平还是训练强度,都足称赵营首位。不过,因为身份的特殊性,不属于战兵编制的亲养司勇士很少投入战场,所以平素展现的机会不多,可只要时机一到,这些从各哨各营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在上阵厮杀时并不输于赵营中任何一部。
每名亲养司的勇士全身自上而下皆内披锁子甲,外裹白色罩甲,手持狼牙棒、马矛、关刀等等,辅配以腰刀或是短铳,有少些还备有藤牌、弓弩等。另外,与飞捷营类似,亲养司是整个赵营唯一做到人手一到二马的编制,战马面帘、鸡颈、当胸、马身甲、搭后、寄住等防护一应俱全,属于重型马军。
“赵贼马军从哪里来的?”据马光春所知,赵营唯一的马军营现还在百里外的枣阳县南徘徊,亲养司的突然出现令他猝不及防。更难以想象的是,赵营的这些白甲马军个个盔甲精良,惯于战斗,完全不似临时拼凑起来的杂牌,己部马军与之交锋,来来回回,一时半会儿居然难占上风。谨慎的他自然想不到,赵当世会冒着本阵空虚的风险,仅以吴鸣凤部留下的百人环卫,将亲卫都尽数派上战阵。
紫花罩甲的周文赫斩将擎旗,一马当先。马光春冷眼观察,见其率兵往复来回,始终不出己阵,心知这支赵营马军的目的不在杀伤,而定是为了将自己的这数百骑牵制在原地,心中不禁长叹:“赵当世枭雄,名不虚传。步步为营,皆有所图。”以骑制骑,同样是有效手段,当下亲养司的兵力并不足以将马光春部数百骑制服,可赵营有步兵之利,过不多时,必会步骑相合,将回营马军慢慢蚕食殆尽。
果不其然,有着亲养司勇士搅阵,数百回营马军死伤不多却始终难以凑成阵列,造成的直接结果便是马光春无法将部队顺利脱离并重组。吴鸣凤、熊万剑各分出部分兵力向北游移,马光春驱兵冲驰有顷无果,眼见赵营步骑将合,心绪已乱。
覃进孝、吴鸣凤两哨中同时升起明黄旗,缓坡上徐珲遥遥望见,指点给赵当世道:“主公,两边回贼都支持不住,要退了。”
“嗯。”赵当世略略点头。
统兵征战至今,赵当世已能完全做到的处变不惊,从前赵营遭遇的激战恶战也有不少,每一次他都忍不住心潮澎湃。回到今日,马光春部同样算是劲敌,战术也十分多变,但从始至终,无论局势如何跌宕,观战的赵当世的表情都平淡如水。回过神,他仿佛在自己的身上看到了昔日李自成的影子。同样是鏖战,剑州城外,李自成那安稳如山的神态曾令他心驰神往,没成想,有朝一日,他也在不知不觉中做到了这一点。
“佯追一阵,纵其自去。”赵当世轻声一句,转身向中军大帐走去,胜局已定,他没有沉湎于喜悦,心思很快转到了别处。他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击败马光春,仅仅是他所有布置中的一环,当初打赢一小仗都会让他兴奋数日难以入眠的悸动早已烟云不再。
“是!”徐珲应声道,转视坡下。值此时,回营马军几乎全为赵营所拖累,失去了机动优势,留守后方的回营千骑既不不敢冲击车阵支援灌三儿,也对是否要前往缓坡策应马光春踯躅不定。马光春壮士断腕,抛下陷在赵营阵内的兵马,率部西撤,从坡下带出的马军约只二百上下。犹在厮杀的灌三儿观此情形,亦不恋战,奋喝数声,脱阵而出,带出周遭二百余骑与之相会。马、灌向西与留守的千骑合兵,总计一千五百人不到。他们驻马向缓坡方向遥望片刻,似乎仍有不甘,然而终究还是选择了偃旗息鼓,投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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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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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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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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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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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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