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恍恍惚惚地听到周围一阵嘈杂的惊呼声、脚步声,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朦朦胧胧的时候,感觉无数混乱的片段在脑海中像放电影一样依次划过。
幽深阴森、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红莲业火熊熊燃烧,深红色的火焰缓缓升腾,形成一道道红莲之状,妖艳而诡异。
一个人的声音在耳边说:众佛殒灭,度尽天下苍生之责就交给你了。
“是,”他又听见另外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场景倏忽转变,时光如白云苍狗,一个黑衣人背对着他站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之前,声音冰冷如无机质:“你还要执着多少年?”
“你知道,度尽天下苍生意味着什么吗?那意味着……天下苍生的一切罪恶都要由你背负。”
“我知道。”
“那你知道,我……”黑衣人说到这里沉默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举步离开。背影带着一丝淡淡的孤凄寥落。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天空乌云翻滚,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大雨滂沱。
他听见有人在痛苦地呻/吟、嘶吼,他看见无数锦衣华服之人面容麻木地围观,他感觉到有一个人的脚步渐渐接近、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腰,然后一滴冰冷的水珠,落在了他的脸上。
一阵刺痛。
他彻底失去了知觉。
飞禽走兽、鱼鸟虫蚁。
众生平等。
他听见无数梵唱在耳边喃喃——众生平等。
七月十五鬼门开,孤魂野鬼阳世来。
天光乍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灿烂温暖的阳光从窗子里洒进来,清风拂面,孩童清脆的声音从风中传来:“看,他有尾巴。”
“怪物!小怪物!”
“小怪物,离我远点儿。”
……
过了不知道多久。
半年?一年?
一个长得不算好看,但看起来很舒服的女人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好可爱。老时,我们就要他吧,好吗?”
“好。”
二层的红砖房,大院儿。
高大笔直的白杨树,树叶在风中哗哗作响,他躺在床上,看着红漆斑驳的窗口里透进的、被树叶漏过的炙热阳光,听着蝉鸣聒噪,远处传来卖冰棍儿小贩的吆喝声和邻居的窃窃私语。
“哎,你听说了吗?时家那小孩儿又被车撞了。”
“今年都第三回进医院了。”
“倒霉催的……这都是命啊。你看看他们俩,之前日子过得多好啊,自从养了这个儿子,日子都过成什么样子了哟。”
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儿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白杨树、湛蓝天空和偶尔飘过的一朵朵白云,一声不响、一动不动。
但眼角有泪水无声滑落。
场景倏忽变幻。
他和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小娘炮蹲在街角啃煎饼果子,远处传来导演的骂声,小娘炮往那边看了一眼,握拳道:“总有一天,我要红遍全宇宙!”
“你笑什么?虽然……可能实现不了,但梦想还是要有的啊。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梦想?
时笑躺在床上,模模糊糊地想。
他的梦想是什么呢?
是度尽天下苍生吗?
这时候,他听见自己说:“我呀,我就想攒一笔钱,给我爸爸妈妈开一个小吃店,请个厨师,请几个服务员……他们每天坐在收银台后面收钱就好。”
“到时候,他们就再也不用辛苦了。”
他听见无数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笑笑,以后别给我们打钱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别亏了自己,多给自己买点儿好吃的,多喝水,注意身体,啊。”
“你连个死人也演不好?还能演好什么?”
“时小兔,从今天起,我会永远保护你的。”
“你是第一个有胆问我真名的人。小东西,你胆子不小。”
“我姓毕名琅。”
“怎么,还惦记着你的野男人?”
“收好。这是我一万多年的全部身家。”
……
“洗衣粉大人,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
“没表白?”
“那就抓紧表白啊……恋爱这种东西可不等人的,你不表白,说不定她就被别人抢走了。”
杀青那天,下午五点多。
阳光已经西斜了,但还没有落下去,带着一丝温暖的橙色光晕落在酒店的石阶上、落在柏油路面上,也落在马路斜对面靠在车上等他的英俊男人身上。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头发似乎用心打理过,被发胶固定在头上,露出轮廓鲜明的一张脸,帅气得惊人。
他感觉自己的心扑通扑通,一下一下跳得飞快。
像是安塞腰鼓密集的鼓点。
他心里乱糟糟地想——等下就表白吗?
怎么表白呢?
就直接和他说我喜欢你吗?
算了不想了,等会儿吃饭的时候要一瓶酒吧。
他感觉自己两颊热得发烫,眼睛情不自禁地弯下来,脚步轻快地朝对面的男人跑去。
砰!
“你……你是谁呀?”
“你是我养的兔子。”
“宝宝,我爱你。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宝宝,我们的实习蜜月开始了。”
“宝宝,结婚以后,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时笑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悲喜交集的情绪击中了心脏,有点儿想哭,又有点儿想笑。
这时候,他听到轻轻的脚步声和交谈声:“还没醒吗?”
“没有。”
他感觉到手背上像被蚂蚁夹了一样轻轻一麻,然后听到一个年轻的女声说:“你也别太担心了。医生说没有大碍,这两天肯定就会醒了。”
“嗯。”
脚步声离开,病房的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时笑慢慢睁开眼睛,清晨金灿灿的阳光从窗子里洒进来,阳光里,一个熟悉的英俊男人坐在床边,下巴上已经冒出了青青胡茬,目光里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缱绻缠绵的温柔和一丝淡淡的担忧,落在他脸上。
他眼中的担忧在一瞬间转成了惊喜:“宝宝,你醒了?”
时笑心里软得像一滩水,又暖得发烫,鼻子蓦然一酸,眼泪就涌出了眼眶。
阎王大惊失色:“宝宝,你怎么哭了?”
时笑本来想扑过去紧紧抱住他的。
可是看到阎王罕见的慌张神色,他突然又很想逗逗他,于是他把被子扯到下巴,一脸茫然和害怕,看着阎王:“你……你是谁呀?”
阎王:“……”
又一次晴、天、霹、雳!
他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时笑看着阎王一脸灵魂出窍的表情,震惊、失落、痛苦、绝望依次从眼中划过,最后变成了委屈。
阎王:“宝宝,你又把我忘了吗?”
时笑有点儿想哭,又有点儿想笑,他眼中含着泪水,嘴角带着笑意,坐起来扑过去抱住阎王,在他长满胡茬的唇角吻了一下:“没忘……阿琅!”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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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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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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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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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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