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青年眉峰微动,第一次拿正眼看她——他自然是知道这里有埋伏的,却万没想到她会向他示警。
这女人不要命了么?还是……那些人又有了新的法子来对付他?
他忽然倾身,离得极近,呼吸吐到她脸上。“想活命,就跟我来。”无论她是怎么打算,真的善良或是蠢,又或是另一种计谋,这一声示警出口,“唯我堂”的埋伏其实是听得清楚的。
若她是自作主张,她死定了。
苏嘉浑身颤抖,他长得那么像……但她不能确定究竟是不是他,就像她并不能确定先前在时间河流中遇到的那个究竟是幼年濮阳,还是另一个人幼年时。
她记得很清楚,在这个世界,有一个人与濮阳生得极为相似。
这个人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她的少年,应当不会这样看着她吧……可他又这么像他……
不,既然可以有无数个长相相似的“苏嘉”,出现一个与她的少年长相相似的人,又有什么稀奇?
她不敢不相信他——她出声示警,毛手毛脚所安排的人定然是听到了。她是来向濮阳道歉的,她还不想死。
黑衣青年起身向外走去,苏嘉犹豫瞬息,咬牙跟上。
食肆外有几株大榕树,枝叶繁茂,郁郁葱葱。青年走到一棵树后,身影被树干遮住,只露出一角黑衣来。
苏嘉赶上去,绕到树后,却只见一袭黑衣挂在近地面的枝条上——人呢?
怔忪间,一只手轻轻放在了她颈间:“别动。”手势轻柔,姿态却是不容置疑的威胁,只要她轻举妄动,那只手就能立刻拧断她的脖子!
“你还是这么喜欢掐人脖子啊。”她低声咕哝一句,便不敢再多嘴。
美貌青年眉目冷冽,换了短剑在手,依旧贴在她颈间,冷声道:“走。”
就这样迫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官道旁稀疏的树林。到得树林深处,青年侧耳听了片刻,确认暂时不会有人打扰到他,这才盯着她细细看了一会儿,随即一把将人狠狠按到了树干上!
“你是何人?”回到这个世界后,他的经历比那部书中所描述的还要复杂凶险。未完成刺杀苏味道的任务,且失踪了一年,按着“唯我堂”的规矩,他应该被抹杀。
甫一回来,就面临无数的追杀。不仅是“唯我堂”,鲁南苏氏也不会放过他。更糟糕的是,他毕竟江湖经验不足,某一次中招之后,在迷药作用下他不慎说出了一个名字,从那以后,就不断有人以苏嘉的名义接近他。
可是他守住了最后的秘密,没有人知道那个人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无论是谁想要以她的名义接近,都会引起他全部的警惕。
“谁派你来的?你的名字?”这一次这个替身已经很是神似了,无论是面容还是神情都极度接近,甚至没有丝毫武功,这一点也像她。
但他决计不会被迷惑——幕后主使又怎会知晓,他是恨着这张脸的主人的?他们不知道她不存在于这个世界,更不会知道,她比他大着八岁。
一个三十二岁的女人,或许可以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水嫩,却无论如何不会有眼前这一双二十二岁的眼睛。
被追杀了整整十年,他再不是那个十四岁的少年,更不是那人笔下,会在十八岁时接纳苏绮,将整颗心都奉献给苏绮的人。
“没人……没人派我来。”他扼得太紧,苏嘉后背重重撞在粗糙树干上,生疼。眼中逼出生理性的泪水来,目光有些模糊,“我叫苏嘉——”
扼着她咽喉的手一紧,一口气骤然掐断。这一次,再不容情,再无犹豫。鱼儿失了水,人失了空气,挣扎力度越来越小,脉搏越来越微弱。
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之际,那只手又放松了。大量空气骤然涌入呼吸道与肺部,呛得她涕泗横流。她一边咳嗽一边贪婪呼吸着夏日午后并不新鲜的空气,久久难以平静。
黑衣青年估摸着再强大的精神防御此刻也该露出破绽,便垂首在她耳边,用诱哄的语调道:“乖,说出来,你是谁?谁派你来的?”但他面上一派冷漠,毫无情绪可言。
他美如神祇,声线华丽如金玉相击。用这样温柔的语气说话时,没有女子能够抵抗。
苏嘉心里一酸——他就这样一手推她在死亡边缘,一边诱使她说出“实话”。好在她的手还是自由的,她抬起手,沿着青年铁铸一般的胳膊,覆上他重又扼在她颈间的手。
“我是真的苏嘉。我还有一个名字,叫陵江。”
青年瞳孔骤缩!陵江,是他不可触碰的禁忌。她最好能给一个好解释,否则立时三刻便是她的死期。
杀气强到有若实质。苏嘉试图看着他的眼睛,但很快就被杀气刺得双目酸痛,不得不挪开眼,目光落在他肩上。她继续道:“我来找一个叫濮阳的孩子……我来向他道歉。”
孩子?道歉?
“呵!”青年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充满嘲弄之意。
便在此时,他听到了树林外传来一些不寻常的声响,知道耽搁不得,于是不再戏弄于她,而是加快了节奏。“你要找的那个人死了。我是青枚。”
青枚是一个经常会被人误认为“青梅”的名字。但苏嘉绝不会误认为这是一个女孩儿的名字——她知道他就是那个,拥有与濮阳一模一样长相的人!
在《绮罗碎》原著剧情中,青枚的长相甚至骗过了苏绮,一度使她坚信他就是濮阳。若不是后来真正的濮阳现身,只怕苏绮也认不出青枚是假的来。
适才引起青年注意的动静已大到连苏嘉都发现了:不知何时,稀疏的树林里起了火!火光中,隐隐有无数黑影接近,接着火光与浓烟的掩饰,便要这青年死在这里!
“有人在追杀我,说起来,还是你的濮阳惹来的麻烦。一个连骨头都烂了的死人,偏偏这样多事!”青年仍是死死扼着苏嘉咽喉,“今日若是死在这里,你莫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认得濮阳这个人罢。”
话里的意思,是濮阳已然死去,而他因着一张酷似濮阳的脸被“唯我堂”追杀,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天下之大,竟无一处安栖之地,怎能不怨念丛生?
“不可能!”苏嘉打着寒颤,“濮阳不会死!他是……”就连女主人公苏绮都死了,他也不会死去的那个男二号啊!更何况——
“前几日,我还听到了他的消息!”
可是,她的消息是得自毛手毛脚兄弟,而那两人带她来伏击的这个濮阳,却自称是青枚。
果然连毛手毛脚也弄错了么?从一开始,他们的目标便是青枚。
一面嘴硬,拒绝承认这样的噩耗;一面心凉下去,直直沉进无底深渊。若眼前这人真是她的濮阳,他怎会用这样无动于衷的陌生眼神看着她?
无论是眷恋还是痛恨,他眼中都该有情绪才是。
但这人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他平铺直叙地将世上最残忍的死讯带给她,平静地看她为此痛苦不堪,一颗心碎得鲜血淋漓。
而他不带一丝快意,亦没有分毫怜悯,漆黑的眼珠就像琉璃珠子,冷冰冰缺少人的气息和情绪。
猛力摇头,她嘶声再次强调,像是为了坚定自己的信念:“濮阳……不会死!”便是怨我恨我,他也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欲。即使是在受伤最重、最危险的时刻,他也没有失去生存的欲望。
青年眼中有着嘲弄的光芒:“凭什么不会死?”就凭他在你笔下不会死么?真是可笑之极的想当然!
“他失踪了一年,脱离师门掌控,江湖上完全找不到这个人。一旦重新出现,便遭到‘唯我堂’与鲁南苏氏两重追杀,他手软了,所以他死了。”
“我亲眼看着的。”也是因此,才被当成了大难不死的濮阳,一再被追杀,十年间,没有一日安宁。
苏嘉全身都失了气力。
是了,一切都不再是她笔下的模样。回到这个世界的濮阳放弃了自己的任务,没有成为一个合格杀手。甚至,知道了全部剧情的他可能竭尽全力去避免那场悲剧,避开那残忍的命运。
这十年里,所有的事情都脱离了控制,本该死去的皇帝仍据九五之位,潞王李豫不得即位;本该在江湖上大放异彩的苏绮此时销声匿迹,不知是死是活;那本该或者的濮阳呢,他会不会死?
他凭什么不会死?没了掌控剧情之人的偏爱,摆脱了她设计好的、有惊无险的剧情,他孤身对抗江湖上最强的势力,要有怎样的力量与狠心才能全身而退?更何况,青枚说他“手软了”。
苏嘉想不到,也不敢想。
火已烧到近前,焦灼的气味蹿入鼻中,苏嘉心中一紧,张皇看向青年。
青年放手,避开即将滴落到他手背上的泪珠,冷冷道:“我要离开了。你若想见他,便去死一死好了。你死了,就能见到他。”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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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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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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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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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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