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行云没客气,鼻腔抽噎了一下,接过去将厚裳披在了身上。
他往日要么在静水楼台的高台上,要么在王孙贵族的厅堂里,从来不知这世上会有“寒冷”二字。
他的衣笥里从来没有准备过冬的衣裳。
关行云低声道:“我也是袁丞相的亲孙儿……”
林星微一惊,但没有打断他,继续听着。
关行云继续道:“我母亲原是丞相府的一个身份低贱的丫头,被丞相次子袁亮侵犯才有了我。”
“我母亲有了身孕,袁亮不承认是他的骨血,指责我母亲和其他奴仆苟且,我母亲为了继续在丞相府生存便承认了。”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我母亲生下我,身体还未养好,袁亮又来侵犯我母亲。我母亲为了我一直隐忍。”
“我三岁起给袁澄做陪读,我的长相越来越像袁亮,袁亮害怕被人知晓影响他的前途,便将我和我母亲卖到了静水楼台。”
“我母亲神思郁郁,在静水楼台不过一年她就去世了,草席一裹被丢到了乱葬岗。”
“我十三岁的时候,受邀到丞相府献艺,袁澄认出了我,并当众撒钱让我像狗一样爬行捡拾,而后邀我共寝。”
“袁亮就在场,却没发一言来阻止他侄子欺负我,还嘲笑起哄……我痴心的想着,我和袁亮之间没有亲情也有血缘,他怎么也不该看着他的侄子来糟蹋我吧,怎么也要顾一下人伦吧!呵!”
“也许他没有认出你来呢?”林星微轻声问道。
关行云悠悠地道:“袁澄都能认出我是他小时伴读,他怎会认不出我是他私生儿子呢?”
关行云苦笑,“我这条命本就不值得,可被人如此作践还是受不住的,如今大仇得报,我反而轻松了。”
凄惨的身世说了这么多,关行云一滴眼泪都没掉。
面容稚嫩,语气老成,就像经历了人生锤炼后四五十的人,看透了世俗了一切。
林星微皱眉道:“那你也应该杀袁亮啊,为何要先杀袁澄呢,袁澄并不知晓你与他是血亲。”
关行云毫不在意地轻笑了一下,道:“袁丞相位列三公,所育子孙无一可成才,袁亮本在相府不受重视,丞相所疼者乃长孙袁澄,我的匕首刺向的不是袁澄,而是丞相,只有丞相心疼了,相府所有人才会心疼。”
林星微问他,“你年岁这么轻,本该有一番作为,为了报仇毁了前途,难道就不后悔吗?”
关行云凝视着她,问道:“我能有什么作为?年幼时在静水楼台吟吟唱唱,待到年老色衰之时我该何去何从?”
一声苦笑,“这世上,就只有郡主还给我提‘前途’,提‘作为’。只有郡主从未嫌弃我的身份,还愿意同我相交成友。”
林星微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到了矮脚案上,轻声道:“你本就是个有才且良善的人,我自然愿意同你成为好友。”
“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些什么,就随便准备了几样,你趁热吃了吧。”
林星微说随便准备的,可关行云知道这几道菜食并非随便,勋贵之家吃席才会准备这些菜。
“郡主费心了。”
关行云的目光向外瞟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我有两把梨花木瑶琴藏在我房中的榻下的暗格里,是我心爱之物,我这辈子用不上了,郡主喜欢琴,这两把琴就送给郡主了。”
他起身挪开眼前的矮脚案,扑身认认真真地对林星微一拜,“多谢郡主!”
林星微喉头哽塞,一句话也说不出。
含泪出了牢房,曹意和温林就站在外边。
“去那边一叙。”
温林将林星微和曹意引到了廷尉府后堂的一间空房里。房中清冷,温林让人提来了火盆。
三人围坐在火盆前,谁也不愿意先开口说话。
还是曹意先道:“温侍郎,不给我和有宁郡主奉一杯热茶吗?”
温林抬眼气呼呼反问:“从前,知昂公子跟着有宁郡主经常到静水楼台找关行云习琴,也是有些交情的,袁澄本身就浪荡不堪,死不足惜,知昂公子为何不放关行云一马?”
曹意冷声一笑,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为何要放过一个凶犯?温侍郎包庇关行云也就算了,难道还要我也包庇他?”
林星微眼圈红红,直视曹意,“追凶本是温侍郎的事,当下曹太守为何要捷足先登?”
曹意丝毫不避讳,坦然道:“袁丞相许高官厚禄悬赏追凶,这个机会本是温侍郎的,我一开始也没有想抢温侍郎的功劳,到年下了,迟迟不见温侍郎行动,那就让我来吧,寻些彩头我也好过年不是?”
林星微无语,呛声道:“那你也不用亲自去抓人吧,毕竟从前也是有些交情的。”
曹意淡然道:“告知他们哪里比得上我亲自将人捉到他们面前的功劳大?”
“可……他是关行云啊!我的瑶琴教习,知昂从前也不是说喜欢关行云的戏和琴吗?”
林星微急得泪花晶莹,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将关行云从这个泥潭里拉出来。
“你也说了那是从前!从前你我议亲两年多,到最后你嫁我了么?”曹意反问。
林星微语噎。
温林讪讪道:“不是非要议从前,而是生而为人不要被利禄迷惑了本心。”
曹意一笑,面目阴沉地反问道:“温侍郎如何得知我的本心?”
“人各有所求,谁都不是心怀博大之人,温侍郎就不要评判我了。”
曹意起身,拱手告辞:“我还要进宫面圣,就不陪二位在此闲谈了!”
曹意走远了,温林才道:“曹意当真是变了。”
林星微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我表姐还关押在此处么?兄长引我去看看她。”
温林道:“关行云一抓进来,录了供词交给了陛下和丞相,苏姑娘等人全都放了。”
“那……陈溪南呢?”林星微试探地问道。
温林眉头一挑,淡淡地道:“昨夜魏将军来时,已经将她接走了。”
“接去了哪里?”林星微紧声问道。
温林淡然一笑,“这个我也不知,妹妹要是好奇就去问魏将军吧。”
“不好奇不好奇,随口一问。”林星微喝了口茶掩饰心中的醋意。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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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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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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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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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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