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妃果然如易宸璟猜测那般早晨亲自来看过,见平整无痕的雪地中央白绮歌安静躺着颇为满意,路过敛尘轩的车轿前冷哼一声“放人”后径自离去,根本没有注意到院墙后目光如冰直盯着她的男人。
“进去吧。”看守的太监也是不忍心,轻轻推了眼看就要急哭的玉澈一把,玉澈抱着厚厚披风冲进院中,刚碰到浑身冰冷的白绮歌,眼泪就跟断了线似的不停滴落。
“不怕眼泪冻在脸上吗……”虚弱颤抖的声音就像从地下传来一般透着凉气,白绮歌看了一眼泪眼惊喜的侍女,已经失去知觉的双手紧紧压在披风上,“赶紧回去,我现在只想喝上一大碗姜汤。”
玉澈破涕为笑,急急忙忙抹了一把泪水扶起白绮歌往院外走。
彻夜露宿早就冻坏了白绮歌,幸好她不是真的醉酒,不然就这么睡一晚上,恐怕现在玉澈只剩打理后事的工作了。毫无感觉的双脚麻木迈步,每走一步膝盖就如针刺一般疼痛,白绮歌用力咬住嘴唇强忍着,不愿让任何人听到自己痛苦**。
“我来。”低沉嗓音轻响耳侧,专注于脚下地面的白绮歌惊讶抬头,刚刚看清那张清俊面容就被打横抱起。易宸璟沉着脸走向木轿,战廷拉开轿门,一股热气直扑白绮歌面上。
看着轿内两个热气腾腾的火盆,白绮歌既觉得意外又觉得可笑,想要开两句玩笑却没再没力气说话,只能由着易宸璟钻进轿内把她放在软椅上,弯腰翻动木炭的身影寒气四散。易宸璟的出现稍稍出乎白绮歌意料,接她这种事只要玉澈过来就好,他再怎么表现、亲近也不可能换来她信任了,何必多此一举?
这种宫内乘坐的木轿小巧轻便,里面空间相对而言比较狭窄,身材偏高的易宸璟一会儿坐着一会儿蹲下摆弄火盆,弄得轿子左晃右晃没个安稳。
“你折腾什么?”白绮歌忍不住气道。
“没什么。”易宸璟坐回软椅上,别别扭扭安静了一会儿,忽地转头吞吞吐吐,“身上,手……还冷么?”
大冬天的在外面躺一晚试试,谁说不冷那绝对不是正常人。
白绮歌懒得回话,半闭着眼渐渐困顿起来,然而她不敢睡,老兵们说过,冻死的人多半是死在睡梦中的,身体机能因寒冷导致的供血不足就会出现困顿感觉。
睡了,很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可是眼皮好沉,四周一切慢慢变暗,比夜晚更可怕的寒冷游走在四肢百骸,穷尽所有精神也无法驱赶。
“绮歌……绮歌?别睡,醒醒……”
难以抵抗的困意被又一阵响动驱散,白绮歌迷迷糊糊睁开眼,略带担忧的面庞格外清晰,不知何时,她竟被易宸璟紧紧抱在怀里了。
燃烧的木炭偶尔发发出一声爆响,易宸璟抱着白绮歌,解下的雪貂披风盖在二人身上,宽大手掌将冻成青紫色的手攥在掌心,不时微微躬身悬在火盆上烤烤,然后再把滚热温度传递给那双早已没了知觉的手。
温热身躯的细微颤抖没能逃过白绮歌敏感察觉,困惑抬眼打量,在看到易宸璟发梢水珠时忽地明白了什么。
虚弱声音带着几丝沙哑:“你一整晚都等在外面?”
“只是怕你出意外。”易宸璟拉了拉披风,把白绮歌裹了个严严实实,“是我有欠考虑连累了你——暖些了么?”
白绮歌没有回答,闭上眼静静靠在易宸璟肩头,寒意困意都不知道跑去了哪里,仅剩下疲惫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他本可以在轿中等待或者干脆在温暖的敛尘轩静候消息,究竟是大智若愚竟忘了这么简单的方法,还是他从一开始就打算陪她一起捱过寒冷冬夜?因为他愧疚,因为他觉得她是受连累才会遭此惩罚?这不像她所认识的易宸璟,那个一心复仇、曾经多少次折磨她羞辱她的扭曲男人。
她冷了一夜,他陪了一夜,在她几欲心死发誓再不信他的时候。
“你变了。”
白绮歌轻叹。
如果是这样的易宸璟,也许,还有一线希望能让她交付所有信任。
“那些事以后再说,你先别睡,听见没有?”易宸璟皱着眉头,语气愈发急躁。
“我怎么睡得着?”白绮歌没好气睁开眼,“你握着的是手,不是棒槌,用那么大力气以为我感觉不到?要不是冻得没力气,我肯定先给你一巴掌让你知道什么叫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粗鲁?”
要不是眼下身体太虚弱不能乱动,真想让他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粗鲁。缩了缩身子,白绮歌安然享受难得的被照顾待遇,全然不理会易宸璟如何不悦、如何恨不得把她丢出轿外。
若能如此不作为仇人相伴一生,也会是个不错的结局吧。
有素鄢事先安排着,敛尘轩上上下下严阵以待就等白绮歌回来,易宸璟抱着冻僵的皇子妃行色匆匆,进了屋内两人不禁一起讶然。
素鄢比易宸璟更夸张,不大不小的一间卧房里居然放了两个火炉六个火盆,除了刚从外面赶回还带着一身寒气的七皇子夫妻二人,其他人几乎都是汗流浃背口干舌燥。
太医为白绮歌把过脉后众人才长出口气,昨晚一直下雪,看起来是极其不利,然而大雪天反倒不太冷,加上白绮歌一直蜷着身子最大程度减少了热量流失,躺在外面那三个时辰奇迹般地没有留下任何遗症,待缓过劲儿来就算是彻底无碍了。
“璟儿,以后不许再让小莺歌喝那么多酒。你是夫君,处处要照顾她、疼她,连你都不爱惜她,你让她在这宫里依靠谁去?昨晚那种状况你就该回来找我,娘虽然没什么地位权势,可这张老脸多少还有些分量,最不济是哀求谨妃几句,总好过让小莺歌无辜受这般委屈。”敬妃心疼白绮歌,进屋后就一直不停数落着易宸璟,真切情义丝毫不做假。
“有敬妃娘娘心疼,绮歌哪还有什么委屈?昨夜是我不知好歹失态了,怪不得别人。”
“璟儿你看看,小莺歌还跟从前似的,就算你犯了天大错误也要护着你,什么时候你知道疼人了才配得上她。”敬妃佯装生气剜了易宸璟一眼,末了又笑了起来,“我看今晚你也别在书房研究什么兵法了,就在这里住下,夜里让小莺歌暖暖和和睡上一觉什么病都没了,听娘的话,啊。”
敬妃知道他们二人成亲后只同房过两次,撮合之意分外明显,只是这份好意于白绮歌而言却是苦涩——两夜强宠记忆,易宸璟留给她的除了无法抹消的痛苦外就只剩恨意。她是借着那股恨意和想要保护白家的执念才顽强站起来的,虽说与易宸璟之间的关系日渐改善,但对于身下承欢一事仍十分抵触。
她并不是易宸璟的女人,他对她也没有半点爱意,何来**之欢、鱼水之乐?
“素鄢、素娆,先扶娘亲回去休息,我还有话要和绮歌说。”易宸璟岔开话题向素鄢使了个眼色,素鄢会意,嘱咐白绮歌几句后搀着敬妃离去。
出了屋子素娆一脸欣羡:“殿下对绮歌姐姐真好,听说昨晚还差点儿替绮歌姐姐出头顶撞谨妃和太子妃来着,今后想来也是只疼她一人的。”
“素娆,别听人乱嚼舌根。”素鄢立刻沉下脸,“昨晚我在场,难不成你比我知道的还多?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殿下心里早有分寸,何时出现顶撞谨妃和太子妃的事了?再敢胡乱说话小心我揪掉你耳朵!”
敬妃脸色稍变却也不便发作,只生硬笑了笑:“璟儿做事我还是放心的。娆儿莫急,璟儿与小莺歌自幼青梅竹马,小莺歌又是新嫁为妃,浓情蜜意自是会有一段时间。你们认识璟儿的年岁也不短了,应该都了解他不是个薄情之人,定不会负了你们两个。等过些时日诸事安定,我会劝他早些给你们落了夫妻之实,若是再有了孩子,想那封个良娣什么的也就不远了。”
“娆儿可没抱怨,就是对殿下喜欢太甚,总想早些给娘亲抱孙子而已,娘亲不许怪娆儿。”素娆一脸俏皮直率,惹得敬妃忘了心事笑逐颜开。
“死丫头,什么话都说,也不嫌害臊。”
素娆红着脸追打,姐妹二人绕着敬妃笑闹,咯咯笑声飞到房内二人耳中。
“素娆还小暂不用考虑,素鄢姐姐你打算一直这样冷落下去吗?”白绮歌定定看着窗外,眼中一丝怅然,“逝者已矣,你再悲伤追念也是徒劳,倒不如怜取眼前人,莫待无花空折枝。”
易宸璟拨弄着木炭头也不抬:“我答应过红绡,今生今世只认她一人为妻。”
“那我呢?”白绮歌脱口问道,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话忙又遮掩,“我是说我现在该算什么身份?早晚会有一天我要离开敛尘轩、离开遥国,那时你打算怎么向敬妃娘娘解释?”
“没什么可解释,娘亲会明白的。”放下手中铁钩,易宸暄看向嘴唇发紫的白绮歌,眼眸平静如水,“无论是素鄢素娆还是你,最终都要离开敛尘轩,当我决定为红绡活下去的时候,这一点已经不可改变。”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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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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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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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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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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