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和平因此很感慨,走进新村大门,看着眼前色彩单调灰暗的人和物,对田野和钱萍议论说,正大重机很象我们公司七八年前啊。
田野四处看着,说,是啊,亲自到这里走走,我也有信心了。
钱萍却说,不过,那位任总现在仍住在这里,倒让我挺敬佩。
孙和平马上想到:北柴股份困难时,他和几个厂领导没和大家同甘共苦,而是在外面买了几大套商品房住着,就觉得钱萍对任延安的敬佩,实际上是对自己的批评。于是便说,这种事也得辩证的看,好领导不能只会陪大家过穷日子,而是要能领着大家都过上富日子。
钱萍忙扮上笑脸,哎,孙董,我这也是随便一说,你别误会啊!
孙和平道,我误会啥?你们现在谁没好房子住?!这才又说起了任延安,任总这么做应该肯定,但我更希望他能开动脑筋,把资本市场上的钱搞进来,把这片上世纪的建筑垃圾全拆掉,建一片新花园。
田野打趣说,这不,咱们今天不是赶着抢着给他送钱来了么!
孙和平眼皮一翻,送啥钱?我是伙他一起到资本市场上圈钱。
小仲这趟差事没办好,见面后一直不怎么言语,这时说话了,虽说赔着一份小心,观点却不含糊:孙董,田总,别看这里不咋的,可人家厂区并不比咱差多少。人家这是有传统的,先生产后生活嘛。
孙和平没怀疑小仲的话,觉得先生产后生活完全有可能,任延安是老派人物,这种计划经济时代的干法,正是老派人物的风格之一。
这么说着,看着,孙和平一行来到了新村最后面一座老楼前。老楼是红砖楼,典型的苏式风格,应该是上世纪中苏友好年代的特殊产物,虽说破旧不堪,却仍保持着一种没落贵族式的尊严。斑剥的墙面粉刷一新,在前面一片灰暗破平房的映衬下,也算得上鹤立鸡群了。
小仲指了指老楼中间一个门,说任延安就住门内二楼二零一。
这时时间已过六点,任延安应该下班了,孙和平想,如果运气够好的话,他们应该在半小时之内堵到他。就算运气不好,任延安在厂里有活动,他们也不怕奉陪。赶过来之前,他们已提前吃过了晚饭。
却也有些尴尬。田野嘀咕说,一家香港上市公司的董事长和总经理为见一个即将被其控股的下属企业老总,竟要取此下策,将来传出去只怕要被别人笑话。孙和平却不这么认为,说是恰恰相反,这事传出去必是一段佳话。刘备三顾茅芦才请出了诸葛亮,我们在他门口罚上半夜一夜站算得了啥,七月天又不冷。钱萍一怔,说,还准备等个半夜一夜啊?孙和平说,对,咱和任延安同志不见不散了,除非他不回来了。小仲忙道,肯定会回来的,任延安这人从不参加应酬,就是和JOP的代表谈判,也只参加谈,不陪吃饭,一般都是副手们陪。
于是便等,在老楼对面花坛前等。这时天还大亮着,西边的天际火红一片,花坛四周的树荫下还有两拨退休工人模样的老人们围在一起打牌。在等的过程中,先是晚霞和天光消失了,天色暗淡下来,打牌的人散了。继而,星星出现了,越来越多,夜幕正式降临……
一直等到快九点,一辆轿车驶了过来,雪亮的车灯撕破夜幕。孙和平和田野一阵欣喜,以为任延安回来了,忙在小仲的引导下往车前走。走到车前一看,下车的却是一位管生产的副厂长,住中门一楼。
副厂长一见小仲就认出来了,说你咋还没走啊?小仲说,我们董事长、总经理非要见到任总,我哪敢走啊。副厂长这才知道和小仲一起站在他面前的都是什么人。不敢造次了,走到远处打了个电话,回来后说,孙董,田总,任总没想到你们会到家门口等他,可他呢,厂里还有不少事,一时半会儿怕回不来,要你们别等了,先回去歇着。
孙和平笑道,没见着任总,我哪敢回宾馆歇着?我们继续等。
副厂长说,何必呢?哦,任总还说了,他明天去宾馆看你们。
孙和平才不上当呢,今夜若见不着他,明天只怕就更难了。没准明天一早就会接到任延安一个电话,说是什么飞北京或飞上海了,因此深表歉意。这事他就常干嘛,他不想见的人根本就别想见上他。却也不便把话说破,只对那副厂长道,你歇着去,我们还是等任总吧。
副厂长没法说服他们离去,只得回家,竟没敢让他们到家里坐。
田野沮丧极了,说,小仲说得不错呀,我们这是进了敌战区啊。
钱萍也抱怨说,就是,来时想到过难,却不知会这么难!
孙和平先没作声,后来看着满天繁星,说起了当年。要说难,能比当年更难吗?客户退货,债主堵门,全厂八千号人一年零九个月没发工资,我不也带着你们四处求人吗?求平州各大银行,求不来就和刘必定想法去骗;求老同学杨柳,只要他能给咱们一口饭吃,把咱们收编进他们北重集团,我都恨不得跪下给他磕头,抱着他的腿喊爹!
田野感叹道,这困难时求人,没想到今天财大气粗了还求人!
孙和平说,同样是求人,但性质不同。过去求人是为活下去,取得生存权;今天求人是为壮大自己。不抓住机会壮大自己,将来咱还会为生存权去求人,这是我决不愿再见到的,所以我宁愿在这罚站。
这话说得不无悲壮,田野、钱萍象似都被震撼了,半天无话。
这么说着,又过了一小时,快十点时,任延安终于被逼出来了。
从专车里下来后,任延安没啥歉意,礼节性的和大家一一握了握手,淡淡说了句,既然来了,就屋里坐吧!说罢,径自进门上了楼。
上楼到了任延安家,任延安仍没好脸色。让他们在客厅的老式沙发上坐下,招呼老婆给他们一人倒了杯白水,自己就在老婆伺侯下吃起饭来,说是没想到和JOP的人谈了这么久,现在还没吃晚饭呢。
孙和平说,好,任总,那您吃您的饭,我说我的事,我们不多耽误您的宝贵时间,话说完马上就走,给您也给正大重机提供一种选择。
任延安根本不看他,喝着小米粥,咬着馍,不冷不热地说,我和正大重机没啥要选择的,我们正和JOP谈着,JOP就是我们的选择。
孙和平说,就算您们选择了JOP,听听我的想法总没坏处吧?
任延安耷拉着眼皮,继续喝粥,喝粥声很响,那你说,随便说。
孙和平说了起来,任总,今天我们在您家门口等了四小时,在这四小时里,我感慨挺多。北柴股份也是从计划经济年代走过来的,我也曾是一个国营大厂的厂长……哎,任总,你不会嫌我太啰嗦吧?
任延安抬头看了孙和平一眼,你随便,想说啥都可以,我洗耳恭听。你一个上市公司的董事长能等我四小时,我也可以陪你一夜。
情况看来相当不好,任延安和正大重机十有八九是铁了心要追随JOP了,可能马上签合作协议,甚至已签了协议。如果正大重机和JOP的合作真成了现实,他手上希望汽车的控股权也就失去了战略意义。
这无疑又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就像当年进入北重集团。现在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北柴股份在生死关头进入北重,在北重的扶植下成功在香港上市,是北柴股份成为伟大企业的起点;今天通过正大重机获得重卡机械的整装能力,则是北柴股份成为一个伟大企业的重要转折点,没有正大重机,北柴股份只能是个发动机制造商。因此,他不能放弃,决不能!他必须说服任延安和正大重机参预他和北柴股份创造伟大企业的历史过程,哪怕他们和JOP的协议已经签订,也要说服任延安予以撕毁。他相信,参与创造一个伟大企业是有诱惑力的。
任总,我刚才说了,我也曾是国营大厂厂长,您面对的局面,我也曾面对过,而且远比您困难。因此您和正大重机急于引进JOP我不奇怪,就象当年我不得不投奔北重一样。但这里有个区别,我和北柴当时是别无选择:厂子停产瘫痪,银行停止贷款,资不抵债。而目前的正大重机不是这个情况啊!虽有些压力,但不存在生存问题。你们在北中国市场仍是北重集团最强大的竞争对手。海外呢,欧美先不说,西北亚市场完全在你们手上,仍有成长为一个伟大企业的可能。
任延安冷冷道,多谢你的恭维,我想,JOP就是个伟大的企业。
孙和平激动起来,是的,JOP是个伟大的企业,但不是您和正大重机缔造的伟大企业。加盟JOP,你们就成了JOP的一部分,在中国民族工业伟大企业的名录上将永远不会再有正大重机。其实,你们还有另一个选择,那就是参与缔造一个伟大企业,民族品牌的伟大企业。
任延安插了一句,是的,这个民族品牌的伟大企业叫北重集团。
不,不,任总,我说的这个企业叫北柴股份,而不是北重集团。
任延安怔了一下,放下手上的碗,你们北柴不就在北重旗下吗?
孙和平看到了希望,马上表明态度,不,将来的北柴肯定不在北重集团旗下,否则,我没必要来见您。继而又说,任总,您是我国重卡装备行业的专家,为了中国民族工业的崛起奉献了毕生精力。据我所知,五年前您为了保住正大重机民族品牌,拒绝了JOP的高薪诱惑,甚至在有关部门已决定引入JOP的情况下,你仍坚持反对意见。
任延安摆了摆手,哎,孙董,过去的事不要说了,请你说现在。
好,说现在。现在我的想法是:利用北柴股份的融资平台,将正大重机优质资产整合进入北柴股份。加大对正大重机的投入,扶持正大做大做强。最终北柴股份、正大重机和希望汽车合三为一,以北柴股份集团的名义在香港和内地整体上市。顺便说一句,未来的北柴集团将会实行股权激励计划,高管层集体持股,相信任总不会反对吧?
田野及时地插上来,另外,高管的年薪也不低,大致在人民币一百五十万至三百万之间。目前我的年薪二百万,孙董接近三百万了。
孙和平注意到,任延安脸面上没露出啥,但听得认真了,喝粥的声音明显小了起来。于是又恳切说,任总,我今天并不要求您马上给我们一个答复,只是希望您和正大重机知道还有另一种双赢的选择。
任延安这时已吃得差不多了,推开碗,也坐到沙发上。让老婆切了个西瓜,招呼大家吃。吃西瓜时,任延安才说,孙董,你是不是说完了?你若说完了,我就要问些问题了,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孙和平笑道,只要我能回答的一定都会回答,任总,您请问吧。
任延安问,希望汽车两亿一千万股权是不是已落到了你们手上?
孙和平答,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只是股权转让合同暂时还没签。
任延安想了想,问,为啥暂时没签?孙董,你和北柴又在想什么?
孙和平很坦率,没您任总认同,我和北柴无法入主正大重机,要希望汽车股权有多大意义?转让方又一再涨价,所以我不敢乱签啊。
任延安脸上有了些笑意,北柴股份整合正大重机和希望汽车,做成了拥有整装能力的大集团,那你们的老子公司北重集团咋办呢?
孙和平道,好办,我们正在做的工作就是:把北柴股份国有股权从北重集团划拨到省国资委直管,形成平行的两大独立的集团企业。
任延安点了点头,这就是说,未来的两大集团是竞争的关系,北重和它旗下的北方重工仍将以南中国市场为依托进行一次次北伐,我们呢?则仍要为争夺南中国的广大市场,对北重发起一场场攻势?
孙和平乐了,任总,我终于听到了一个让我欣慰的词:我们!是的,正大重机和北柴股份的溶合,不但不会失去啥,反而得到了新的战斗力,新的我们诞生了,这个新我们将改变重卡机械的行业布局。
任延安果然内向,面对如此诱人的前景仍不动声色,继续问:孙董,据我所知,哦,对了,你刚才也说了,北重扶植过北柴股份,北重集团的杨柳还是你大学同学,你背叛北重集团和杨柳,心能安吗?
孙和平绝决地道,这是两回事,和心扯不到一起!一个伟大企业的成长必然伴随着无数血泪,自己的血泪和别人的血泪。伟大企业的文化一定是非凡的文化,决不是常人和俗人能理解的。我那位老同学如果认为我今天的所作所为是背叛,那我只能认为他是个二流角色。
任延安没再问下去,说,好,孙董,你们的想法我知道了,容我再想想,也和班子里的同志商量一下吧。孙和平看出了主人送客的意思,遂和田野等人起身告辞。不料,走到门口,任延安又说了句,孙董,希望汽车的合同,我个人建议你们尽快签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孙和平大喜过望,一把握住任延安的手说,谢谢您的提醒!
任延安却又正经作色道,哎,孙董,我可没答应你们什么啊!
孙和平心照不宣道,是,您和正大重机没答应我什么,我们也没说什么呀,北柴股份受让希望汽车本来就是正常市场行为嘛。又试探问,哎,任总,我们大老远来了,能到厂里看看么?就是随便看看。
任延安略一沉思,可以的,如果可能的话,我亲自过来陪你们。
这夜回到宾馆,孙和平颇为兴奋。考虑到刘必定那边的合同还没签字,上网看新闻时顺便看了看股市收市情况。这一看,吓出了一身冷汗,希望汽车后市突然异动起来,成交量一下子放大到了五百多万股,而且竟是以三元八角八的涨停价报收的。这是咋回事?刚刚逝去的这个下午都发生了啥?哪条狼进场了?谁动了他的奶酪?谁?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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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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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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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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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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