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湛果然疑惑地看向萧淮:“为何?”
“还记得我说过的,楼伯父很可能将一样重要的东西交给江家了吗?”萧淮喝完茶,走到楼湛身边,凑近她的耳朵,轻轻说了四个字。
楼湛的双眸陡然瞪大,脸上全是愕然和震惊之色,哑然许久,才涩声道:“……难怪南平王一直想打江家的主意,又对楼家恨之入骨。”
“所以,平漓是一定要走一趟的。”萧淮淡淡一笑,叹息一声。
那个东西实在重要,关乎长烨的江山社稷。若是落入了南平王之手,恐怕这江家用不了多久就会易主。
休息了一中午,两人又开始向邑南赶去。
云州有一条长河,生生阻断了南北两面。邑南陈家在南,平漓江家在北。两家虽以江家为大头,陈家却也不甘示弱,一直都想吞并江家。
近年来陈家的财力势力突飞猛进,据说是因为家里人有在云京当差,并且官职只高不低,又有贵人重视,施以援手。
恰好山路到达的地界偏南,楼湛二人顺着南走,一路询问,一日后到达了邑南。
到了邑南,萧淮才想起什么似的,道:“还记得紫罗云纹布吗?”
楼湛当然记得,点点头:“查裴骏案子时你说过,是云州特产的贡品,一年也只有几匹。”
“这紫罗云纹布,就是陈家每年上交的贡品。只是听陛下随口说起过,贡布每年都在减少,甚至偶有瑕疵。责令陈家时,陈家人便会说是因为江家占地,没地方种桑养蚕。”
楼湛无语了一下:“……倒是个好借口。”
“江家很特殊,所以朝廷也没什么动作。”萧淮笑了笑,“不过说起来,这陈家之人,你也认识。”
楼湛一愣,脑中迅速搜寻了一转,再度愕然:“陈子珮?!”
萧淮点点头。
陈子珮同萧暮走得近,他自然耗费一番心力,派人去查了查陈子珮的背景,结果出来时却也让他略吃了一惊。
陈家历代经商,甚少有读书人。虽然长烨开朝来便允许了商人可弃商从仕,可时人拜金之风盛行,很多读书人从仕,也只是为了爬上更高的位置,好谋取利益,或者卖弄钱财,待价而沽。
陈子珮却是陈家的一个异数,他自小喜爱读书,被父亲逼去学习敲算盘记账,却怎么也学不下去。后来总算是要死要活地让父亲同意了他进京修学,七岁时便离开云州,去到云京。
他为人聪颖,精明能干,处事圆滑世故,当年高中探花,骑马而过云京时,也惹出了一片桃花债。
楼湛面无表情,全无信任:“……凭他。”
那么一张开口欠抽的嘴。
萧淮笑而不语。
青枝收到萧淮待命的信后,便在邑南一家客栈里待着,闲不住了才出去晃悠晃悠。是以楼湛和萧淮才一进邑南城,就碰到了到处晃悠的青枝。
十几日不见,青枝对两人都甚是想念,扑过来就喊:“主子!……”
目光敏锐地扫到楼湛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青枝一眼就看出了是靖王妃平日里戴着的那个,当即心下一惊,全部明了,克制住自己,带着一阵风站在两人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世子妃好!”
楼湛:“……”
楼湛:“……!”
楼湛整个人都懵住了,身子也僵硬了,愣愣地看着青枝说不出话。打死她也没想到青枝扑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这个称呼……
她同萧淮都还未成亲好吗!
萧淮倒是眉头一舒,听得心情愉快,笑意盎然,甚至和颜悦色道:“这几日如何?追得可辛苦?受伤未?”
青枝受宠若惊,却也隐隐感觉自己掌握到了让萧淮高兴嗯法子,心情也不错:“主子都请放心,旁人信不过,还信不过属下吗?”
楼湛默然地盯着这笑得灿烂的主仆二人,无言以对:“……”
三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客栈行去。
到了客栈,青枝先四下检查了一番,确认隔墙无耳,才脸色一肃,道:“主子,当日属下追至邑南,快要入城时,青砚突然杀出来拦住了路。打退青砚后,我循着夜光粉末的踪迹追到了陈家附近。”
楼湛眉头一皱:“陈家?”
陈子珮的家族,当不会是包庇陆潜了吧?
“是,世子妃。”
楼湛口里的茶水差点喷出去,艰涩地咽下,脸色有些可疑的红晕:“……青枝,管好你的嘴。”
她总算是明白萧淮这般大度的人,为何有时也会被青枝气到无语凝噎了。
青枝嘻嘻一笑,并不答应,也不改口,转而道:“我发现断了线索后,便直接潜入陈家搜索了一番,连地下暗道都探过了,就是没找到人。”
连青枝都没找到,看来不是陈家窝藏了陆潜和那个鬼面人。
楼湛稍稍松了口气。
又听青枝道:“对了,原来陈子珮陈大人还有个孪生哥哥,在陈家把持着很大的权力,怪道云京的陈府那么奢华。”
陈家财力雄厚,支持一个在云京当官的子弟也没什么。楼湛哭笑不得,陈子珮平日里只对戏楼里唱戏唱得好的戏子出手大方,对友人都是精明吝啬得很,没想到他居然有这么厚的家底。
商议了一番,如今时间不等人,由不得再游山玩水般慢慢逛,萧淮决定过了今晚,明日便渡河到平漓。
晚上楼湛不怎么睡得着觉。
细细一数,已经离开云京三个月。这三月发生的很多事情都渊源出乎了她的意料。
前世很多不得解的谜团昭然若揭,她知道了父母的死因,知道了仇敌,知道了一直守在身后的江家。
十年前,若不是父母在楼息面前身亡,他也不会性情大变,夜夜惊梦,只能靠着酒水才能安稳睡下。
而楼家,也不会走到那个境地——
仇恨仿若一把磨得锋利的尖刀,在心中捅着,让人鲜血淋漓,痛苦难忍,恨不得将这尖刀取出,手刃仇人。
她辗转反侧,不得入眠。正在此时,屋顶突然传来轻轻的交谈声,细若呐蚊,只是借着万籁俱寂的黑夜,才有只言片语漏出。
楼湛眼神一厉,凝神听去,隐约听到了“时机成熟”“下杀手”一类的私语声。
那声音有些耳熟,楼湛撑着额头想了一会儿,背后猛地一寒。
是青枝。
青枝在和谁交谈?
什么待时机成熟,便下杀手?
另一道年轻的男声楼湛从未听过,只一声简短的“你也小心”,便没了声音。
楼湛额上冷汗都出来了,不可置信地在黑暗里瞪大了眼。
不,不会。一定是听漏了什么,青枝同萧淮从小一起长大,说是主仆,更似好友。他保护了萧淮十几年,怎么可能轻言背叛。
今夜的这番交谈,可以当作没听过。对萧淮,也要保密。
楼湛心中暗暗做了决定,心头还是疑惑不解。
那个男声会是谁?
萧淮四下行走,从来都只带着青枝一人。江家的人更不可能出来同青枝交谈。唯一的可能便是,这个年轻男子是青枝认识、寻来的。
从小在王府中长大,又同萧淮寸步不离的青枝,会有什么相识之人?
楼湛再三思量,也想不出来,睡意渐渐袭来,不过一会儿,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却并不安稳。
楼湛梦到十几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她才七八岁的年纪,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整日里都爱笑,引着小小的楼息和她斗嘴。而楼挽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吵闹,抿着嘴轻轻地笑。
幼时的楼湛,的确是个爱笑爱闹的小姑娘,整日里吵吵囔囔。楼息小时候却是个安静乖巧的孩子,像个小大人一样,喜欢安静地坐在一个地方习字念书,被楼湛吵到了,便会生气地说一声“阿姐,你什么时候才会安静一些!”
本应该这样无波无澜地过下去,突然有一日,皇上驾崩了。从那之后,本就忙得不可开交的父亲更忙,笑容也越来越少,到最后几乎看不见人影。
后来某一日,父亲和母亲同时出现,告诉楼湛,他们要出一趟远门。随即便抱着六岁多的小楼息离开了云京。
楼湛在家里等着,等了几天,没等到父母的书信,只听到了父母的死讯。
那一瞬间,楼湛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她强忍着不哭,带着楼挽去找到了呆呆跪坐在雪地里不愿离开的楼息,三姐弟望着雪地里的血泊,终于还是忍不住,抱在一起哇哇大哭起来。
梦及此处,楼湛微微惊醒时,眼角已经渗出了泪水。萧淮正坐在她的床前,眸光怜惜又温柔,伸手替她揩去泪水,轻声道:“阿湛,怎么了?”
心中像是有什么堵着,堵得难受,楼湛摇了摇头,慢慢坐起来,这才发现外头的天光还是暗的。
萧淮道:“我梦到你哭了,突然惊醒,赶过来一看,果然哭了。”
楼湛看他还穿着里衣,在秋夜里身子单薄又瘦弱,脸色有些苍白,连忙道:“我没事了,你快回去。”
萧淮把她按回去,笑容里带着安慰:“无妨。阿湛,睡吧,我看着你睡着就回去。”
他这个样子,楼湛怎么睡得着,正想说些什么,眼睛忽然被一双温凉温凉的手盖住。
“睡吧。”
她听到萧淮轻轻的声音,仿若催眠。
楼湛默然片刻,还是闭上眼,安心睡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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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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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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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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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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