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又叫他:“出去吧,自己小心点。”
林思涛一脸茫然,失魂落魄。
宿舍墙上挂了面黄色的塑料边框小镜子。林思涛坐在床边只能到一个自己的头尖。他小时候长得很可爱,上了初中进入青春期之后,突然就尴尬起来,不能说难看,但也没什么人夸他帅。
老吴提醒他小心。他理应和老吴一样,觉得贺显是个衣冠禽兽,居然这么变态。但他却着了魔,不由自主就想着一件事——如果,只是如果贺显喜欢他,到底是喜欢他哪里呢?
他站起来,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他刚从工地下班回来,满面汗渍,从脸到脖子颜色分不出是晒的还是脏。
他沮丧地坐下来。
男人和男人,他只在电影里看过搞笑的娘娘腔,或者两个男人不小心嘴唇相撞,在小影厅里必然会引起一阵大笑。
这些从未在他心中引起过丝毫涟漪和联想,完全没有吴江海一句“他喜欢玩男人”来得刺激。
若贺显这样的男人喜欢男人……那这件事情也许未必那么龌龊。
趁着没有人,林思涛从床铺下面把贺显给他的资料袋拿出来,里面的材料他已经看过了。这时候再看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晚上他又打电话给许丹,想问问她昨天说的事,他心里也怀着自己的心事,不知道找谁说。然而许丹没有接他的电话。
之后几天生活又恢复到原本枯燥的节奏。每天一早起床,上工,水泥砂土;休息,听各种乡音的工友们瞎扯家常琐事。贺显没有再出现。他躺上床,伸手摸在枕头下,会摸到平整的一片突起,那是贺显留给他的资料。他感觉很愧疚——它应该整齐地排列在书架上,或安静地在书桌上打开。而不是在此处。
周六那天下了大雨。工地上难得在周六也可以休息。
工友们凑在宿舍打牌,叫年纪最小的林思涛出去打饭。林思涛只撑了一把伞,用塑料袋子提了六份盒饭,匆匆忙忙往宿舍跑。
雨声哗啦啦的,四周都是雨线,林思涛突然抬起伞,向桥上看去。
有人撑着一把格子花纹伞站在那里,正是贺显。
他冲林思涛挥挥手,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林思涛恨不得立刻把盒饭一扔就跑过去。他只能冲贺显晃了晃袋子。贺显又挥了挥手,林思涛没有办法,飞奔回宿舍,把饭往窗下一放就跑。
老陈喊他:“林涛!你不吃饭啊!”
林思涛边跑边喊:“不了!”
他怕迟一秒贺显就走了。
他一口气穿过两排长长的简易房,向桥那边跑去——但贺显已经不在那里了。
林思涛怔住了。桥上空空荡荡,仿佛刚才冲他招手的贺显只是他的幻觉。
他跑得太快,伞都翻了过来,这时候淋着雨,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突然一辆黑色轿车开了过来。
林思涛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仿佛听到了他的召唤——
驾驶室的车窗降了下来,贺显英俊的面目显现。“上车。”他干脆利落地命令。今天是他自己开的车。
林思涛没有丝毫犹豫,拉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
贺显为他系上安全带。
林思涛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带进来一汪水。他端端正正地坐着,不敢多动。车厢宽敞舒适,里面十分干净。
贺显问他:“你还没吃饭吧?”
林思涛这才想起来老吴警告过他什么。
“我们去哪里?”他一点都猜不出下面会发生什么。
贺显只说:“你过来之后,除了在工地上,还去哪里玩了吗?”
林思涛摇头:“没有。”
没有时间,更没有钱。唯一的娱乐就是看看电视。
贺显终于微笑起来:“我们先去吃饭。”
他带林思涛去了大学城一带。
吃中饭时候雨势小了些,贺显将车停在路边,领着林思涛去了一家看上去生意很好的小菜馆。里面学生居多,许多都带着书包。林思涛这才放松了些——他穿的t恤太旧,已经洗得有了小洞,鞋子也脏得不像样。但混在学生中,还不至于太突兀。
他们点了几道招牌菜。贺显去冰柜里又拿了一盒雪糕给林思涛。
林思涛撕开包装,用勺子刮了刮盖子上沾的雪霜,还是忍不住问:“你为什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贺显笑了:“猜的。小孩不都喜欢吃冰淇淋吗。”
林思涛听他叫自己小孩,红着脸没有反驳。
饭菜很简单,也很好吃。吃过饭贺显又开车带他去附近的一个书城。
林思涛好久没捧书了,这会儿站在书架间,这本拿起来看看,那本拿起来翻翻,只觉得怀念又开心。
虽然大雨,但周末书城里人并不少。贺显走开自己去挑了几本书。林思涛捧着本小说看了一会儿,不由抬起眼睛从书架后面看向贺显。
贺显腿长个头高,人群里站着就是鹤立鸡群。他今天也是轻便穿戴,蓝色衬衫袖口挽起,深色牛仔裤,棕色皮质便鞋。头发不长不短,乌黑浓密。
林思涛觉得他太好看——一点不打扮,比使劲折腾染头发的男生帅多了。
太好看,一不小心就盯着看了。贺显忽然转过头,与他四目相对。林思涛慌忙低头看书。
过了几分钟,贺显走了过来,问他:“挑好了吗?”
林思涛问他:“真的送我吗?”
陡然接受礼物,他过意不去。
贺显说:“你想买多少都可以。书这东西,窃书不算偷,送书也不算礼。”
林思涛挑选地非常慎重。他不想被贺显认为没品位,也不想华而不实去拿自己根本看不懂的书。挑来挑去,最终拿了一本早就想要的英语辞典,两本经典侦探小说。
还拿了两本言情小说,这是给许丹带的。他特意向贺显解释了:“这是帮我一个好朋友拿的,她喜欢这个作者。”
贺显干脆帮他把同一作者的另几本书也拿了,凑齐一整套。
贺显又去拿了一堆教辅和工具书,都是高三生用得上的。最后买了整整一纸箱子书。
买好之后贺显当时就让书店打包好,拿去走了快递,寄回林思涛家。
贺显没有再问过林思涛的决定,到底是回家继续读书,还是辍学打工。他好像笃信林思涛一定会回学校,继续准备高考。
林思涛不好意思告诉他,他其实还没决定。
“要是我用不上这些书怎么办?”他问贺显。
贺显看了他一眼:“会用上的。”
回去路上车上太舒服,林思涛坐着坐着就歪着睡着了。
他迷迷糊糊间感觉车停了下来,正想睁开眼睛问是不是到了,他要提早点下车走回宿舍,不想让别人看见……
就听见贺显说:“你不用跑这一趟,我不会见你。”
他在和别人通电话。
“……跟别人有什么关系?这是你和我之间的事情。”他语气平平。听不出悲喜。
林思涛不知道这时候该不该睁开眼睛,他能隐约听到电话那头是个男人声音,正情绪激动地质问着什么。
贺显静静听电话那头嚷完,说:“如果你一定要这么想——行,我承认,我移情别恋了。你可以死心了。”
他说完就挂断了手机。
林思涛眼皮直跳,一颗心要从嘴里蹦出来了。过了许久,他听到贺显一声叹息。
...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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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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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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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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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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