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威财狐疑看着他。他智商虽然有点缺陷,但是基本的常识还是知道点的。自己的小厮清书说的这郡主家世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呢?
难道他在编瞎话?
一旁的清书赶紧道:“二少爷不信的话,小的带你去见见这位宝塔郡主。绝对是个美人儿。”
纪威财这才半信半疑:“你当真没骗我?”
清书赌咒发誓:“小的绝对没有骗二少爷,如果有半句谎话,天打雷劈。”
纪威财在清书哄劝中终于相信有这么一位出身十分特殊,倾国倾城的“宝塔郡主”。
他拍了清书后脑勺一下,道:“你这个小子如果能让我见到这宝塔郡主,我就大大有赏。”
清书高高兴兴地道:“好嘞。”
……
月色如练,洒满了京城处处。
在一处幽静简朴的庭院里,小桥流水,十分静谧雅致。一盏精致的灯笼挂在亭下泛出昏黄的光。
在亭子中铺着一整面银白的波斯羊绒毯子。毯子十分软厚细密,踩在上面像是一片云,远远看去像是一层薄薄的白雾。
此时在这一片轻薄的白雾上,席地而坐两道修长的身影。
其中一位身穿玄衣,身形笔直如剑,凛凛暗藏锋芒。另外一位身穿月牙白长衫,身形瘦削,但却气质温润如美玉。
两人在柔和的灯笼光下,宛若一副工笔画中的两位绝世公子。
他们的面前有一副棋盘,棋盘上的棋局已经下了一半。
玄衣男子执黑子,白衣男子执白子。
黑子杀气暗藏,步步紧逼。白子不慌不忙,固守城池。两人在每下一步都对着棋局想了许久。
忽然,玄衣男子头也不抬:“掌灯。”
很快,空无一人的庭院中有两位侍女提着手中四个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悄悄上前,然后放入了亭子四周。
亭子里的光更亮了点。
白衣男子看了他一眼,忽地道:“珠灯不够亮。要不要再添点?”
玄衣男子正下了一步好棋。他挑眉看向白衣男子,似笑非笑:“子枫别操心我了,快下。这盘棋你要输了。”
白衣男子正是慕容子枫,而玄衣男子正是刚回京不久的纪威安。
这些年来纪威安在外为国四处征战,慕容子枫就指挥慕容商行暗中资助他的军粮军饷。在表面上,他把一部分慕容商行交给姜定柔打理,另一部分的事务都交给了商行中其他能干的掌柜。
而他则一门心思暗中辅佐新帝与帮助纪威安。
威震天下的骁云骑建立,很大一部分功劳就是慕容子枫。
慕容子枫今年三十出头,容色俊逸无比,因为常年修佛,慈心向善,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岁月痕迹,反而因为常年吃素而越发清润出尘。
慕容子枫低头看了眼棋局,不由笑了笑。
棋局上黑子深入白子的腹地,似乎要把白子狠狠绞断,一分为二。
果然是威名天下的纪威安,手段狠辣,连下棋的棋风都这么凶悍。
慕容子枫从容捻起一枚白子稳稳放入纪威安的后方。
他微微一笑:“和棋了。”
纪威安低头看了一眼,勾唇失笑。
他深入慕容子枫的地盘,而自己的地盘竟然不知不觉中被慕容子枫的白子插入了一颗白子。加上他刚才的这一手,白子连成一片。
这胜负还真的是又起了变数。
纪威安一推棋盘,哼了声:“不下了,又是和棋,累死了。”
这一盘棋并没有下完,可是纪威安这么一说自然是不会再继续了。
慕容子枫很是好脾气笑了笑。他慢慢收起黑子白子放入棋盒。
他温声道:“和棋不好吗?天下以和为贵。如果天下都太平了,那岂不是最好。”
纪威安看着他淡然佛性的脸,眼睛微微眯了眯。
这慕容子枫被百姓们称为“佛”公子当真不是随口说说的。他相信眼前的慕容子枫如果剃去一头乌发,再披上袈裟,那活脱脱就是得悟的小高僧。
纪威安随性靠在软垫上,歪着身斜昵收棋的慕容子枫。
他不屑轻笑:“和?如果天下太平就会滋生别的问题。你见过没有狼盯着的羊群吗?”
慕容子枫摇头。
他的确是没见过。
纪威安目光沉沉:“没有狼盯着的羊群先是会数量剧增,然后老弱病残的羊就多了,草被吃光了,羊群就没落了,甚至不如从前危机重重的时候兴盛。”
“所以我们大秦朝就是那羊群。守着肥美的草场,不能让人瓜分,也不能自甘堕落。你不觉得这些年来,打了西戎,打了北戎,现在还在平朔海的海寇后,我都开始担心没有外敌可以让我们时刻警醒。”
慕容子枫手微微一顿。
他看向纪威安,半天才认真道:“受教了。”
纪威安不愿意与他多说这些,转了话头问起了京中一些秘事。这些年慕容子枫一直暗中辅佐新帝龙应白,很多事他都知道得很清楚。
纪威安自然是知道他的性子的,说了一会儿朝中江湖的事,忽然又问起了慕容子枫的私事。
他忽然道:“听说最近慕容世伯和伯母要张罗给子枫你相亲?”
慕容子枫正在倒茶,听了这话修长如玉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向纪威安。
昏黄朦胧的烛火下,纪威安笑得十分不怀好意:“子枫,不是我催你。你也老大不小了,再不成亲,你的父母都要把我给烦死了。也不知道他们是听了谁的唆使,知道你我是朋友,就三天两头让人带信给我,让我替他们好好劝你成亲。不然慕容世家无后,他们岂不是罪过大?”
慕容子枫淡淡道:“我一心向佛无心成亲。”
纪威安眼神闪了闪。
又是这一句借口。
纪威安正要再劝。慕容子枫突然说了一句:“纪兄最近是不是没事可干?给人说亲上瘾了?”
纪威安微愣。
慕容子枫看了他一眼,悠悠然道:“柔儿最近不是在替你二弟安排相亲吗?”
柔儿?
纪威安十分不悦:“柔儿是我内子的闺名。还麻烦子枫你尊称她一声公主。”
慕容子枫笑了笑:“柔儿说了,我可以这么称呼她。”
纪威安气得冷笑:“我没允许。”
慕容子枫一笑:“柔儿允许了就行。”
亭子里的气氛似乎冷了。
原本和和气气的两人之间似乎有暗潮涌动,针锋相对。
最后纪威安冷哼:“今天来是告诉你一件事,柔儿要好好照顾小圆子,商行的事你还是找别的能干的人代替吧。”
慕容子枫脸色不变:“还有谁可以代替她?这些年柔儿做的很好,商行的生意蒸蒸日上,而且赚来的大部分盈利都当做了骁云骑的军饷。这事你不可能不明白有多重要。”
纪威安脸上的冷厉少了许多。他低头看着杯中的清茶,淡淡道:“我知道她很辛苦。”
这一句话令慕容子枫陷入沉默。
他心里也知道这六年来姜定柔很辛苦。她一边要操持两个府中的家务,还生儿育女,一边还要主持慕容商行。
可是这些供给骁云骑打仗的银子,如果不经过姜定柔的手,没人敢接。他们也无人敢信任。
四处征战的骁云骑可是现在整个大秦朝对外的利剑。
纪威安慢慢道:“等平了朔海的海寇,我就不打仗了。”
这话一出,慕容子枫愣住了。
不打仗了?
好争善战的纪威安竟然说不打仗了?
他沉吟了半天:“你为什么不打仗了?这不像是纪兄。”
纪威安笑了笑,忽然笑:“因为要生三胎啊。”
庭院的风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慕容子枫无语凝噎。
这个理由好简单粗暴,他竟然无法反驳。
纪威安慢悠悠地说:“我决定了,郅儿也长大了,小圆子还小。等柔儿恢复了身体,两三年后再生个小娃娃。”
慕容子枫见他似乎在开玩笑。他不由皱眉:“柔儿还想生吗?”
他斟酌了好一会儿:“生太多,对女子身体不好。”
纪威安哼了一声:“慕容子枫,你一直不成亲,果然是对柔儿还怀有不敬的念头。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次我回来我可不走了。我要留下来好好陪我的娇妻,儿子女儿。”
他目光流露一本正经的警告和威胁:“慕容子枫,你一把年纪了不成亲难道还想吊着天下那些为了你还没出阁的老姑娘吗?”
慕容子枫习惯了纪威安的胡说八道。他淡淡道:“成亲是我的事,倒是你真的不走了?”
他竟然点头:“你不走了柔儿就轻松多了,这可是一件大好事。”
纪威安见慕容子枫竟然不吃醋,不由心中愤愤。
这佛公子未免也太没有好胜心,一点都没趣。
突然,院子门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你,真的不走了?”
亭子上的两人看去,只见院门边站着前来寻人的姜定柔。她立在皎洁的月色下,楚楚动人,倾国倾城。
她的脸上是欣喜。
纪威安见她来了,忽地起身几步迎了她。
他一笑:“你怎么来了?难道怕我与子枫躲起来喝花酒吗?”
姜定柔娇嗔瞪了他一眼。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夫君是在开玩笑。
她突然握紧纪威安的手,忍不住又重复问:“是真的吗?真的不走了吗?”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六年了!
他和她成亲六年了却聚少离多。
纪威安自从成亲后就开始替国四处征战,而她在京城忙碌,又生了一儿一女。这其中的艰辛当真三言两语都无法说清楚。
纪威安深深看着她:“嗯,不走了。”
姜定柔定定看了他许久,忍不住哽咽:“真的吗?这个……这消息太好了。我以为你还要回朔海,还有西南……”
天啊,为什么天下还有那么多仗要打?
为什么偏偏都得纪威安出马?
纪威安看着激动难自禁的姜定柔,不由将她搂入怀里轻声哄着。
他轻声道:“不走了。朔海的海寇大局已定。至于西南让别人去,我已经和皇上说好了……”
姜定柔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低声说:“可是西南也很重要……”
纪威安一笑:“重要哪儿有你重要?再重要哪儿有郅儿重要?有小圆子重要?我已经错过了郅儿长大,我再也不能错过小圆子。”
姜定柔这才意识到这一切是真的。
她不由又哭又笑:“原来你……原来你比较偏心女儿。……郅儿刚出生你也没这么看重。”
她说着突然大哭起来。
纪威安连忙将她搂住。他哭笑不得解释:“我怎么会偏心小圆子呢?我决定不走是因为你,自然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人。儿子女儿虽好,但是都是你生的。”
往日伶牙俐齿,一出口就能把人怼死的男人此时竟然有点语无伦次。
姜定柔在他怀里只是不依不饶:“不,你就是偏心。不然为什么小圆子百日宴你就突然决定回来了呢?哼……之前驱逐北戎也很重要,你都非要去……”
她唠唠叨叨地埋怨自己的夫君,可怎么听都是在撒娇。
月色下,两人相拥,絮絮叨叨地说着,旁若无人。
不知什么时候,慕容子枫已经悄悄离开。把这一院的美好月色统统让给了这两位天底下人最羡慕的小夫妻。
他轻声一叹,突然眼前红影落下。
他看了熟悉的红影,唇边含笑:“有劳诸葛姑娘护送了。”
不远处冷艳的红影对他微微抱剑躬身,然后一声不吭在前面领路。
诸葛红云在前面沉默领路,一路护送慕容子枫从偏僻的近道向慕容府走去。
一路上两人都无话。
终于,快见到慕容府高高白墙时,慕容子枫忽然问:“他是真的不走了吗?”
诸葛红云在前面顿了顿。她低声回答:“应该是。少主说不用再打仗了。”
慕容子枫长叹一口气:“这些年他实在是太辛苦了。”
一直寡言少语的诸葛红云忽然道:“是,少主太辛苦了。”
她冷艳的脸上是罕见的崇拜与骄傲:“可是他所做的一切可以让所有人安享盛世。”
慕容子枫看着月下的诸葛红云,忽然心中动了动。
他忽然问:“如果不打仗了,诸葛姑娘也要回京吗?”
诸葛红云毫不犹豫点头:“那是自然,少主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慕容子枫又问:“那诸葛姑娘回京后怎么打算?”
一向不犹豫的诸葛红云被这个简单的问题给问住了。她皱眉盯着慕容子枫,似乎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意思。
慕容子枫慢慢道:“诸葛姑娘别见怪。我只是随口问问。”
诸葛红云冷漠道:“我这条命是少主的,我没有自己的打算。如果少主去打仗,我就保护他,如果他要我去杀人,我就去杀。”
她冷冷转身:“我是少主手中的一把剑,我不配有自己的打算。以后慕容公子也不要问这无聊的话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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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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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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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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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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