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日本人占领河山县城后,国民党县政府一班人马逃走了,全县秩序一片混乱,城里各家商社店铺关门,人们不敢上街,到了晚上,河山县如同一座死城,毫无生气。日本人买不到吃的和喝的,一时处于窘境,而且这种死气沉沉的面貌也有悖“日中提携、东亚共荣”的欺骗宣传,于是他们找县商会的会长出面组织维持会,劝告各商家开门营业。谁知商会里几个头面人物早就溜之大吉,几个甘愿替日本人跑腿的小角色如邵瑞林之流又没多大的号召力,忙活了几天也没有一家店铺开张。日军司令官鹰木义春少佐大为光火,露出了狰狞面目,命令汉奸贴出告示,限河山县各商家在三天之内开门营业,否则就要放火烧店铺、杀人!这一招果然奏效,谁都知道日本人杀人放火从来不眨眼,一些商家害怕了,终于在威逼下开张营业。
接下来就是组织县维持会,日本人到处张贴告示:“皇军诚心访谘父老,求拜贤能,物色各方公正士绅出面维持秩序。”这可又是一大难题,因为谁也不愿意出这个头戴汉奸帽子。鹰木少佐召集县里十几个知名人物开会,推举维持会长人选,但谁都害怕自己被选上,这个说自己老朽年迈,那个说自己体弱多病,相互推诿了大半天都没结果。鹰木气得七窍生烟,威胁说如果推举不出人选,谁都别想走,什么时候有了结果什么时候放人!最后邵瑞林想到了隐居田园的方惠亭老先生,把他的名字提出来,其他人见选的不是自己,立刻全部通过。
鹰木少佐一看推举出了具体人选,便问方惠亭是什么样的人,得知方老先生在地方上素有威信,而且做过前清知县,十分满意。当得知县城里好几家店铺的匾额都是方老先生题的字,鹰木立刻跑去观看,但见这些字一笔一划严正端方、气势不凡,顿时大为惊叹,他对汉字书法还是有些研究的,连连点头:“哟西!哟西!字如其人,方惠亭先生一定是个大大的好人,正是大日本皇军要找的人,这个维持会长一定要请方老先生来担任!”
于是,日军便派了许多人来到方家,轮番劝告方惠亭出任维持会长一职。但无论汉奸们怎么软磨硬泡,威逼利诱,方老先生一概严词拒绝:“我堂堂轩辕华胄,黄帝子孙,岂能做倭寇的走狗!”不少相识的说客还被他一顿痛骂,羞愧而去。
日本人倒也有耐心,磨了半个月,最后鹰木少佐备了厚礼,亲自登门拜访,先不说正题,而是说了一通两国亲善的鬼话,接着送出厚礼,索要墨宝。方老先生没有拒绝,大笔一挥,书下“还我河山”四字相赠,凛然道:“我中华自汉唐以来,对你日本可谓仁至义尽,教你们文字礼仪,教你们农桑之务,何曾欺过你们?尔等乘我中华羸弱,一朝得志,立刻反噬恩主,忘恩负义,定遭天谴!不早日滚出中国,必死无葬身之所!”鹰木如同被扇了几个嘴巴,气得直翻白眼,悻悻而归。
方老先生知道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让家人分头到亲戚家躲避,自己沐浴更衣后,上吊殉节。日本人为方老先生气节所折服,也没有再为难他的家人。后来,这个维持会长就让年纪轻轻的邵瑞林当了。
华连智听后只觉得脸上发热,又是惭愧又是钦佩。
一个邻居大婶说到这骂道:“那个姓邵的真不是个东西,好歹方老先生也曾教过他,谁料他居然甘当汉奸,鞍前马后的替东洋人跑腿,方老先生的死一大半是被这个小畜生气的!当真是好人没好报!”
她老伴赶过来,拉了拉她的袖子:“莫这么大声,祸从口出!你要晓得现在是东洋人的天下,当心有人把你告了,抓到县里去就有苦头吃了。”
那大婶依旧气愤难平:“怕什么呀?我就不信老天爷瞎了眼!总有一天汉奸王八蛋个个不得好死……”
老伴一把将她拉开,走远了才低声说:“你晓得什么?咱们县里出的汉奸还少吗?那个姓华的人报纸上登过,我认得的,就是个汉奸……”
那大婶回头看了华连智一眼,脸色完全变了,仿佛在看一只狼,又是憎恶又是害怕,跟着老伴匆匆远去。
华连智苦苦地笑了,忽然觉得天下虽大,已无自己的容身之所,他将手里的礼物狠狠扔进了池塘……
**边的小贩唱起了生意经:“正月打春饼,二月卖春笋。三月摸蛤蜊,四月抓乌龟,五月端午粽,六月凉粉西瓜生意兴……”
听着这熟悉的歌谣,他忍不住潸然泪下,加快了步伐,他再也不会回故乡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已经无脸再呆在家乡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人打死,要死也不能这么胡里胡涂的死去。他把心一横,辞去了小学教师的职位,怀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去了上海,去担任《青年日报》的副主编。
他最难以释怀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亲人会因他而受到怎样的打击。
当华连智“取义成仁”的消息发布后,华宜农一家人陷入了深深的悲痛中,这是抗战以来他们家牺牲的第二个儿子,那些天前来吊唁的官员、朋友、乡邻络绎不绝,记者也是一拨接一拨,门口摆满了花圈,不少高层人士和社会名流撰赠挽联,诸如“气壮河山,成仁取义”,“光昭日月,生荣死哀”等等,可谓哀荣一时,华家虽然伤心不已,但心底里总归有一份安慰。可是不久,那些登门的人一个也不来了,许多花圈和挽联也被撤走,军令部倒是来了一个军官,黑着脸把华宜农夫妇喊进里屋,告诉他们,华连智并没有死,而是变节当了汉奸,政府现在不想张扬此事,但必须彻查他们全家,以排除通敌嫌疑,希望他们识相些,配合调查。
华宜农老两口一听这消息,如同五雷轰顶。华宜农近来一直伤痛次子去世,又听到这等噩耗,怒气攻心,一下子就病倒在床。华母听到儿子没死,悲痛之情居然大减,只说:“现在想来,这孩子就是个秀才,其实不该去带兵打仗。”华宜农气得直捶床沿:“这个逆子,丢尽了华家列祖列宗的脸面!还不如当初没这个儿子!谁要是再提他,谁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韩小慧也为华连智难受,她已经把自己看成是这个家庭的一员,即使华家有人把她当个丫头看待,她也默默忍受,因为这个家对她有恩,有宽厚的华老爷,有爱护她的连信哥哥,还有那个调皮捣蛋的连孝……她一直想报答这些人,但华家这么有钱,她又有什么力量报答他们呢?现在华家出了这种事,她只有用自己的心去抚摸这个家的伤痛。
她放心不下的是季初五和高克平,从连智的来信中得知他俩和他在一个部队。她悄悄跑到各大报社去问,又跑去问军令部新闻发布处,不知受了多少白眼,但谁也没告诉她这两人的下落,在他们看来,这个小丫头压根就不值得重视,况且,战争中一个小小的连长、营长的生死,实在不值得大惊小怪。最后,有个报社记者看这小姑娘可怜,也感叹她的一片真心,便告诉她,根据日伪的消息,华连智所在的那个旅打得伤亡惨遭,最后活着的人都投降日本人了。
小慧听到这个消息后大哭一场,她坚信季初五和高克平是绝对不会向鬼子投降的,肯定是牺牲了!她眼里噙着泪花,用白纸做了朵小白花戴在胸前,跑到江边的山坡上,望着东方,望着季初五他们出征的方向,久久地伫立,两行眼泪夺眶而出……
华家上下此后都不敢提华连智之事,但外人可不管这些,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华连智变节一事很快就传播开来,左邻右舍不免指指点点,有人晚上在他家门贴标语,扔石头,弄得华家一出门就抬不起头。小慧上街买菜,竟也被人拿烂菜帮子扔,骂她是“汉奸家属”,不卖菜给她,她呜咽着跑回家,却不敢对别人说起。
这倒还罢了,有一次华连孝放学回家**上被几个学生围殴,这几个学生的父亲兄长都是抗战而死的,对汉奸尤其痛恨,连孝也是个撒泼性子,替二哥辩解了几句,说二哥决不是汉奸,红着眼睛就和他们打了起来,结果寡不敌众被按倒在地打得鼻青眼肿。连孝一边挨打还一边骂,要不是小慧赶来死命护着他,还不知这事会闹到什么地步。
回到家,华宜农一听小儿子居然为那个逆子和同学打架,也不问清楚,从病床上爬起,拿起鸡毛掸子就抽过去:“你给我滚出这个家!”
连孝不躲不闪,结结实实地挨了几下,一抹鼻子上的血,梗着脖子说:“滚就滚!”一怒离家出走。这可把华母急坏了,到处托人搜寻,一个多月后才把连孝找回来,这小子这些日子整天跟着一群二流子混迹于茶肆、酒楼和赌场,过着饱一天饿一天的日子,回来时衣裳邋遢,满身虱子。
这学校是怎么也不能让连孝去了,华母便请了大学里的老师来教授他高中课程,当时有数十所沿海地区的高校迁入重庆,一时间,重庆人文荟萃,名校汇聚,只要肯花钱,倒不愁找不到老师,只是连孝心也变野了,无心学习,隔三差五地溜出去找那些狐朋狗友赌钱,他以前在家就学会了搓麻将,很快又把牌九、骰子、纸牌诸般玩意学了个遍,玩得不亦乐乎,赌徒们都知道他是华家的小公子,放长线钓大鱼,慢慢套他手里的钱。
华母一贯溺爱小儿子,华宜农病倒在床,也管不了这么多,连智之事不但摧残了他的健康,还摧残了他的产业,他不得不向国民政府捐出了一半家产,这是为了赎罪,也是为了继续把生意做下去。迁渝初期那种兴旺的好景是短暂的,进入1942年,滇缅公**被日军切断,而纺织厂的钢丝布、钢篱、梭子、通丝、辫带、提花纸板等物资都需要进口,随着进口渠道的完全中断,企业顿时陷入了窘境。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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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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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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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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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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