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余生的士兵们茫然不知所向,都把目光转向官衔最高的龚汝棠。龚汝棠想了一下,决定循着律浦铁**去找收容部队,众人都无异议,于是短暂休息后,便顺着铁**旁边的小径往北走。
高克平和季初五轮流背负韩小慧,几步一回首,望着对岸正变成巨大坟场的南京,想着还有不少战友和百姓陷落在这天昏地暗、尸横遍地的危城里,心里沉甸甸的。在浦口没有地方找吃的,**上也没见到有村庄,韩小慧颠簸流离,又冷又饿,加上亲人惨死,惊惧交加,发起了高烧,神志不清,要回去找妈妈,一**啼哭不止。季初五只好不住口地安慰她,他们三个渐渐拉在后面。周围的士兵都是第88师的,本来就不愿意和他们几个同行,此时人人疲惫不堪,心烦意乱,有人忍不住口出恶言:“妈拉个小娘皮,别吵吵嚷嚷的!”
韩小慧吓了一跳,隔了会儿,忽然放声大哭。另一个人嚷道:“有完没完?耳朵根子都被你喊出老茧啦!”高克平回骂:“军人不能保护老百姓已经是莫大耻辱,居然还冲一个小姑娘发火,你们要不要脸?有能耐冲鬼子发火去!”
几个人叫骂起来:“到88师面前逞威风来了?老子在鬼子面前从不含糊,在你小子面前更不会含糊!”“你小子有能耐,别像尾巴似的跟着咱们!”
高克平冷笑一声,站住了,对季初五说:“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让他们走阳关道去!”
龚汝棠回过头来喝止喧闹的士兵,对高克平说:“一起走吧!眼下这情形,更要讲精诚团结。”
旁边一个好心的士兵递来一个打开了的竹笋罐头,季初五接过来,喂韩小慧吃了。小慧的哭声渐渐止住,吃了几片竹笋,昏昏睡去。
龚汝棠带着这支小队伍继续走**。高克平背着韩小慧,不声不响地走在最后面。
来到一个铁**岔道时,遇见了一列装甲列车。这列车共五节,火车头挂在最后,前头车厢顶上有一挺可以上下活动的高射机枪,第二节车厢有一门20毫米高射炮,炮口正指向天空,第三节是指挥车,前后都有看台,第四节满载荷枪的警卫士兵,每节车厢的外层都装着钢板。
从列车上下来一个中校军官,自我介绍说是铁道兵营长,见龚汝棠军衔最高,便向他询问南京战况。龚汝棠向他简要介绍了眼下撤退的情况,告诉他浦口还没有敌人,并要求搭车同行。那个营长想了一下,说车厢空间有限,军官可以上第四节车厢和里面的卫兵挤一挤,士兵只能步行跟随。
高克平乘他们讲话之际走到第三节指挥车厢旁边,目光往里一瞄,见里面灯光通明,只有几个高级将官,显得很宽敞。一个穿黄呢子军服、外罩青毛哔叽披氅的将军正眯着眼睛靠在座椅上抽烟,虽然他在第87师时间不长,却立时就认出此人就是原师长王敬久。高克平曾听一些老弟兄说起过,在淞沪会战时王敬久就匪夷所思地将师部电话与租界电话接通,本人住进租界内用电话遥控指挥,以保自身安全。这只是传言,但南京保卫战打响后,王敬久等高官不等向部队下令撤退就自己先跑了,这是他亲身经历过的。此时他见王敬久军装一尘不染,神态悠闲,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似的,心不禁凉了半截。旁边几个高级军官,有的老态龙钟,有的肥肥胖胖,要么在打瞌睡,要么低声交谈着什么,见到他这个满身污泥的小军官连眼皮都不抬一抬。一个卫兵看到高克平在探头探脑,不客气地挥手让他走开。
龚汝棠过来招呼高克平一起上车,因为高克平是少尉排长,军官有资格上车。高克平看见季初五等士兵都不能上车,便说:“我不上车了,还是走**吧,大家都是弟兄,何必分什么官和兵。”龚汝棠说:“官就是官,兵就是兵,哪个军队是官兵不分的?当官的没有威信,怎么管带士兵?”高克平说:“那就把小慧带上车吧,把我的**让给她,她年纪太小,病又重,实在是吃不消了。”龚汝棠皱起了眉头:“把一个小姑娘塞到军列里来,你这不是开玩笑吗?”
装甲列车开动了,高克平还是没上车,他背着韩小慧,带着剩余的士兵们继续顺着铁**往北走。赶到了滁州车站后,龚汝棠已经在那儿等着他们了。在装甲列车上饱餐休息过后,龚汝棠又恢复了往日的精神,正指挥着士兵们报名集合。滁州车站设立了散兵**和临时红十字站,车站南边搭起了一长排草棚,向撤退下来的士兵供给馒头稀饭。第74军军长俞济时、第71军军长王敬久等高官则在当地名胜琅琊寺、酿泉等地休养。
喝着热腾腾的稀饭,高克平和季初五真有再生之感。吃了饭后,他俩带着韩小慧去看了大夫,大夫开了几张方子,说是受了风寒,病很重,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才行,要多吃一些营养补药之类的东西调养。
第二天滁州车站便遭到日军飞机三次空袭,又听说浦口、六合一带已经发现日军踪迹,车站开始紧急疏散,有的部队沿铁**线撤往河南开封整补,一些损失不大的部队则沿着津浦**开赴徐州,准备协助山东的韩复榘部队迎击自华北南下的日军。
带着韩小慧这个生病的小姑娘长途奔波显然不妥,交给当地的村民又不放心,季初五想留下来照顾韩小慧,等她病好后,再带她到武汉去投亲,然后返回部队去打鬼子。季初五把自己的设想向高克平说了,问他有什么打算?季初五心里是很想叫这个大哥和自己一起留下来呆一段时间,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高克平心中只想着尽快消灭鬼子,尽快回到家乡,北上是他最大的心愿,但他在国民党部队里日久,耳闻目睹的一切使得他已经有些心灰意冷,自己也不知道该投奔哪里。季初五这一问,倒把他问住了。他想了一会儿,说:“我打算到徐州投第51军,跟于司令打回东北老家去。”徐州与东北相隔千山万水,他这话不过是一时夸口,他之所以打算投于学忠的第51军,是因为这是东北军,他觉得呆在东北军比中央军更好些。
季初五懵懵懂懂,以为东北离开这里也不算太远。他俩历经出生入死,已经是患难之交,想到就要离别,两人都颇为难过。
高克平安慰他:“没准儿不久后咱们还能再见面的。”
季初五点头说:“等安顿好小慧,俺一定去找你。”
高克平身上的钱在南京那会儿全给了许二姐,作为军官在车站散兵**领了五块大洋的**费补贴(当时凭有部队印章的**条坐火车和轮船不要钱,但坐汽车是要钱的)。他把这五块大洋全给了季初五,想了想,又将华连诚的那支自来得手枪交给季初五:“这里去武汉**远,留着这个防身吧。小慧要看病,实在不行把这枪卖了,当个盘缠也行。”顿了顿,又说,“这玩意儿可是正宗德国货,价值法币一百四十块,顶得两杆中正式,你人老实,心里得有个底儿,可别贱卖了。”季初五一听这话,眼眶又红了,接过枪,心想:“这枪是华营长的遗物,在他和高大哥手里杀过那么多鬼子,俺就是饿死也不能卖掉它。”
两人握手道别:“多多保重,后会有期!”寥寥数言之中,又似乎有千言万语。
韩小慧拉着高克平的手,也是依依不舍。
注1;九四式轻型坦克,全重3.5吨,装备6.5毫米或7.7毫米机枪一挺(后期型两挺),乘员两人(后期型三人)。因为这种战车体型矮小,被日军称为“豆战车”。
注2:这是武田信玄(公元1521—1573年,日本战国时代名将)军旗上曾出现的字样,是孙子的名言“疾如风,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的缩写。
注3:日语里的“士官”是“士兵”的反义词,即“军官”的意思。中文的“士官”意指“军士”(英文sergeant),这在日语里叫“军曹”。所以“陆军士官学校”就是“陆军军官学校”,“海军兵学校”翻译成中文就是“海军军事学校”。这两所军校是日本帝国陆海军培养军事主官的学校。
注4:据参加过南京保卫战的宪兵第2团第2营的营长马崇兴回忆,当时有部分守军通过挹江门附近的地道逃出城外。六十年后,历史学家孙宅巍先生经实地探察**这条地道确实存在。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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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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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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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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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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