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宋高宗建炎三年三月,赵明诚被朝廷罢官。
彼时的赵明诚,如丧家之犬一样,正在遭受着全城人的唾弃,他自己也陷入深深的自责与歉疚中。正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他官场之上“素心人”的清名就那么毁于一旦了。忐忑不安中,他似乎一直在等待什么,惧怕着什么。依李清照的个性,对那次事件,她绝不会不开口讲点什么,大发其火也当正常。可让人奇怪的是,李清照却以沉默来打发着那段难熬的时光,她默默地收拾行装,默默地整理着他们在江宁收集的文物字画。她不曾来斥责,也不曾来安慰,只是在那紧锁的眉宇之间,伤痛清晰可见,这倒让赵明诚的内心越发愧疚得紧了。
所有的行装都已打点妥当,能带上的带上,带不走的或许就要永远留在江宁这座让人伤心的城了。
那一天,建炎三年三月的一个微雨天,整个江宁古城还笼罩在黎明前的一片朦胧中,李清照与赵明诚已早早起身,悄然同那座古城告别。来去何匆匆,他们来此落脚不过一年多,就要仓皇离开了。没有昔日的前呼后拥,甚至连一个熟悉的亲友也不曾出现,几辆马车载着一对失意人和他们的心血收藏,在那场三月的连绵雨里,黯然向江边码头驶去。
他们将从那里乘船,驶向新的彼岸。
可江水滔滔,彼岸又在何方?
那是一次沉重又茫然的旅程,赵明诚被罢官像沉重的大石压在两人的心头。他的前途在哪儿,他们的未来又在哪儿?乱世里,哪里去寻一处安静的所在,安顿他们的身心?
三月离开江宁古城,他们乘船沿江而上,经芜湖(今属安徽省)进入姑孰(今安徽省当涂县),打算在赣水(今江西省赣江)一带择居安家。正是烟花三月好时节,驶出江宁,一路沿江逆流而上,沿途的自然风光略略安抚了两颗沉重的心灵。他们一路走一路赏玩,也算是逆旅之中给自己找一点乐。
从江宁乘船到芜湖,途中要经过和州的乌江县。船行至此,夫妻二人竟然不约而同地想要去拜访一个人,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男人,那个让后人一再凭吊感叹的西楚霸王——项羽。
公元前202年楚汉之争中,项羽被刘邦击败,最后从垓下突围率一路残兵一路逃至乌江边上,乌江亭长把船停靠岸边,请项羽上船,并对他说:“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羽却笑着拒绝了乌江亭长的好意:“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
项羽转身又融入与汉军的赤身肉搏中,直到拔剑自刎,流尽身体里最后一滴血……
乌江水,这条长江上游的重要支流,已在此静静流了一千多年,滔滔江水早已将项王当年的斑斑血迹冲刷而去,可江水带走的只是他的热血,却不曾将他的温度带走。那一声仰天长啸,那一番掷地有声的肺腑之言,如今又随着猎猎江风在李清照的耳边回荡,也如潮水一般拍击着她的心。
站在项羽庙前,抬头可见唐朝书法家李阳冰的篆额“西楚霸王灵祠”,那一段金戈铁马的岁月又穿越重重历史迷雾呼啸而来。这座霸王祠,最早其实是项羽的“衣冠冢”,当年的乌江边上,项羽拔剑自刎,他身带十余处创伤的肢体被争功夺利的汉军分夺,他们分别带着他的头和肢体去邀功请赏,这儿只埋了他的残骸和血衣。后人在此地建亭纪念,代代相传,代代修葺扩建,庙内香火不断,及至李清照和赵明诚站在庙宇之中时,此祠已颇有气势和规模。
赵明诚是文物专家,任何时候他都不曾放弃自己对金石碑刻的热爱。他来项王祠,也是为着祠中的碑刻而来。那一次拜谒项王祠后,一篇《唐西楚霸王祠堂颂》被收入他的《金石录·卷七》。
李清照却与赵明诚的心思不尽相同,她是为着一份情怀、一种情绪而来。站在祠中,面对英雄的塑像,李清照一时悲喜交集,感慨万千。霸王的气概一如往昔,但见他身体前倾,双目圆睁,一手执剑,一脚向前踏出,还是当年他征战的样子吧。孟郊、杜牧、王安石,这些前朝的文人雅士,他们都曾来过,并在祠中题诗纪念。面对眼前种种,一种压抑太久的情绪自李清照心头喷涌而出。项羽,一位当年失意的英雄,在一千多年后,因一个女子那气吞山河的一声正名而更加扬名天下: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夏日绝句》
李清照曾明确表示过“词乃别是一家”,在她早期的诗词创作中,二者之间可谓泾渭分明,词言情,诗言志。所以《漱玉词》几乎是她对儿女情长的记录,直到后期历经国破家亡的丧乱之后,她的词中才渐渐笼罩了一份家国之思。
李清照的诗,流传下来的不多,但只此一首,也足以让她站进古今伟大诗人的行列,千古不朽。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当年司马迁以无限饱满的笔墨与热情写下《项羽本纪》之时,他一面歌颂项羽在灭秦过程中的丰功伟绩,一面也为他在楚汉之争中政治理想的落后、政策方略的错误,以及他个人性格上的种种缺点而惋惜和同情。多少后来人景仰拜谒当年的西楚霸王,是被他那股英雄气概所折服,亦为他的时运不济而叹息。但谁又敢如李清照这般直言疾呼:“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李清照不唯敬与叹,更有一份直白的赞,她是第一个敢如此公开地赞美项羽不愿苟且偷生的诗人。
如果生在一个和平盛世,李清照这四句诗也许不会有如此的震撼力。但它诞生于乱世南宋,在那个统治者一味逃跑,不思收复故国的时代,它携带着一位弱女子满心的悲愤与期盼,似一记长鸣的警钟在那个时代的上空轰然响起。它更是黑沉沉的天空里猝然投射下来的一束光,这束光会带给清醒人士以希望,也必将刺痛很多昏睡人的眼睛。当李清照站在乌江县的霸王祠中时,对朝廷一味逃跑不抵抗的不满,对夫君赵明诚“缒城夜遁”的不满,种种情绪一下子被点燃了,汹涌的激情汇聚成这一首金刚怒目式的五言绝句,浅白如话的四句,却是力透纸背。她赞项羽,生死皆荣;她思项羽,寄予的却是对当朝统治者的失望与讽刺。
当年,她写下“南渡衣冠少王导,北来消息欠刘琨”“南来尚怯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之时,曾让赵明诚那般害怕又讨厌。也许,这一刻,他不该再排斥她了。再无崇高理想的男人,看了这两句,也该有所触动。此时的明诚,只该觉得汗颜,也该庆幸那些被李清照无情讽刺的人那时都在忙于逃命寻欢,无人会顾忌她写了什么。若是在大兴文字狱的时代,只此一首,可能就会把这位伟大的女诗人送上断头台。
当年的乌江之畔,江风猎猎,战马嘶鸣,面对身后潮水般涌来的追兵,项王拔剑仰天长叹,一缕英魂伴着一阵血光飘然逝去了。一千多年了,那缕英魂不散,他又在李清照的诗里活下来,一直活到现在。如果说婉约词捧出了清照如水的女儿情怀,那么这样豪情万丈的诗,让我们看到的则是一位女中豪杰的琴心剑胆。
02/建康城生离死别
一程山,一程水,当李清照和赵明诚到达池阳(今安徽省池州市贵池区)之时,已是高宗建炎三年五月。天气渐热,离他们将要择居的赣水一带渐近了,而让他们无限伤心的江宁城则是越来越远。
新的生活,就在眼前了。
他们夫妇二人大约谁都不会想到,皇帝的圣旨会在那个时候追上来。一路奔逃的高宗皇帝,彼时已到了江宁城,并将古城改名建康。在赵明诚被罢两个多月之后,皇上不知怎么又心血来潮,下诏仍授赵明诚为湖州知州。或许是特殊时期特别需要,抑或是明诚仍在朝中任职的两位哥哥私下里为他活动了。不管什么原因,在赵明诚跌入仕途的低谷之后,那纸诏书又给他带来了新的希望。
赵明诚的那一份激动与喜悦,自然可以想象得到。
这样一来,赣水是不能去了,当然也不能直接去湖州任上。在去湖州之前,赵明诚应先往建康城去面见皇帝应诏。匆匆在池阳安顿下,他将李清照留在池阳,即启程独自前往建康。
原以为此生可以夫妻携手同归田园,想不到那处田园还没有找到,赵明诚就要再度重返官场。面对那场失意之后的别离,李清照的内心极为复杂,她为赵明诚的重新起复而开心,又隐隐生出一种担忧来。官场险恶,时局动荡,赵明诚此一去,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
送别的路,从没有过的漫长。为了赶时间,赵明诚要弃水路改陆路,快马加鞭前往建康。她与他共登舟,一路送到由水路改陆路的那一天。那已经是建炎三年的六月十三,一年之中最为酷热的时节了。那个日子,也成了李清照余生中永远无法抹去的一天。
赵明诚上岸了,李清照留在水中的船上,看着他舍舟负担上了岸,坐在岸边小憩。六月的阳光,极为炫目,李清照却清清楚楚记得当时赵明诚的样子。他一身麻质衣裳,神采奕奕,目光炯炯地回望着船上依依不舍的李清照。湖州知州的任命诏书如同一剂兴奋剂,把笼罩在赵明诚心头的阴霾一扫而光。那一年,赵明诚已经四十九岁了,可那天的他,看上去却那般年轻有力。
离别的渡口,不该有一些体己的话要交代吗?关于她,关于他们千辛万苦带在身边的那些文物。可他的脸上,哪里有半点离情,只有一份对未来生活的迫切期待。
不知为什么,李清照就有些恼了,她站在船上大声问他:“若是像城里传闻的那样告急了,怎么办?”她问的是那些文物,更是自己。金人的铁骑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了,她却同那些文物一起被丢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一年多以前从青州一路到江宁的遭遇还历历在目,她如何不心悸?
如果不是有那天的离情加上满心的幽怨,赵明诚的那个动作,该让她如何欢喜?面对她的大声质问,他竟然大拇指上翘,食指向前,手指像剑戟一样指向李清照,果断而大声地回复她:“从众。万不得已时,先把笨重的箱笼包裹扔掉,再去衣被,再是书册卷轴,再是古器。唯独宗庙礼乐之器,你必须亲自抱着背着,要与这些祭器共存亡,千万不能忘记啊!”
“还有呢?”
“就这些。”
赵明诚说完就跨上马,双腿一夹,疾驰而去。
李清照呆呆地立于舟中,说不出是委屈还是伤痛,只觉得心口莫名堵得慌。那一匹飞奔的骏马,载着那个满心欣喜、满怀期待的男人,很快便消逝在她的视线里,只留下一阵扬起的烟尘在炫目的阳光下慢慢飘散。
李清照迟迟不愿意把自己的视线收回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正从她的心底弥漫开来……
如果知道那一个转身之后,等待他们的将是生死永别,赵明诚还会不会那样急匆匆地飞奔而去,连半句温柔的叮咛也没有?李清照还会不会那样满腹惆怅又满心不情愿地收回目光,连一句“一路珍重”的祝福也不曾说?
人生哪能假设,“如果”从来都是望梅止渴似的徒劳安慰。六月十三匆匆一别,一对在红尘里恩恩怨怨走过二十九载的爱人,就要阴阳永隔了。
赵明诚走了,冒着六月酷暑,一路打马而去,奔赴那个曾带给他无限耻辱,又给他带来希望的古城。他走得那样匆忙,又那样满怀迫切。也许,他太急于向皇帝证明,他并不是世人描述的那样一个贪生怕死的昏官,他愿意为朝廷效忠,为百姓卖命,他接到皇帝的诏命,就日夜兼程地赶来了。
据记载,那个时候的苏、皖地带,六七月份比现在还要炎热。而赵明诚一介书生,从小在父母的娇宠中长大,成年后步入官场,又有李清照的精心照料,他几乎没吃过什么苦。那样酷热的天气里,那样急匆匆一路狂奔,身体哪里吃得消。这也是李清照最为担心的事,自六月十三一别,她就在急切地等待着从建康传来的消息——赵明诚平安抵达的消息。
山长水阔,路遥音疏,一份消息来得如此不易。等李清照日思夜盼的音书传到池阳之时,已经到了这年的七月末,她与赵明诚已经分开一个多月。日思夜盼等来的却是一声晴天霹雳,李清照被震蒙了,她收到的是赵明诚的病中书,他到建康就患了有热无寒的疟疾。知夫莫如妻,二十九载同床共枕,他的优点缺点、性格脾气,她都了解得清清楚楚。她担心一路上他奔得太急身体吃不消,他果真就生病了。她更担心他的急性子,身患疟疾,急于退热,必定会服寒药,那样他的病就将更加凶险难料。
不敢再有半点迟疑,李清照接到信就登船一路往建康而去。她是怎样的心急如焚又日夜兼程啊,在《〈金石录〉后序》中,李清照用一句话来概括:“一日夜行三百里。”
那个时候,估计就算插翅飞去,李清照也嫌慢了。
李清照的猜测再一次变成了可怕的事实,等她抵达明诚的身边之时,他已经病入膏肓。果真是个性急的人,在李清照赶来之前,明诚服用了大量的柴胡、黄芩等性寒退热之药,结果又引发了痢疾,疟痢交加,神仙亦无回天之力了。
李清照原是个坚强的女子,多少羁旅之苦、情感之痛,都不曾击倒过她。但这一次,面对越来越迫近的永别,她还是失去了主张。她日夜衣不解带地守在赵明诚的病榻前,却是爱莫能助,她给他的只有慌乱无助的眼泪。如何不哭,家在哪里尚且不知,未来如何也不可知,赵明诚这个世上她唯一可以抓得住的依靠,而今也要弃她而去了。
那个病榻上的人,又何尝不是如此?从青年到中年,他曾给过她多少冷落,伤过她的心多少次,她又多少次以一颗宽容的心接纳原谅了他。这一次,他们却再也没有机会了,年少时的甜蜜,中年里的伤痛,都将随着那个人的远去而永远地消逝了。
八月十八,赵明诚进入弥留时刻,数月前那个神采飞扬的男人,而今已病得皮包骨头,没了人形。也许知道自己大限已至,他强挣扎着从病榻上支起病体,要李清照取纸笔来,他要向清照交代后事。
“取笔作诗,绝笔而终,殊无分香卖履之意。”最后的离别场景,就这样在李清照的生命中沉痛地定格。几年后,李清照挥笔写下这一句时,还是忍不住心如刀绞。
“分香卖履”语出晋陆机《吊魏武帝文》序:“余香可分与诸夫人。诸舍中无为,学作履组卖也。”曹操临终时有遗言,谓城外馈赠的名贵香料,可以作为遗产分给众妾;至于宫女们,没有别的事情做,就让她们去学做鞋子卖钱养活自己。此典除赞美曹操生活俭朴之外,后来也被用来比喻人临死念念不忘妻妾。
这一句“殊无分香卖履之意”也正是赵明诚曾经纳妾的一条明证。只是,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那些女人都不在他关注的视线里了,他和清照又无子女,最后的爱,他留给了李清照,也把李清照拉进了一份至死方休的思念里。
03/梧桐落,又还秋色
建康城,注定是李清照永远的伤心地,赵明诚在这里被罢官,又最终命丧此地。
建炎三年八月十八,赵明诚带着无限遗憾撒手而去。
那一年,赵明诚四十九岁,李清照四十六岁。
除了在《〈金石录〉后序》里李清照留下的那一句话,再也找不到关于这个男人临终前的记录。他给李清照带来的悲痛几乎是灭顶的。
异地他乡,无人能给李清照一份依靠,她只有独自坚强。那流落异地的亡魂,那段无法言说的悲痛,早已湮没在长长的时光里。今天的我们,无法读到赵明诚临终的诗文遗言,也无法还原当时李清照的悲痛欲绝与慌乱。可我们能想象得到,一位年近半百的老妇人,要用怎样的力气来抵制那份丧偶之痛,要怎样强忍悲伤亲自安排赵明诚的后事。那是一种赤脚在刀尖上的行走,每前行一点都是鲜血淋漓的钻心疼痛啊。
有一篇长长的祭文,是李清照写给赵明诚的。如果那篇祭文存世,想来一定不亚于记录他们生平事的《〈金石录〉后序》,只可惜,它的全文已经散失,我们只能看到两句残句:
白日正中,叹庞翁之机捷;坚城自堕,怜杞妇之悲深。
因赵明诚去世之时被旨知湖州,后人遂将这篇祭文命名为《祭赵湖州文》,而李清照原文的题目是什么却不得而知了。从流传下来的这两句来看,李清照所作的祭文当为“四六”骈文,这种文体滥觞于西晋陆机的《演连珠五十首》,形成于南朝,“四六文”的称谓大致起于中晚唐之间。“骈四骊六,锦心绣口,宫沉羽振,笙簧触手。”这是一种极为注重对偶声律的文体,对写作者也是一种极大的考验。李清照被认为是继唐代李商隐之后“妇人四六之工者”,这两句祭文,动人之处不在形式的整饬,而在蕴含其间的那份悲痛与深情。
宋代释道原的《景德传灯录·卷八》中记载:“襄州居士庞蕴将入灭,令其女灵照观日之早晚来报。其女回报说:‘日已中矣,而有蚀也。’待父出门观看时,其女‘即登父坐,合掌而亡’。父见其状,夸其女‘锋捷’。庞延至七日之后乃亡。”李清照借用其典,是说赵明诚先自己而亡,死得其所,较后亡的她来说处境较好。情到深处情转淡,是怎样的悲痛,才让李清照生出这样一种自我安慰的情绪:感谢你先我而去,不必受我今天这样的失侣之苦。
“杞妇悲深”典出杞梁妻哭夫的故事。刘向的《说苑·善说》中记载:“昔华舟杞梁战而死,其妻悲之,向城而哭,隅为之崩,城为之阤。”这个故事后来演变成孟姜女哭长城的传说,在民间广为流传。这一句是说李清照的悲伤与当年的杞妇一样深,而“坚城”则语带双关,有赵明诚为国之长城之意,他又何尝不是李清照的长城?
而今,她的长城却轰然倒塌了,只留她一个人,在这异乡的城。
料理完赵明诚的丧事,已经是那年的闰八月,是建康城的秋天了。
这一个秋天,似是比哪一个秋天都更萧瑟,更寂寞。
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凉生枕簟泪痕滋,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
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
——《南歌子》
《南歌子》又名《断肠声》,从词牌名即知作词人的心情。这是赵明诚卒后不久李清照写下的一首悼亡词。
还记得李清照二十一岁左右写下的那首《行香子》词吗?彼时受朝中党争株连,一对恩爱的人被迫分居两地,那时她为两地离愁苦:“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党争之祸总有平息之时,再远的人间别离也有重逢之日,这一次,她与赵明诚却是人间天上两茫茫,一道天河横亘中间,永无舟楫可渡。夜半枕簟凉透骨,无声的泪水一次次把枕头打湿,尽管在写给他的祭文里她曾努力伪装坚强,可那样漫长的秋夜,那份锥心的思念,谁能懂得?静静的暗夜里,起解罗衣,问一声夜已经到了什么时候,是习惯性地问吗?那个人却再也不会回答她了。只有她自己一声长长的叹息,在静寂的夜色里,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夜深了,这个已经彻底老去的妇人还在轻轻摩挲着她那件旧罗衣,那是她最为心仪的一件旧衣吧,翠色丝线绣制的莲蓬,金丝勾边的藕叶,鲜艳的罗衣曾伴着她走过最好的年华岁月,那时她的身边还走着同样风华正茂的他。而今,她老了,衣也老了,斯人已逝。曾经的翠绿、金色已变得黯淡,一朵朵莲蓬藕叶也被磨淡,看上去好像变小了、变稀了,而当年那一份蓬蓬勃勃的青春情怀,已无处可觅。
古诗词中,梧桐是一种被文人墨客喜欢的文学意象。它可以是高洁忠贞的象征:“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高梧引得凤凰栖,当年的诸葛亮躬耕于陇亩聊寄傲于琴书,就为等待栖上高梧的那份天时。它也是孤独忧愁的代言人:“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李煜的一首《相见欢》写尽多少红尘寂寞与悲愁。在李清照的《漱玉词》中,与梧桐有关的词约有四首,对梧桐的意象运用各不相同。从清露滴新桐到秋风中梧桐叶落,与她最爱的梅花一样,那一株梧桐树,也曾见证她爱情里的悲欢离合。
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
那是李清照与赵明诚屏居青州后期,赵明诚频频出游,将偌大一个庭院交给李清照独守。李清照忍不住怨了,怨庭院萧条,怨寒食天气恼人,她作险韵诗,喝酒以自我安慰。可再多的怨,最后还是被窗外那一树新发的桐叶轻轻荡开去,春来了,她毕竟还是等来了下一个春天。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一曲《声声慢》曾让后人费尽心思去猜度。“梧桐更兼细雨”,于黄昏里点点滴滴落下,是李清照滴不尽的浓愁。那年她到东莱探望赵明诚,却遭遇了她平生最为难堪的冷遇。一份无法言说的痛与愁,她只能寄予在那一首词里,也正是那一份情真意切的委婉诉说,终于挽回了明诚那颗冷下去的心。
寒日萧萧上琐窗,梧桐应恨夜来霜。
这是清照来江宁之后的秋天,也就是建炎二年秋所作。她是风光无限的知府夫人,可锦衣玉食难掩她的故国之思。梧桐应恨夜来霜,她恨的却是不抵抗、不思收复故国的当朝统治者。
临高阁,乱山平野烟光薄。烟光薄,栖鸦归后,暮天闻角。
断香残酒情怀恶,西风催衬梧桐落。梧桐落,又还秋色,又还寂寞。
——《忆秦娥》
再一次登高远望,是建炎三年的秋天了,此时的李清照已是一位悲苦至极的寡妇。乱山平野,烟光惨淡,栖鸦忙着回巢,苍茫的暮色中,画角声急,站立高阁望出去,满目尽是愁情。金人已经逼近建康,李清照不得不再一次逃离这座城了。赵明诚却是永远地睡在了这里,在这片古城郊外的乱山荒野间。
她来到他的墓碑前,跟他作最后的告别。几杯淡酒,轻轻泼在赵明诚坟前,几炷香也已在暮色中渐渐燃尽。李清照却迟迟不愿意离去,此地一别,海角天涯,从此连这一处寄予相思的土丘也难再见。
乱世啊,乱世里谁又能保证谁的明天?
秋色浓了,满树的梧桐叶,在猎猎的西风中飘落了。这一次,梧桐也彻底在清照的词中“落了”。
踩着满地的秋叶,她黯然转身,孤身一人奔向未知的天涯……
04/洪州遭劫,流寓浙东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事实上,从赵明诚被罢官,他们的厄运就已经开始了。赵明诚去世,李清照的世界随之坍塌,她的人生也由此急转直下。有很多学者习惯将清照的词作划分为前后两个时期,即南渡前与南渡后,前期词作以欢快明丽著称,后期词作则悲苦深沉。虽然现在我们知道这种划分法也不甚科学合理,但在李清照的人生中,赵明诚的去世,却是一道明晰的分水岭。
回首那几年间李清照的日子,她比赵明诚更苦。青州、东莱时期,赵明诚对她的冷漠给她感情上带来的打击不必再说,单说她一个中年妇人,冒着战乱中的重重危险护送赵家文物到江宁来与赵明诚会合,那一路上要耗费她多少体力心血?好在那时在奔波与凶险的另一端,有希望,有温暖,有赵明诚这个港湾等在江宁。在江宁一年多的岁月里,她也是忧时多,乐时少,再次袭来的婕妤之忧、思乡怀国之愁,如两座沉重的山压上她的心头。之后是明诚被罢,她把满腹的愤懑压在心底,同他一起踏上流亡漂泊之路。在路上连中间的一处停靠站都还没来得及到达,她就收到赵明诚重返建康城接旨病倒的消息。六七月的酷暑天,赵明诚打马狂奔,心头燃烧的是一份重返仕途的希望之火,李清照接到赵明诚的病中书,从水路一日夜行三百里往建康城疾奔,那是一份怎样的煎熬呵。再之后,是赵明诚病榻前的绝望相守,是赵明诚弃她而去的杞妇悲深……这一连串的打击,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恐也难以禁受,何况她,一位年老体弱的老妇人?
料理完赵明诚的丧事,已是建炎三年闰八月,李清照也病倒了。用她自己的话说:“余又大病,仅存喘息。”赵明诚走了,他留给李清照的除了日夜扰心的思念之痛与沉沉的病体,再就是大批的文物器具。它们曾跟着他们夫妻二人从东京汴梁到青州到东莱、淄州,又跟着李清照一路渡江南下江宁。“时犹有书二万卷,金石刻二千卷,器皿茵褥可待百客。”那些东西原本都留在建康城,没来得及安顿,危急的时局却容不得李清照再迟疑,哪怕她现在病得仅存喘息。
建炎三年闰八月,建康城已是危在旦夕,高宗皇帝偏安江南一隅的美梦再次被金人南下的马蹄声惊破。为缩小目标,仓促间他已提前把后宫嫔妃疏散到江西洪州(今江西省南昌市)等地。闰八月二十六,高宗离开建康向东南逃跑,二十八到镇江府,九月初二到平江府(今江苏省苏州市)。想象一下彼时的场景,都让人无比心寒。危险面前,作为一国之君的皇帝赵构,家国臣民、后宫嫔妃都可以抛下,一匹快马驮上他就亡命天涯去了。李清照一位年近半百的病妇,却要守着她一屋子的文物器皿绞尽脑汁。钱财乃身外之物,这样的道理清照不会不懂,可她放不下对赵明诚的那份承诺。他走了,这一屋子的文物是他遗留给她的最宝贵的财富,不在它们市值几何,那每一件文物金石刻上都镌刻着属于他们俩的记忆。
李清照当时虽在极度的虚弱中,但于危难中再次展现了她的勇气与睿智。彼时的皇上是金人的主要追击目标,跟着他们走肯定会更加危险。相对来说,隆祐太后一行则可能安全一些。赵明诚的妹婿李擢,彼时任兵部侍郞,正护卫着隆祐太后在洪州,李清照当即决定去投奔李擢。她找两位旧日部下押送着那批文物一路追往洪州,自己原本也想一同前往洪州,却由于临时有变,改随皇上逃跑的路线南下了。
李清照哪里想得到,那一次金兵来势汹汹,太后一行也被金兵紧紧盯上。金兵一路追到洪州,洪州守臣弃城逃跑到抚州(今属江西省),隆祐太后只得退到虔州去了。李清照的两位旧日部下到达洪州时,李擢和他的父亲都已经逃跑了。正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彼时的南宋,除了少部分抗金人士在坚守,从皇帝到臣子,逃跑主义成了一种风尚。也就不奇怪为何金人的胃口越来越大,他们从中国的最北端一路长驱南下,搜山捡海,直把南宋的天子赶往海上。
这年十一月,金人毫不费力地攻陷了洪州。
滚滚战火浓烟中,李清照冒死留存下来的那一大批文物书籍都化为灰烬,那是自青州战乱之后李清照第二次面对赵家大批文物遭劫,这样的结局已让她欲哭无泪。
现在,李清照的身边只余下少许轻小的字画书帖,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集子的抄本,还有《世说新语》《盐铁论》,汉唐石刻副本数十轴,夏、商、周三代大小立国重器定鼎十几件,还有南唐手抄书几箱。这些轻便之物,被李清照放在了卧室内,为方便病中阅读赏玩而没有被一起带往洪州,才幸免于难。
赵明诚在时,时局再乱,危急慌乱之中尚且还有他作主张。赵明诚一去,种种麻烦也尾随而至。李清照一孤寡女子,要面对战乱的威胁,还要应对贼子奸佞对那批文物的觊觎。赵明诚去世不久,就发生了一件让李清照日后每每想起都心惊胆战的事。高宗的御医王继先,为人奸诈,绰号“黑雯”,竟然欲以黄金三百两购买赵家的古玩器物,那简直跟明抢差不多。好在赵明诚的姨表兄兵部尚书谢克家及时将此事上报朝廷加以制止,王继先才没有得逞。可那事给清照造成了又一块心病,她知道,除了金人炮火的威胁,暗中还有不少双眼睛紧盯着那批文物。那也是她急急派人将文物送往洪州的原因之一吧,但现实再一次残酷地粉碎了她的梦。
投奔赵明诚的妹夫李擢不成,李清照却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彼时,从长江上游传来消息,长江已经封航,那里不能去了,李清照只好再想下一步的路。她的弟弟李迒,彼时担任敕局删定官,随御驾行动,她便又去投奔他。彼时的皇上一行,正急奔在逃亡的路上,李清照纵日夜兼程,又哪里能追得上那一帮亡命之徒。十月初八,高宗至杭州,复入浙东,十月十七到越州(今浙江省绍兴市),十一月二十五又自越州赴明州。李清照赶到越州当在十一月二十五后,到达越州后才知道皇帝又去了四明,她又跟着追向四明。十二月十五高宗乘船入海,因舟楫有限,清照没法再追上去,只好回头从陆路经奉化至台州。到台州,守臣已经跟着皇上一起逃跑了,清照回头去剡州,走陆路,又丢掉衣被急奔黄岩,雇船入海,追随出行中的朝廷……
关于李清照当年的这一段避难行踪,黄盛璋先生在《李清照事考辨》中有详细清晰的记载,清照的《〈金石录〉后序》里也有记载。变换频繁的时间与地名看得人眼花缭乱,我曾对照着由黄盛璋先生提供的一幅《清照晚年踪迹示意图》在纸上循着她当年走过的路一一回望,从江西贵池开始一路顺江东下到建康,又由建康一路往东南穿越整个江苏往浙东去。那是怎样让人心寒的场面,一泱泱大国的皇帝竟然如丧家之犬一样一直在逃跑的路上。李清照,一位已近半百的老妇人,拖着病体在后紧随,又是何等的执着。尽管一次次扑空,她还是一次次重新启程,沿着皇帝逃跑的方向往前追赶。可天海茫茫,她要追到哪里才算是尽头?李清照那样执着的相随,又到底为着哪般?
05/“玉壶颁金”,越州失窃
对那样昏庸无能的帝王与朝廷,李清照曾不止一次地在诗词中对他们进行大胆辛辣的讽刺,她又为何携带着她的那些文物转陆路、换水路,一路历尽艰辛地追着他们跑?金兵的剑戟直指高宗皇帝,他连自己的命都不保,会有余心余力来替李清照照顾这批文物吗?
这里面确实是事出有因,李清照那样一路追随原是有着不得已的苦衷,这件事还要从赵明诚去世之前说起。
就在赵明诚病重之时,有一个叫张飞卿的学士曾带着一把玉壶前来求见赵明诚,让他鉴别玉壶的真伪。那把玉壶,其实并非真实的玉石材料,而是一种看上去与玉极为相似的石头“珉”制作的。赵明诚大约当时也瞧出张飞卿不地道,对那把所谓的玉壶不置可否地应付过去,那人带着那把壶匆匆走了,不久之后,听说他把“玉壶”献给了金人。
赵明诚去世,李清照还没从悲伤中回过神来,正对自己的前途一片茫然之时,突闻朝野之间一片流言四起,有人竟说赵明诚将家藏的美玉献给了金人。流言越传越真,也越传越让李清照担忧害怕。不管当时的皇上如何狼狈逃窜,在举国上下对金人一片痛恨之际,暗中与金人结交,送礼物给金人,自是通敌叛国的大罪。更有甚者,说有人已经在暗中向上检举弹劾。朝廷一旦认定了那样的事实,对赵明诚身后的声誉,对李清照今后的生活,影响都不可估量。
那些天,李清照一直活在恐惧与忧虑之中,她不敢站出来表白,又不甘心就这样平白地被诬陷。也正是在那样的心情之下,李清照才把家中文物一部分运往洪州去投奔赵明诚的妹夫,自己则改变方向携带着一批名贵器物,如此执着地追着逃跑的朝廷走。她要追到皇帝的驻跸之地,把这些都无私地奉献给朝廷,以向朝廷表白心迹,并洗去赵明诚所受的不白之冤。
李清照一路追赶,到越州时,已是建炎三年十一月底,皇上早在十一月二十五由越州转往明州(今浙江省宁波市),清照再一次扑空。这些名贵器物,李清照不敢放在身边,就与手抄本一起寄存在了剡州(今浙江省嵊州县)。哪料后来当地兵卒叛乱,官军平定叛乱之时,把这些铜器与写本全部拿走了。后来听说那些东西全部到了一个李姓将军家里,再之后李将军故去,那批文物也就此下落不明。李清照舍命带在身边保存下来的东西,无疑又去掉了十分之五六,现在剩下的只有一些不甚值钱的书画砚墨。当年满满当当十五车,如今只剩下区区五六筐,李清照再不舍得把它们放在别处,就藏在自己的卧榻之下,亲自保管。
在越州时,又发生了一件让李清照极为伤心的事。到越州后,她借居在当地一家姓金的人家。某天夜里,李清照精心藏在床下的五筐书画被人挖开墙壁偷走了,她伤心至极,立即重金悬赏赎买被盗走的字画。让人好生奇怪的是,过了两天,隔壁一个名为钟复皓的邻居便拿来十八轴画卷,请求赏金。一切不言自明,清照苦苦寻找的贼人就在近前。她的身边出现了内贼,内贼勾结同伴一明一暗、一唱一和导演了这场盗窃文物的戏,竟然还能厚着脸皮前来求赏。可纵然心里再明白,手上没有确凿的证据,李清照也奈何不了钟复皓,她只能央求他把其余字画的下落说出来,她愿意给他一笔丰厚的赏金。可能钟复皓有所察觉,他没再向清照透露半点其他字画的去向。直到数年之后,清照才辗转得知,那批字画被一著名书法家——时任福建路转运判官的吴说以极其低廉的价格买去了。这已是后话。
“所谓岿然独存者,乃十去其七八。所有一二残零不成部帙书册,三数种平平书帙,犹复爱惜如护头目,何愚也耶。”在《〈金石录〉后序》中,李清照亦觉得自己当年的行为何其愚蠢。其实,她哪里又是真的悔,而是一份心痛与无奈。那些被她看得比生命还重的文物,在战火中被烧,在颠沛流离中被抢、被盗,那些凝聚着她和赵明诚无数心血的收藏,终究还是一件又一件地失去,最终留给她的只是一点残册断卷。这倒也不难理解,正是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当时连朝中皇帝及大臣们都有一种朝不保夕的感觉,为了活命东躲西藏,一路躲避着金人的追杀,江山都处在破碎边缘,何况一区区弱女子身边的那点文物?李清照如此舍命之举,只能用一个字来解释吧,那便是爱,是她对赵明诚至死不渝的爱。
今天的读者再来重温李清照当年的那份经历,只能从一串长长的地名里大体连缀起她当年奔波的路线。地图上,曲曲折折一条线,由西到东,由北向南,看不出山,看不到水,看不到风雨交织、道路坎坷。那一条漫长的逃亡路,当年的她是一步步用脚步丈量过来,用血泪铺展过来的。从建炎三年八九月开始新一轮的流亡,到高宗绍兴元年(1131年)三月她在越州再次遭窃,短短一两年时间里她到底跑过多少路,担过多少惊,受过多少怕,又经历过多少希望与失望,我们已经无从猜测,只是她的遭遇由不得人不同情、不心疼。
在距清照四百多年的大明王朝,曾发生过一件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是关于明代著名政治家张居正的,却与李清照当年越州文物失窃有关联。据清朝俞正燮的《易安居士事辑》记载,张居正任内阁大学士的时候,某天与一位姓钟的下属交谈,听他是浙江口音,便问:“你是会稽人吗?”会稽即宋时的越州。那位钟姓官员不明就里,老老实实回答说是。张居正闻听此言,脸色立时大变,沉默了好长时间不再说话。虽然后来那位钟姓官员向张居正讲明自己是才从湖南一带迁往会稽的,而非会稽本地人,但张居正最终还是找个理由把他贬谪了。张居正是明代最有权威的一位首辅,也是明朝不可多得的一名政治家。在他当政期间,面对吏治败坏、财政危机、赋役不均、军心涣散等种种不利局面,他雷厉风行地推行了一系列改革,取得了卓著的成效,深得后人赞誉。可在对待钟姓官员这件事上,他却实在是太过意气用事,这倒也正说明了李清照当年的遭遇在后世士大夫阶层中所引起的普遍同情与愤怒。时隔四百多年,那位无辜的钟姓官员还要为当年勾结人行窃的钟复皓埋单,也着实冤枉。
06/孤雁儿,渔家傲
从西往东,从北向南,从建炎三四年间到绍兴初年,清照携带着她的文物,追随着逃亡在路上的南宋朝廷颠簸不定。曾经的心血在漫长的流离过程中七零八落,越来越少,清照内心的忧伤愁苦也越聚越浓。
天涯孤旅,风雨飘摇,她所遭受的那一切苦痛,又将说与谁?
痛苦,总要找一个出口,让它流淌出来,才有继续走下去的力量。每一次命运将李清照抛入绝境,她满腔愁苦无处可诉时,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位老朋友——梅。是的,梅是清照至死不渝的老友,无论她在怎样的境地,她们都彼此相慰、不离不弃。
只是这一次,曾经与李清照共携手的赏梅人已去,茫茫天地间再无他们共同的家园。一程又一程,李清照走马灯一样变换着她的居住地,异乡的山水,异乡的院落,哪里再去寻找那一树凌寒盛开的雪中梅花?
不,那株梅一直在,它摇曳在李清照的心上,伴她走遍天涯海角。
当年的哪一位无名氏,也同漂泊在天涯的李清照一样吧。那一年,他走在秋风瑟瑟的御街上,听长空孤雁嘹唳声声,忍不住驻足遥望家乡的小红楼,与雁儿切切叮咛,雁儿啊,请把我这份羁旅思家情怀捎给家中人:
霜风渐紧寒侵被,听孤雁、声嘹唳。一声声送一声悲,云淡碧天如水。披衣告语:雁儿略住,听我些儿事。
塔儿南畔城儿里,第三个、桥儿外,濒河西岸小红楼,门外梧桐雕砌。请教且与,低声飞过,那里有、人人无寐。
这首词最初被收录在《花草粹编》中,时代作者皆不详,后因词中有“听孤雁、声嘹唳”一句而被更名为《孤雁儿》。不知道当年写下这首词的是一个怎样的人,词里那口语化的交代颇为动人,尤其对那些行走在异乡的旅人来说。李清照一定熟悉这首词吧,她由此词联想到自己的身世,赵明诚已逝,她如一只孤雁儿,飘到哪里都难免有人去楼空的悲伤。一首《孤雁儿》就创作在明诚逝后,是一首明显的悼亡词,具体的创作时间与地点已无从考证,那一份凄凉悲绝的心情却如此清晰地叩击着人的心弦。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沉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
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这也是一首咏梅词,但与李清照以往的咏梅词不同,这里并没有出现梅的身姿,她不似往常那样直接描绘梅的色、香、姿,也没有去歌颂梅的品性。在这里,李清照把梅当成自己悲欢的见证者,一位悲苦之中的倾听者。以“藤床纸帐”开领全篇,看似与梅没有任何关系,其实不然。旧时一般纸帐顶上会画以梅花,梅花纸帐柱上插以梅花,词人从居室的“藤床纸帐”写起,笔下无梅但梅暗含其中,又含而不露,可谓笔无虚设。接下来层层布景,沉香断续,玉炉生寒,室内人何等凄凉寂寥,偏偏又有那不知何处传来的笛声,幽幽咽咽惊破梅心。
情随景迁,下阕的风雨潇潇、人去楼空,写的是赵明诚去世之后李清照的孤独凄清之状,其感情也越来越悲伤。萧史、弄玉的爱情神话,曾经在李清照的词《凤凰台上忆吹箫》中出现过。那时,她和赵明诚还在青州乡下,因着赵明诚的冷落疏离,她曾一遍遍吟诵着“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苦苦等待着远游的明诚归来。那时心里再苦,也知只是“武陵人远”,这一次却是“人去玉楼空”,曾经的吹箫人再也回不来了。
及至最后,“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那一份痛苦也抒发到极致。李清照作词用典,常常不着痕迹,这一句其实是化用南朝诗人陆凯的《赠范晔》:
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山长水阔,陆凯寄一枝梅给好友范晔,也把一片暖意寄给他。可人间天上两茫茫,李清照那一枝梅,一片情,又往哪儿去寄?曾经视梅为一生精神伴侣的李清照,有多少难以言说的滋味纷纷涌上心头。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
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清平乐》
这首《清平乐》可谓李清照对自己一生与梅花情谊的总结,亦是她情感历程的一种特别写照。年轻时她与梅同醉,雪后的梅花树下,她常常忍不住折下一枝别在发间,欲与梅花比娇;中年里遭遇婕妤之忧时,那一枝梅亦如她一样在乱纷纷的清泪中被她扯落;而今,海角天涯,当年的满头乌发已飘满霜华,却是晚来风急,她只能在异乡苦苦地思念故园的梅花,那一枝曾经被她画上藤床纸帐的梅,也不再见。
李清照是在哪里写下的这首《清平乐》?是在赵明诚逝后的建康城,还是在流亡于浙东的路上?也许都不重要了。我们从中读到的,是漂泊天涯的老妇人的孤独与凄苦,是她对往昔岁月的怀念。“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这是当年杜甫写在旅途夜中的抒怀诗,他像天地之间一只孤独的沙鸥一样漂泊无依,而今李清照的境况比当年的杜甫有过之而无不及。男人的漂泊羁旅之思,多为着一份家国功业;但李清照在忧国忧民的同时,内心里还无时不在经受着个人情感的煎熬。她有男儿的如火豪情,亦有小女儿的如水情怀,如此,才是让我们亦敬亦爱的李清照。
如果不是因为这本传记的写作,我对李清照的理解,也许同很多到现在还在误读着她的读者朋友一样,被她的婉约清丽所迷,只在她的词中读着那份儿女情长。一路追随,从她的童年、少年、青年,伴着她迈进中老年的门槛,方知在她清丽婉约的人生表象之下,隐藏着太多不为人道的血泪。可读她的词,读她波折起伏的人生故事,我却很少有泪,不是心地不柔软,更不是她触动不了我的心弦;相反,很多次我觉得自己已飞离现实,同她一起在那个大宋朝,陪她历山历水又走了一遍。无泪,是因为李清照她不许别人为她掉泪,很多时候,她自己亦是如此。如同冰霜终会融化于太阳之下,再深的悲与苦,都被她内心里的那份强大消弭于无形。清照的心里,到老都有一枚火热的太阳,那枚小太阳照彻她的词,她的词有悲但不消沉;照彻她自己,她的人生有苦但不绝望;照彻着我们及我们的世界,她便成了这世间让人崇敬热爱的千古词宗。
流亡的路,漫长凄苦。李清照曾在一个又一个暂时停泊下来的日夜里,呼唤思念着已逝的赵明诚。可如以往很多次一样,就是在那样被重重苦累包裹的日子里,李清照也不曾放下她对未来的期待与希望。她不只是悲凄的丧偶老妇,那一份天然的诗情浪漫依然会在某个时刻,灿然绽放。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渔家傲·记梦》
李清照追赶皇帝一行多次扑空后,大约于建炎四年二三月间来到温州,却被人告知皇上已在江心孤屿,她随即也来到了那座江心孤屿。海天茫茫,海涛阵阵,云日相映,大自然的雄壮气势让李清照暂时忘记了奔波之苦。此时海上传来的消息却依旧让人开心不起来,高宗再一次离开,已在定海上船,往明州、余姚方向去了。这一次,李清照萌生了退意。在此之前,婆婆郭氏的灵柩已由建康迁往泉州,赵明诚的次兄也在泉州为官,李清照遂生南去泉州的想法。当然,后来迫于时局的变化,李清照的泉州之旅终是没能成行,她转而到了越州。那个梦,是李清照真实做过的一个梦,还是她在词中一份似梦的寄予?无从得知。但知那次温州之行后,她写下了这一首《渔家傲·记梦》,这首词亦被认为是李清照浪漫主义代表词作之一。
拂晓时分,云涛滚滚,海天茫茫,何等壮阔的景象,正是在那样盛大又雄浑的梦境中,李清照与天帝对话。天帝殷勤地问她将归何处,她则不卑不亢地倾诉隐衷,倾诉她非同凡俗的理想。一位生活在封建时代的女子,却有着比男儿更远大的抱负理想,学诗作词,她渴望的是“语不惊人死不休”,面对来自社会与命运的层层束缚,她渴望如大鹏展翅,一飞冲天,飞向那个没有束缚,自由美好的世界。这是梦,是一个让时人后人都惊叹不已的浪漫的梦,在这个梦里,我们又看到了屈原、李白的影子。可因为它出自一个生活在重重压抑中的女子之手,这样的浪漫主义尤其显得震撼人心。那是一种怎样的现实啊,南宋统治集团苟安一隅,不思收复中原,亡国之恨犹在,李清照颠沛流离的生活不知何时才能结束,所有的美好向往,只能寄予在这样一首词中。
对于这首词,后世评价极高,认为此词浑成大雅致,毫无钗粉气,风格绝似豪放派的苏轼与辛弃疾,倒不像《漱玉词》中语。的确,在以婉约词占绝对优势的《漱玉词》中,这样雄奇的豪放词确实极为难得。也正是这样的一份豪气才支撑着李清照走过那段艰辛的流亡之路,直走到风平浪静的晚年吧。
流亡岁月还没有结束,告别温州、越州,李清照还要追随着那个让她爱恨交加的流亡朝廷,在路上。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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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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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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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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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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