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
美人迟暮与英雄末路,是命运对女人和男人最残酷无情的打击。
三十六七岁,对于女人来说是让人心生惶恐的年纪,在女人社会地位低下的封建时代更是如此。曾经的如花娇颜,在光阴的侵蚀之下慢慢褪去青春的光泽,纵腹内再多诗书才华,也难掩容颜老去带来的那份落寞。
在赵明诚频频出游的那些日子里,李清照独自守在青州乡间大大的庭院里,已经有隐隐的不安与难言的寂寥自心间升起。那时,她也开始像寻常思妇一样,有了千丝万缕扯不断的闺怨。她饮酒,醉意沉沉,以抵制那份越来越清晰的不安与猜疑;她作诗,找最险的韵,写下最难作的诗句,以打发越堆越多的无聊光阴;她赋词,那些词依旧清丽情深,却再无年少时的明媚。
她不明说,可她所做的那一切,都已再清楚不过。赵明诚是那么聪明的男子,怎会不懂?可他到底还是生硬地别过头去,不去看她蓄满期待与委屈的双眸。
女人的世界,爱比天大;男人的世界,比天大的永远是他们的仕途与事业。青州一住就是十二年,李清照已经习惯了那样的隐居生活,厌倦了官场的浮沉与变幻。她渴望在世外桃源一样的青州乡下,他们就那样吟诗赋词,共理金石,相守终老。明诚却不这样想,虽然其间有金石爱好相随,有与清照的深情相伴,但谁又能理解隐藏在一个男人心底的秘密?怕是那时的清照也未必能全然理解。
宋徽宗宣和二年,从鸿胪直舍被罢免十二年后,赵明诚再次迎来回归官场的机会,出任莱州知州。那个消息让赵明诚欣喜若狂,却让李清照忧心忡忡。
那一年,北宋王朝在赵佶皇帝的统领之下,已经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几近病入膏肓。皇上骄奢糜烂,以蔡京、童贯为首的奸臣贼子把持朝政,朝廷内外的官员也上行下效,贪污腐化成风,对百姓的剥削压迫十分残酷,民不聊生。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就在赵明诚起复莱州的那一年前后,在中国南北大地上相继发生了两次大的农民起义。北方以宋江为首的三十六好汉,在梁山打起了替天行道的旗帜,誓要杀尽天下贪官污吏;东南地区不堪花石纲之扰,浙江青溪人方腊登高一呼,顿时群起响应,很快就在南方汇成了一股声势浩大的起义洪流。两次大的农民起义,使得原本就腐败不堪的朝廷摇摇欲坠,一时朝野上下人心震荡。
乱世出英雄,赵明诚充其量只能算作一介书生,可他亦有治天下报效朝廷的雄心抱负,他等那样的一个机会已等得太久。
依照宋代当时的律例,明诚那次出知莱州,是可以携带家属同行的。不知为何,他却将李清照独自留在了青州那所大庭院,自己孤身前往莱州上任去了。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凤凰台上忆吹箫》
这一阕词,创作背景几乎没什么疑义,它也是李清照的代表作之一,作于赵明诚到莱州赴任之前。所有的劝说与挽留,都无法阻挡赵明诚的去意,她便不再说了。别后的情景,却可以一眼看穿,香冷衾寒,宝奁尘满,在李清照的生命中,那样独守空闺的日子已不知有多少次了。新婚之际明水乡下的月光小楼,重返东京之后的寂寞香闺,还有青州这所大大的庭院,她曾多少次为赵明诚洒下相思苦泪……只是,哪一次的痛都无法与这一次相比。
“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离怀别苦,是人生不堪忍之苦。这一次,离怀别苦之外却是难以言说的另一重苦,不能说,不可说。人消瘦,不为病,不为酒,不为悲秋,又到底为了什么?在《词论》中直陈前辈各大词家之短长的李清照是那样爽利、不留余地,在这里,却是一唱三叹,欲说还休。她终究没有像作诗作文那样把自己的心事剖白,即使在自己最爱的男人面前。
可如果不把那份心事委婉道出,她又怎能平复心中那份委屈伤痛。一曲幽幽咽咽的阳关曲,唱了一遍又一遍,是不舍,是离情,直到她含泪唱出“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那一份郁积心中的痛才如大江大河一样滔滔流泻。
“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是一把开启李清照情感大门的钥匙,这两个典故,也就成了解读此词的关键所在。
武陵人,是陶潜的《桃花源记》里那个误入桃花源的武陵郡渔人,也是刘义庆的《幽明录》里有天台之遇的刘晨、阮肇。《幽明录》中载:“汉明帝永平中,剡县刘晨、阮肇共入天台山采药,道迷入山……溪边有二女子,姿容绝妙,遂留半年,怀土求归。既出至家……”前一处武陵渔人有避难人之意,与李清照、赵明诚屏居青州相契合;后一处刘、阮于天台山河源之头得遇仙女并在此温柔乡逗留,这才是李清照最为担心的。此去莱州,山长水阔,她实在怕他误入哪一片桃花源,乐不思蜀,做了刘、阮那样的“武陵人”。
秦楼,即凤台。《列仙传拾遗》中载:“箫史善吹箫,作鸾凤之响。秦穆公有女弄玉,善吹箫,以女妻之,遂教弄玉作凤鸣。居十数年,凤凰来此。公为作凤台,夫妇止其上。数年,弄玉乘凤,箫史乘龙去。”弄玉箫史,谱就的原本是一段琴瑟和鸣的爱情佳话,如曾经的李清照和赵明诚一样。青州几度春秋,那里也曾是他们的秦楼,如今却是“武陵人远”“烟锁秦楼”,只留下一个孤单单的人儿,守着清冷的“秦楼”,望着楼前流水终日凝眸。
这样委婉又含蓄的挽留与恳求,总该会打动赵明诚的心吧,即便他不能留下来,至少可以想办法带上李清照一起远行。赵明诚却是什么也没做,他放下李清照,也放下这首她和泪写成的别词,急急忙忙奔赴莱州,奔向另一份火热的新生活。
这一次,武陵人真的走远,他们的秦楼也真个变空。李清照的日子里便只余下酒,余下白天黑夜都挥不去的浓愁,再也没有曾经的好梦。哪里还有什么好梦啊!
暖日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酒意诗情谁与共,泪融残粉花钿重。
乍试夹衫金缕缝,山枕斜欹,枕损钗头凤。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剪灯花弄。
——《蝶恋花·离情》
青州夫妻相别,光阴寂寂流转,转眼冬去春又回,青州赵家庭院里,暖日熏风吹绽了柳眼梅腮,满园的春光涌动。那一切,却再也唤不起女主人的半点兴趣,只能更衬离情之苦。此时的李清照,与寻常闺中怨妇似是无甚差别了,她借酒消愁,不施粉黛,懒懒散散,整日泪眼蒙眬,一夜夜在灯下无聊地剪弄灯花,斜倚山枕无法入眠……
方家论此词,看到的是这阕词词意的含蓄传神,说它将一份思妇情思描摹得如此微妙,词句流畅不失于浅易,情感怨悒不陷于颓唐。总之,它是一阕极为正宗的婉约词,暗香盈袖,韵致悠然。明徐士俊言:“此媛手不愁无香韵。近言远,小言至。”
我却愿意透过这种种的婉约,看向当年那个和泪研墨、挥泪提笔的女子:一个三十六七岁的妇人,可谓人老色衰,无子无女,除了满腹诗书才华,再无其他。可要那满腹才华又有何用?一样留不住去意已决的人。此时赵明诚留在青州的,已绝非当年那份“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两处相思了。他只给李清照留下一份被抛弃的委屈与绝望,还有一份对未来的深度不安与惶恐。
明朝会是什么样子?李清照终日凝眸,问院中落花,问门前流水,却是流水无情,落花不语。她也曾如当年一样,望穿秋水,期待一份云中的消息。那个飘然远去的人,似乎已将青州这所庭院彻底忘了,半点讯息也不曾寄来。
离思噬骨,这样不安与无望的等待却如毒刀杀人,寸寸光阴都难挨。李清照再也无法安心等下去,她收拾起行装上路。
他不来,她去。
02/东莱不似蓬莱远
那一年,有一个男人于战乱中匆匆逃离,逃到遥远的另一座城去避难。
那一年,有一个女人冲破重重战乱的阻隔,跋山涉水去看他。
一路上的艰辛都不必说,早已被她预想中的重逢喜悦冲散。她就那样满怀欣喜、满怀期待地奔他而去。然后,是相见。久别重逢之后,却只有惊,没有喜。他身边立着的另一个“新人”瞬间打碎了她所有的梦,他到底还是再一次深深地刺伤了她。
“我从诸暨丽水来,路上想着这里是你走过的。及在船上望得见温州城了,想你就在那里,这温州城就像含有宝珠在放光。”这是她去时路上的心情,看见一座城,一座有他的城,那城都如宝珠放光。那是他的光啊,吸引她飞蛾一样勇敢扑上去。
“那天船将开时,你回岸上去了,我一人雨中撑伞在船舷边,对着滔滔黄浪,伫立涕泣久之。”那一天,她黯然离开,头顶正下着霏霏淫雨,面前是滔滔江水。来时的喜悦,早已被现实冲散,荡然无存,留给她的只有江水似的悲伤。
那个女人是张爱玲。一九四六年二月,她去温州看望避难的胡兰成,最终伤心而回,彻骨的绝望终于让她忍痛放手,弃了自己与兰成一生的情缘。
当年读她、写她,至这一段,心痛得不能自已,眼泪情不自禁就流下来。再强势的女人,在一份彻骨的真爱面前,都会无端变成最脆弱的那一个。
有人曾说,张爱玲就是民国时期的李清照,因为她们的人生有太多相似之处,性格也有太多相似之处,此说也许不无道理。她们皆为名门之后,竟都在很小的时候就失去母爱,李清照襁褓丧母,张爱玲的生母与父亲在她幼年离婚,抛下她独自去远游;一样的天资丰沛、才华漫顶,却在爱情路上受尽伤害,胡兰成对张爱玲一伤到底,赵明诚对李清照爱伤并存。作为男人,他们赚尽了这两位古今大才女的眼泪。乱世里她们都有着颠沛流离的人生,李清照历经亡国之痛,张爱玲经历的是去国离乡之苦;黄昏岁月,清照遇人不淑错嫁张汝舟,给她身后名节带来致命伤害,张爱玲嫁给年长她三十多岁的异国男人赖雅,也引得后人众说纷纭……
这两位相隔八百多年的才女,命运却是如此惊人地相似。在困厄面前,她们的姿态也如此相像——多少苦与难,疼到心灵泣血,却从不随意向人诉说,更不肯向命运低头,哪怕最终她们面对的都是孤老贫病,客死他乡。
她和她,是隔着时空的一双姐妹花,穿越几百年的历史尘烟,温情相拥。
那一年,清照也曾如后世的爱玲那样山水迢迢一路追寻,去探望自己心爱的男人。只是,清照比爱玲的境况更为不堪,她连去时的喜悦都没有,奔赴的路上,她便只有忐忑与泪水。
那是宋徽宗宣和三年八月,赵明诚已到莱州赴任数月。那期间,他可有信来,可有过对清照独守青州的切切牵挂与思念?从李清照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几阕词里,已不难知晓。武陵人远,烟锁秦楼,人去楼空,他留给她的只有终日的凝眸与愁叹。也正是那样越积越厚的不安,才促使李清照急急起身上路吧?她要去莱州看他,尽管并没有得到他的许可。
莱州,今天山东省莱州市的前身,地处山东省东北部,西临渤海莱州湾,与青州大约有三百多里的距离。三百多里,在今天不过两三个小时的车程,可在李清照生活的年代,却要在辚辚的车轮声中走上几天。
昌乐,是从青州到莱州的必经之地。清照那阕写在昌乐旅馆的《蝶恋花》就成了那年她前往莱州探夫的最好明证,也成了她那一段悲苦的心路历程最真实的记录。
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人道山长山又断,萧萧微雨闻孤馆。
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
——《蝶恋花·晚止昌乐馆寄姊妹》
羁旅之人,最怕孤馆闻夜雨。异地他乡,满目皆是陌生,本已够凄惶与无助,漫漫长夜,偏偏又有冷冷的雨彻夜敲窗,那是一种怎样的凄凉?那年昌乐馆昏黄的灯光底下,清照铺纸提笔写下这阕词的时候,她已离开了那些亲爱的姐妹们,踏往未知的路上。
清照笔下的姊妹又是何人?她是李格非长女,只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而赵明诚除兄弟三人之外,还有两位姐姐,分别嫁给史家和营丘王师敏;有两位妹妹,一位嫁与历城李擢,一位嫁与济源傅察,她们与李清照所居的青州都不太远。李清照在青州乡居十二年,也结交过一些女邻女伴,在赵明诚远游、李清照孤守的日子里,这些好姊妹或许都曾来李清照身边安慰过她、陪伴过她。听说李清照要动身前去莱州探夫,姐妹们纷纷赶来为她送行。
那一天,清照摆酒设宴,与众姐妹们把酒话别,一首离别的阳关曲,曾经唱给赵明诚,而今唱给姐妹。不一样的情与境,心中那份凄苦却更甚。在赵明诚面前隐忍不能流泪,面对平素与自己相亲相爱的姐妹,她的泪水把妆容都冲乱了。
“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那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姐妹话别,不是诀别,不是永不再见,清照却为何在那天的送别宴上一杯接一杯,直喝得泪水涟涟?况且,她是前去和赵明诚相聚,是久别重逢,原本该是怎样的欢喜在心啊!青州与莱州,也非山高水长,她又何以发出“人道山长山又断”的悲叹?
其实,联系李清照出发之前独自守在青州那段时间里的心路历程,这一系列的疑问也就不难解开了。很显然,此次前往莱州,是清照的一厢情愿,到达之后等待她的是什么,她丝毫不知。但女人都会有直觉,尤其在男女情感方面,那份直觉往往准确得可怕。敏感的李清照早有预感,自己此次莱州之行不会受赵明诚的欢迎,只是她再也不能在青州等下去……
这些心事,又怎好跟亲爱的姐妹们说,便只有酒,只有借着悲悲切切的离别曲,把心中那份难言的痛化成滔滔泪水,在姐妹们面前流出来……
清照的词,放得开也收得住,于悲伤缠绵中自然宕开,寻求自我开解,这也是她的词作怨而不颓的一个原因。酒喝过,泪流过,送别的阳关曲也唱过,姐妹们被那份离情深深感染,陪李清照无声拭泪,清照倒是强打精神来安慰起姐妹们:“好过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结拍两句,不知当年读到此词时,那些姐妹们是否读懂其中的深意。李清照表面上好似是对姐妹们说:好在东莱不像海中蓬莱那般远,到莱州后,希望能通过书信寄托彼此的思念,千万别把对方忘记。但在这一句里,除临行时对姐妹们的殷殷叮咛之外,恐怕还另有深意。是的,“东莱不似蓬莱远”,可那个身在东莱的“武陵人”,却早已乐不思蜀,她寄给他的多少音讯,都如石沉大海,没有丝毫消息。
山高水长,隔不断相爱的心;近在咫尺,也难填两颗心间的鸿沟。在她和赵明诚之间,不知何时就出现了那一道她跨不过去的天河,这才是李清照在与姐妹们的送别宴上泪水长流的最大原因吧。
窗外,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窗内驿馆桌上一星灯火飘忽闪烁。夜已深了,李清照脸上的泪痕早已干干湿湿覆了几层。多少难言的心事,化成泪水融入寄给姐妹们的词中,却仍然难挡心中的那份惶恐。
离东莱越发近了,李清照的心也越发提得紧了……
03/公路可怜合至此
李清照在青州与姊妹们洒泪而别后,途中在昌乐驿馆里又挥泪写就一阕《蝶恋花》遥寄姐妹们。这一次莱州探夫,从一开始就让她处于极度的痛苦纠结中。事实证明,她所有的担心都不是多余的。
宣和三年八月初十,当她一路风尘仆仆赶到莱州,终于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时,等待她的,却是一张冰冷的脸,一间清冷破旧的屋。一路上,她曾多少次设想过久别重逢的场面,想到过赵明诚可能会对她施以冷脸,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境况会凄惨到如此地步。
宣和辛丑八月十日到莱,独坐一室,平生所见,皆不在目前。几上有《礼韵》,因信手开之,约以所开为韵作诗。偶得“子”字,因以为韵,作感怀诗云。
寒窗败几无书史,公路可怜合至此。
青州从事孔方兄,终日纷纷喜生事。
作诗谢绝聊闭门,燕寝凝香有佳思。
静中吾乃得至交,乌有先生子虚子。
——《感怀》
那是一间什么样的屋子?门窗破旧,屋内空空,书籍字画更无所见,只有案上的一部《礼韵》,还略微安慰了一下这个才女的心。她随手打开书,以翻到的书页上的字为韵作诗,得“子”韵,就作了这首感怀诗。很明显,在这首诗里,李清照在发泄着一种极大的怨气。她不习惯这破旧寒碜的居室,也不习惯屋子里没有书墨香,那般简陋的居住条件让她不由想起了汉末的袁公路。《三国志·袁术传》裴松之注引《吴书》:“术既为雷薄等所拒,留住三日,士众绝粮,乃还至江亭,去寿春八十里。问厨下,尚有麦屑三十斛。时盛暑,欲得蜜浆,又无蜜。坐棂床上,叹息良久,乃大咤曰:‘袁术至于此乎!’因顿伏床下,呕血斗余,遂死。”清照以袁公路自况,可知她当时的境遇有多么尴尬难堪。
她更是毫不顾忌地表达她对那些追名逐利、终日与酒和钱打交道的人的不屑与不满。“青州从事”来自《世说新语·术解》:“桓公有主簿,善别酒,有酒辄令先尝。好者谓‘青州从事’,恶者谓‘平原督邮’。”后来,“青州从事”就成了好酒的代名词。“孔方兄”指钱,鲁褒在《钱神论》中云:“钱之为体,有乾坤之象。内则其方,外则其圆。……故能长久,为世神宝。亲之如兄,字曰孔方。”在清照的眼里,那些终日与世应酬,同钱和酒打交道的人,最容易引起种种事端。很不幸,彼时的赵明诚正日益沉溺到钱、酒等种种的俗务烦冗里去,他再不能像在青州归来堂里那般,与她共录金石、共读书了。
“作诗谢绝聊闭门,燕寝凝香有佳思。”“燕寝”原指帝王休息安寝的地方,此处当指赵明诚在莱州为李清照安排的这间破败之屋,这里李清照有自我安慰亦有自嘲之意。
“静中我乃得至交,乌有先生子虚子。”“乌有先生子虚子”来自于西汉司马相如的《子虚赋》,指空无所有,亦与诗开首相照应。
诗的前四句写实:李清照被安排进那样一所四壁空空的破屋,赵明诚却终日穿梭于应酬交际场上难觅人影。后四句表明的是清照不愿随从俗流的决心,她宁愿闭门谢客,在屋里填词写诗,哪怕屋子里清冷寂寞,一无所有。
以李清照的胸襟气度与她做人的态度,这样大发怨气几乎是很难让人理解的,在她所有的作品中,这样满含怨气的也极少见。如果真的如某些评论家、读者猜测,赵明诚把她安排在那样一间破旧的居室,是因为他初到莱州不久还没能安稳下来,不能给李清照提供更好的起居条件,那就太小瞧李清照的气量了。李清照是什么样的女子,是贫苦困厄而不屈,依旧能陪伴夫君寻求种种生活之乐的人啊。如果真是那样,她有的只会是心疼,而不会有抱怨。事实上,作为莱州知事的赵明诚,在当时应该有着很不错的公馆,但他为何给清照另寻他处?且是那样一个糟糕的地方。她的寂寞无聊,也绝非仅仅因为赵明诚忙于公务应酬而将她忽略,事实也许远比这些更糟糕。
写至此,不由又想起另一位不远千里去探夫的女子张爱玲。当她满身倦尘又满眼期待地站在胡兰成面前,她从胡兰成的眼里没有读到惊喜爱怜,却是满目的慌乱与尴尬,他竟然气恼地质问她:“你来做什么?还不快回去!”彼时,前一桩风流公案还未结案,胡兰成已经又在避难之地辟出了新的温柔乡。张爱玲的不宣而至,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自然恼。
李清照的莱州之行,其实也有这种意味。她不曾得到过赵明诚的许可,甚至有可能连告诉他一声都没来得及,就这么匆匆地来了。彼时的赵明诚,已经是诗酒潇洒的莱州知事,有无蓄妾不十分肯定,但从李清照的《〈金石录〉后序》里曾写赵明诚去世时“殊无分香卖履之意”可知,赵明诚是在府上养过小妾、歌女之类的。只是临终之时,他还是把所有的爱都留给了李清照,这是后话。
封建时代的男人,哪个没有三妻四妾,何况李清照与赵明诚婚后多年一直没有子嗣,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是为传宗接代也好,是为寻求新的刺激也罢,赵明诚另辟别院娶妾或者蓄养歌妓,在当时来说都该属被许可、被理解的范围。可他面对的妻子不是循规蹈矩的旧式女,而是李清照,一个内心里对爱情有着热烈的追求与占有欲的大才女,她怎么能容忍与别的女人一起来分享她至爱的男人?这一番失望与幽怨也就不再难以理解。
诚然,实际上李清照、赵明诚夫妇二人的婚姻生活,与后人对他们的仰望与羡慕还是有着一定的出入的,把李清照的生活以“靖康之难”为界分为前后两个时期也不够合理。事实上,在她被公认最为幸福的青年、中年时期,大大小小的苦恼也不曾远离过她。与清照的心无旁骛、情系一人相比,赵明诚的心曾经不止一次地游移,给李清照带来过深深浅浅的伤害。无论后人怎样不愿意承认,当年李清照一路从青州赶往东莱赵明诚的任所,在那里,她还是看到了自己极不愿意面对的一幕:明诚的身边,已经有了另一张如花娇颜。那是一位怎样的女子,除了清照的《〈金石录〉后序》里极为含蓄隐晦的一笔,再没有史料可佐证。但那个女子(或者是那些)却是真真切切在李清照与赵明诚的爱情生活中出现过,她(或者是她们)给清照带来的痛苦甚至超越了后来的国破家亡之痛。
由此也不难想象当时赵明诚看到李清照时的尴尬与愤怒。她的不期而至,让他在两个女人面前陷入一种极度难堪的境地。所以,他赌气地把李清照安排进那样一个破败的房子,连他的公馆也不曾让她去。
曾经的忧心终成现实。
初到东莱的那段时间,李清照受尽冷遇,她伤心流泪,却不曾绝望。面对赵明诚身边陌生的闯入者,她心里酸涩难当,却终归保持了一个大家之妇的风范。她不哭不闹、不卑不亢,在破败的院落里安身下来,读书、赋诗,暗讽明诚,亦自我解嘲,自我安慰,她用她自己的方式来对抗那份深深的伤痛与寂寞……
04/梧桐更兼细雨
有一阕词,知道李清照这个名字的几乎都知道它,“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起拍连用十四个叠字,令后世多少词家倾倒,亦为多少论者所称道。大家公认,这种形式上的奇巧,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关于此词的创作时间,人们也多认定是李清照经历了国破、家败、夫亡种种凄惨之后,才写下这阕词来抒发内心极大的凄凉与悲痛。
黄墨谷先生在《重辑李清照集·李清照评论》中言:
《声声慢》秋词作于建炎三年,地点在建康,时明诚甫亡故。《〈金石录〉后序》云:“余悲泣,仓皇不忍问后事。八月十八日,遂不起。……葬毕,余无所之。朝廷已分遣六宫,又传江当禁渡。”李清照这时的遭遇,真可以说“人生到此,天道宁论”,此时此地,写一首凄恻哀伤的悼亡词,长歌以当哭,原是未可厚非的。不应该离开作家的历史时代和具体环境去分析作品,也不宜于把一篇作品孤立起来作出结论。
这是一种为后世广大读者及评论家所接受的结论。多年来,作为李清照词作的忠实读者,我也曾这么认为,直到近日再翻读更多不同版本的词选、点评,听到了另一种不同的声音。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抵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声声慢》
这阕《声声慢》是李清照广为人知的代表词作之一,也一直被大多数后世读者认为是她的晚年之作。陈祖美教授却在她的《李清照诗词文选评》中给出另一种大胆且让人信服的看法,她认为此词当写在李清照的中年,也就是赵明诚重返官场出任莱州知事之前后。要推翻一个大家早已习惯的定论,没有相当的理论证据肯定不行,在这篇关于《声声慢》的词评论中,陈祖美教授从六个方面来对自己的观点进行了阐述:
首先,这一“误解”直接违背了李清照所郑重提出的词“别是一家”的理论主张。在词人前期和中期的创作中一直是恪守这一主张,所作词中无一乡国之念,唯有儿女情长,比如她所担心的丈夫的“章台”之游和自己的婕妤、庄姜之叹等等。这既是人生中高尚和强烈的痛苦,又是个人的难言之隐。此类事只要露出一点痕迹,也会被认为“不雅”。成书于李清照六十三岁时的《乐府雅词》,之所以没有收录这首《声声慢》,绝不是因为此词写于《乐府雅词》成书之后,当主要是因为涉及隐衷,而被视为“不雅”所致。
其次,在青州,也就是李清照的中年时期的词作中有“玉阑干慵倚”和“望断归来路”云云“等人”话语,而此词中的“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其“等人”意象更为明显。而词人所等待和寻觅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在《凤凰台上忆吹箫》中“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的、走“远”了的“武陵人”——赵明诚!故此词亦当写于作者正值中年的青、莱、江宁时期。
第三,笔者之所以不把此词看成忧伤国事之作的缘由,还在于考虑到它的立意。而词的立意,又往往与选用何种调式密切相关。《声声慢》,又作《凤求凰》,其与贺铸“殷勤彩凤求凰”之意有关,而贺词又是用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事。看来,此词的曲折所尽之意,就是要把作者自己眼下的苦衷,歌给当初梦寐以求想作“词女”“之夫”的赵明诚听!
第四,此词基调不胜悲苦,主要是因为所写内容是被公认的个人情感中最为沉重的爱情痛苦。而这种痛苦在很大程度上恐怕有甚于嫠纬之忧和悼亡之悲。诗词中有时被作为夫妻双双生命象征的“梧桐”意象,在此词中只是处于“梧桐更兼细雨”的困境之中,而未沦为“飘落”之时。这种困境不是指生命的陨灭,只是象征处境的难堪,而这又与当时主人公的心境十分吻合。对于梧桐的“飘落”和“半死”在诗词中含有悼亡之意,看来李清照是十分清楚的,所以在她有涉于梧桐意象的四首词中,掌握得极有分寸。只有赵明诚病故,她所写的悼亡词《忆秦娥》中,始用“梧桐落”这一真正含有悼亡之意的意象。把“细雨”中的“梧桐”视为悼亡意象,当是导致误解此词的主要原因之一。
第五,对这首《声声慢》来说,其最好的版本当推上述带有梁启超眉批的《艺蘅馆词选》。只有把词的第七句作“晓来风急”,才有可能发现此句当系取义于《诗经·终风》的“终风且暴”句。《终风》的题旨有二说,一是《诗序》谓:“《终风》,卫庄姜伤己也。”……但对第一种说法,她当与多数古人一样,自然是深信不疑的。……李清照在“等人”不归、痛苦万状之际,将那些与自己身世有某种关联的材料,在词中加以檃栝,从而歌给赵明诚听,不是没有可能的。
第六,从训诂方面看,“终风且暴”,王引之《述异》曰:“终,犹既也。”《毛传》曰:“暴,疾也。”《尔雅·释天》:“日出而风曰暴。”“暴”又作“疾”解,“终风且暴”即可释为:破晓时分既风且疾,也就是“晓来风急”的意思。词人以此暗喻自己与庄姜相类似的“无嗣”和何以“无嗣”,可谓用心良苦!所以,此词之旨既非亡国之痛,亦非嫠纬之忧,而是以“铺叙”之法,表达词人从“晓来”到“黄昏”,寻觅和等待良人,而不见其踪影的难言之隐和“被疏无嗣”之苦。因而词中作“晓来风急”是顺理成章的,作“晚来风急”则是以讹传讹,从而造成对于整个词旨的误解,甚或曲解。
顺着陈祖美先生的这种解读再回望清照时期的情感历程,对这首词也就有了越发清晰的还原。那个冷雨霏霏的深秋时节,那所清冷的庭院里,是青州乡间的庭院,或者是李清照初至莱州时那间四壁空空的旧屋,冷风嗖嗖,冰冷的雨敲打在院中梧桐枯败的叶子上,也打在女主人的心上。借酒浇愁,赋词书愁,都无法抵挡那份等待的煎熬与痛苦。对于相爱的两人来说,远隔万水千山的相思是苦,阴阳永隔的想念是苦,可那苦也是甜,因为有爱,爱是治疗一切苦痛的最好良药,爱能弥补它本身带来的一切缺憾。爱是甜的,爱亦是毒药。正如陈祖美教授在分析中所言,个人情感痛苦中最为沉重的当为爱情痛苦,一方已经不爱了,另一方却还在痴痴地等待,是人生八苦中一大苦。对于一个生活在封建时代的女性来说,即使才情耀眼如卓文君、李清照,也难脱那个大时代强加于身的悲剧命运。男人是她们的天,没有了男人的宠爱与欣赏,她们的天空就塌了,一朵娇艳的花就萎谢了。
我们可以设想,在赵明诚赴莱州之后,李清照独自守候在青州乡间的大庭院里,日日夜夜等待云中锦书来,从早晨寒风急袭等到黄昏雨打台阶,从满院黄花盛开等到落花堆积,等至一年一来回的旧相识雁儿们都已南归,她都没有等来赵明诚的半点消息。曾经“人比黄花瘦”,如今却是“憔悴损”,满枝黄花已萎地成泥。那是一种怎样的痛与等,又是一种怎样的愁啊?正是这样无法承受的愁与等,让她不顾一切,踏上了莱州寻夫的征程……
我们还可以设想,李清照到莱州之后,在那间破旧的屋子,那个不知名的破落小院里,她一日日闭门吟咏,两耳却一直清醒地探向门外,她在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一串熟悉的脚步声。那扇门却始终紧闭,那个院落始终寂寞,要等的人,终是不来。难言的苦与疼,让李清照再次提笔……
无疑,这是一阕让无数后人惊叹的词作,关于这阕词的溢美之词多不胜数,李清照的同代人张端义曰:
炼句精巧则易,平淡入调者难。且《秋词·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此乃公孙大娘舞剑手。本朝非无能词之士,未曾有一下十四叠字者,用《文选》诸赋格。
后世也多有在此评基础上延伸开拓者,赞的都是李清照词的技艺之奇绝。
走近李清照当年的生活,了解她创作此词的心路历程,再读此词,让人生叹的也许就不再是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超绝词艺,而是词中清照那份难以言说的复杂心境,那份古今天下女子共通的心境。爱过、伤过、等过,在希望与绝望中穿行过的人儿,哪一个会不懂得?
陈皇后当年受冷遇,花重金请司马相如作《长门赋》,司马相如才情如滔滔江河水,一篇洋洋洒洒的《长门赋》,写尽陈皇后被弃后的苦闷与抑郁心情,终帮她重新唤回孝武皇帝(汉武帝)的温情。请人代笔,文辞再胜,情感上终是隔了一层。李清照的这一阕《声声慢》则是从她的心里直接流出的血与泪,它磅礴而出,又汩汩而来,它携着一派愁云惨淡的景,更带着一份无以复加的深情,寄托着李清照满腹的期待与渴望。纵使赵明诚铁石心肠,又怎能对此无动于衷?当年名动京城的东京词女,以两阕清新的小词扰得太学生赵明诚内心春潮澎湃,今天这个饱经情感波折苦难的中年妇人,能否以这更加纯熟、沉郁的词作,更为深沉含蓄的情感,唤回那个渐行渐远的“武陵人”?
05/雨过天晴共整金石
再漫长的黑夜也会等来黎明的曙光,再凄冷的雨季终会等来太阳的笑脸。对于李清照、赵明诚夫妇来说,赵明诚重返官场任莱州知事的初期阶段,当是他们一生中所遇的最大的一次情感危机。
李清照面对这样一次情感危机所采取的态度,却再一次印证了她的不凡与睿智。伤痛之中,她虽也曾如旧时很多怨妇那样,以泪洗面,借酒浇愁,但哭过愁过之后,她还是擦干眼泪,积极勇敢地面对现实,她要挽救自己的婚姻与爱情于水火之中。她相信那份历经重重风雨的感情,不会轻易解体,她也相信赵明诚不是那种薄情浪子,她更相信自己有能力把眼前的难关慢慢渡过去。
面对男人的背叛与伤害,女人们的反应有强有弱,烈者如唐时名相房玄龄的夫人,为反对丈夫纳妾,不计生死将唐太宗御赐的一杯“毒酒”一饮而尽。房夫人算幸运的,因那杯“毒酒”不过是皇上试探她的一杯醋。女人对爱情强烈的占有欲,可以让她们不顾生死。然而封建时代,男人三妻四妾乃寻常事,更多的女人,纵然心中有千般痛与怨,也只能选择饮泪吞声。时隔千百年后,清人沈复笔下的芸娘,竟然为没能给丈夫娶回一个如意小妾抑郁而亡,芸娘就成了后世多少男人心目中的女神——那般善解人意,那般通情达理。在我看来,那却是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女神,她的所作所为,完全违背了一位红尘女子的性情天性。
在有关李清照与赵明诚的戏曲、电影作品中,也有把李清照与赵明诚的形象无端拔高的。在那些作品中,李清照与后世的芸娘一样,因自己不能为赵家传宗接代而内疚自责,她甚至曾主动张罗着要把自己的贴身侍女嫁与赵明诚为妾,却被赵明诚严词拒绝。戏里的故事,也不过是旁人依据世俗道德所做的推测,如果当年的李清照真的如此想得开,在面对赵明诚身边的“新人”之时,她就不会那般痛彻心扉。如果赵明诚对李清照真的如戏里那般痴情,他又哪里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惹得清照提笔写下那一首首伤心欲绝的婉约词?
庸常的生活滋养不出伟大的诗人,动人心魄的文学作品从来都是出现在人生的悲喜两端,而痛苦对一个人诗情的激发尤其不可想象。李清照的婚姻陷入危机,她也再次陷入一片迷茫与苦痛。那一切,却给她的诗词创作带来机遇,尤其她的词创作,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凤凰台上忆吹箫》《蝶恋花》《声声慢》……那些带着她的切肤之痛、血泪痴缠的词作,从她的笔底连篇涌出,又到了夫君赵明诚的书案上。那是她为自己的痛苦所寻的一方出口,是她心路历程的真实写照,也是她对自己婚姻的一次积极挽救,是对赵明诚最深情婉转的表白。她既不会像喝“毒酒”的房夫人那样刚烈,也不可能像后世的芸娘那般大度,她选择以柔克刚,以情以真来打动她的爱人。
爱情世界,他们是彼此的唯一。人生路上,他可以偶尔溜神,贪恋一下路边的花花草草,最终与他共白首的,却只能是她一个。
赵明诚原本就是一个惜才爱才的人,也绝非寻常的王孙浪子。经历了对平淡婚姻的厌倦、重返官场的种种诱惑之后,再读到李清照这些直抵人心的诗词,如烟往事,款款而来,赵明诚的心慢慢复苏回暖了,又回到他的金石事业上来,自然也回到李清照的身边来。
静治堂,是李清照和赵明诚在东莱时书斋的名字。经历了最初对李清照的冷落之后,他们的感情又慢慢回温,赵明诚把李清照从那间陋室接回自己的居所,自己也从声色犬马之乐中回过头来,重返书斋,开始继续整理他的《金石录》。
正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那一时期的赵明诚又变成了先前那位兢兢业业的金石文物专家。看他有多么敬业,在莱州静治堂中,他把整理好的书卷装订成册,插以芸签,束以缥带,每十卷作一帙。每天晚上属吏散了,他回到静治堂仍不得休息,要校勘两卷,题跋一卷。在那两千卷中,有题跋的就有五百零二卷,全是赵明诚与李清照夫妇二人的心血之作。
共同的事业追求,让东莱的静治堂再度变成青州的归来堂。
“因忆侯在东莱静治堂,装卷初就,芸签缥带,束十卷作一帙。每日晚吏散,辄校勘二卷,跋题一卷。此二千卷,有题跋者五百二卷耳。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悲夫!”只可惜,那样的幸福时光终究还是太短了,李清照写下这篇序言之时,赵明诚手迹如新,他墓前的树木已能两手合抱了。那是宋高宗绍兴四年(1134年),清照五十一岁,赵明诚已去世五年。
宣和六年(1124年),赵明诚由莱州移知淄州。这一年,清照已经是一位四十一岁的中年妇人。
淄州,即今天的山东省淄博市,隋开皇十六年(公元596年)置,唐代其辖区几乎囊括山东省全境,再加上今河南、安徽的一部分地区。赵明诚所守的淄州,指古邑临淄,大约相当于今山东淄博东北一带。“击鼓吹竽七百年,临淄城阙尚依然。如今只有耕耘者,曾得当时九府钱。”这是清照父亲李格非曾写下的一首怀古诗,记录的是淄州历史上的繁华。当年李格非途经古城临淄时,那座七百余年的古老城市已经只余下巍峨的城阙,依稀诉说着当年的繁华。等明诚去淄州任职之时,那里是一个遍地文物古迹的古城。这对有着金石之好的他来说,可谓得天独厚的条件。
来淄州之后的赵明诚,在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之余,更加沉溺于金石整理之乐中。四十多岁,应该是一个男人人生的黄金时期,无论事业还是情感,都更加稳定成熟。在那一段时间里,赵明诚不但恢复了一个好丈夫的形象,在当地老百姓的心中,他也是一个勤政爱民的好官,被乡人称为“有素心之馨”。“素心人”语出陶潜《移居》诗:“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一个封建时代的官吏能做到与民友好为邻,亦足可证赵明诚的人品之境界。对李清照,他更是恩爱有加,亲切地称她为“细君”。
也许正是赵明诚的礼贤下士,感动了当地百姓。白居易所书的《楞严经》和平陆戈等宝物,原为民间所藏,后来他们拱手送与赵明诚。关于赵明诚获得白氏书的始末,缪荃荪在《云自在龛随笔·卷二》中曾有详细记载:
唐白居易书《楞严经》一百幅,三百九十七行,唐笺楷书,系第九卷后半卷。赵明诚跋云:“淄川邢氏之村,丘地平弥,水林晶淯,墙麓硗确布错,疑有隐君子居焉。问之,兹一村皆邢姓,而邢君有嘉,故潭长,好礼,遂造其庐,院中繁花正发。主人出接,不厌余为兹州守,而重余有素心之馨也。夏首后相经过,遂出乐天所书《楞严经》相示。因上马疾驱归,与细君共赏。时已二鼓下矣,酒渴甚,烹小龙团,相对展玩,狂喜不支。两见烛跋,犹不欲寐,便下笔为之记。赵明诚。”前后有绍兴玺,末幅止角上半印,存“御府”二字。后有“宝庆改元花朝后三日重装于宝易楼,逊志题。”此册想见赵德夫夫妇相赏之乐。
关于邢氏人家赠赵明诚的这部白书之真伪,后世多存争议,但赵明诚在书上的题跋有史料可据。这一段题跋中,赵明诚的文采、人品都可见一斑,他与当地老百姓甚是融洽,而写他得宝书上马疾归,回家与李清照灯下共赏的一段,更是传神。时已下二鼓,烹煮一壶小龙团茶,“相对展玩,狂喜不支”俨然是归来堂夫妻二人共话金石书画的再现。
那是两人走过中年的情感危机之后,难得的一段平静幸福的时光。
在李清照的协助下,赵明诚的《金石录》也已越发完善。在此期间,他们亦得到了郑羲上下碑,由李邕撰稿并书写的《唐淄州开元寺碑》,白居易所书的《楞严经》,平陆戈等很多稀世珍品。
只是,人在乱世,哪里会有永久的祥和与平安。就在李清照、赵明诚重温旧日之好,埋头于金石事业,享受着那份难得的清静与安逸之时,北宋王朝的上空已吹起亡国的凄凉号角。
宣和七年(1125年),金兵大举南侵,徽宗匆忙中传位于太子赵桓,自己则忙于逃命去了。
国将不存,家又何在?国难面前,李清照的人生不得不再次拐上一条荆棘密布的曲折小道。
06/一个王朝的最后时光
宋徽宗赵佶在位的二十多年,可谓北宋政治最黑暗、最腐朽的时期。他重用奸相蔡京、宦官童贯等,弄得朝政日非,天下大乱,各地农民起义此起彼伏。宣和元年(1119年)和宣和二年,先后爆发的宋江、方腊领导的两次大的农民起义,虽然最终被镇压和瓦解,让北宋度过农民革命带来的一场统治危机,但是东北地区女真族的兴起,却使北宋王朝面临覆灭的命运。
面对北方这个新兴起的民族,大宋朝廷不但没有感觉到危机的逼近,宋徽宗还听从蔡京等人的建议,决定联合金抗击已渐末路的辽。约定成功后,宋把原来送给辽的岁币转手送给金,而被辽占据多年的幽云十六州归宋,辽其余的国土归金。
宋徽宗想得很美,宋金联合夹击,收回失陷多年的幽云十六州也许是指日可待的事。可他哪里想得到,纵然辽已走向末路,纵然对金人闻风丧胆,但面对大宋的军队,辽的气势依旧不减当年。1122年,宋两次出兵,均被守在燕京的辽兵大败。宋兵的接连失败,让金人再也按捺不住,这年年底,金人由居庸关大举进军,攻克燕京。如此一来,原先的和约将不再作数,宋金又是一番谈判交涉,最后才达成一致意见:金答应把燕京及其所属的六州二十四县交给宋,宋原交于辽的四十万岁币给金,还要把这六州二十四县的赋税如数交给金,另外还要每年交一百万贯作为燕京六州的“代税钱”,金才答应从燕京撤军。金人最后撤走了,却把燕京的金帛子女、官绅富户席卷而去,大宋花费如此大的代价争夺回来的,不过是几座被洗劫一空的空城。
与金的海上之盟,让大宋付出沉重的代价收回几座空城,却让宋徽宗及童贯等人在那份虚假的胜利之中得到极大的欣慰与快乐,他们大肆庆功,自认那是他们的“不世之功”。殊不知,在与辽交战、与金交手的过程中,北宋朝廷的腐败、军事力量的疲弱不堪也一览无遗地暴露在金人的眼皮子底下,那激起了金人更大的野心,北宋王朝已经岌岌可危。
宋徽宗宣和七年,金兵大举南侵。随着金兵的日渐逼近,宋徽宗赵佶再也无力应对,他想到的唯有南下逃命。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年十二月,在太子位上待了十四年之久的赵桓就那样稀里糊涂披上龙袍,被推上了皇帝的宝座,成为北宋历史上最后一位皇帝——宋钦宗。说来,他也算是北宋历史上最为倒霉的帝王,即位之时,没有大臣们的前呼后拥,更无百姓们的欢呼爱戴。他面对的是金人的长驱直入、兵临城下,是他的父皇扔给他的无法收拾的烂摊子。若宋钦宗是一位英主,这可以叫作临危受命,濒临绝境的北宋王朝也许还有一线转机。可他除了还没有来得及和他的父亲宋徽宗那样穷奢极欲之外,并没有比其父更高的治国才能,他甚至更为平庸。他能想到的对付金人的招数,依旧是屈辱求和。可他哪里想得到,掠夺大宋的金银财物已远非金人的目的,这一次,他们要的是大宋的江山国土。
1126年,北宋改国号为靖康,是年为靖康元年。这年正月初三,已退位成为太上皇的宋徽宗、蔡京、童贯等人,听说金兵已经渡过黄河,纷纷连夜向南逃窜。国难当头,昏君奸臣却弃国家和人民于不顾,自顾逃命。积压在人民心中太久的怒火,这一次再也压不住了,朝中官员纷纷揭发蔡京、童贯等人的罪恶。太学生陈东等上书,直指蔡京、王黼、童贯、梁师成、李彦、朱勔为六贼,说“六贼异名同罪”,请把他们处死,“传首四方,以谢天下”。众怒难犯,钦宗被迫罢免王黼,赐死李彦、梁师成,蔡京、童贯在亳州被贬官流放,蔡京在流放途中死于潭州。这一系列举动仍不能平息民愤,朝中继续揭发童贯的罪恶,钦宗又只好派监察御史斩童贯。九月,朱勔和蔡攸、蔡翛(蔡攸之弟)三人都被流放,此后,三人也都在流放地被处斩。
恶贯满盈的“东京六贼”最终为他们的罪恶付出了应有的代价,除六贼可谓宋钦宗登基后所做的最为人称快的事。虽然钦宗此举来得大刀阔斧,但清理奸臣、整顿朝政似乎已经为时过晚,金人的战马嘶鸣越来越向东京汴梁城逼近了。
靖康元年正月初七(1126年1月31日),金兵包围汴梁,却因主战派李纲的坚决抵抗而无法破城。不可强攻便议和,这也是金人对大宋一贯使用的伎俩。那次攻城最后的结局就成了这样子:宋徽宗之弟康王赵构、太宰张邦昌作为人质被带往金营,另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今属河北省)三镇议和。东京汴梁暂时躲过一劫。
议和是北宋几代帝王都极为擅长热衷的事,然而此举不过是饮鸩止渴,终将大宋王朝一步步推向灭亡之路。金人的胃口哪里是区区几个人质和几块地就能满足得了的。在他们眼里,那纸合约不过废纸一张,哪天他们想南下了,随便找一个理由就可把那纸合约撕毁。1126年夏天,李清照和赵明诚还在淄州,还沉浸在从邢氏村人手中得到白居易所书的《楞严经》的喜悦里。金人铁骑已再一次长驱南下,就要逼近东京汴梁。
这年闰十一月,金兵将东京汴梁包围,汴梁沦陷。
金兵攻陷汴京前后,烧杀掳掠,奸淫妇女,除金银财物之外,大量掳掠宋朝官员和百姓,其中女性尤多。金人特意索要“女童六百人”,却没索要男童。“二十七日,金兵掠巨室,火明德刘皇后家、蓝从家、孟家,沿烧数千间。斡离不掠妇女七十余人出城。”
数日之内,被攻陷的东京汴梁就变得满目疮痍、惨不忍睹,可金人并不打算就此收手。
靖康二年二月初六(1127年3月20日),对于大宋子民来说,是一个屈辱难忘的日子,在这一天,金太宗下诏将宋钦宗废为庶人。二月初七,宋钦宗等人被迫前往金营。金营内,当徽、钦二帝被迫脱去龙袍,随行的大臣李苦水死死抱着钦宗不让他脱,并大骂金人为狗辈。金人想招降李苦水,换来的却是他的大骂不止,几日后,李苦水被金人割裂咽喉而殉节。
放眼回望,大宋王朝也不乏李纲、李苦水这样的爱国志士仁人,只可惜他们没有遇到明君。
大宋的帝王都已被擒,王室其他成员和百姓们的命运之悲惨就更可想而知。此后短短数天,赵氏王室中的皇后、王子、嫔妃、驸马等几乎无一幸免,全被抓获。三千多皇室成员,像牲口一样被绑在一起,一起押往金营。
三月底,金人开始撤离东京汴梁城,此时的汴梁城几成一个死城,王朝府库被劫掠一空,金兵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已成金人俘虏的徽宗、钦宗二帝及后妃、皇子、驸马、宫女、教坊乐人等三千余人,被分为七批先后押解北上。
一帮曾经享尽荣华富贵的王室贵族子弟,如今破衣烂衫,牲口一样被驱赶在离乡去国的路上,那当是中国封建历史上王室遭遇最为惨烈的一幕。
《宋俘记》中对这一段惨烈的历史有详细记载:临行前俘虏的总数为14000名,分七批押至北方。第一批“宗室贵戚男丁二千二百余人,妇女三千四百余人”,靖康二年三月二十七日,“自青城国相寨起程,四月二十七日抵燕山,存妇女一千九百余人”。一个月内,死亡1500名妇女,死亡率将近一半。幸存者一部分送往上京,听从金太宗处置,其中上千妇女被赐给金留守方的人员,另有三百人留住浣衣院(金国皇宫的一部分,供金国皇族选年轻女子以及收留宫女侍女的地方)。这些人都被迫入乡随俗,“露上体,披羊裘”。徽宗的郑皇后、钦宗的朱皇后也被同样处理,朱皇后不堪受辱,回屋后自缢,被救后又投水自尽而死。另一部分留在燕京附近被赏赐给伐宋的金兵,许多妇女被卖进娼寮,有的还被完颜宗翰以十人换马一匹,有的被卖到高丽、蒙古作奴仆。
绵延一百六十七年,曾盛极一时的北宋,就这样亡国了。
北宋灭亡,宋徽宗赵佶难辞其咎。也许,这也是历史老人所犯的一个错误,把一个原本可以很优秀的书画艺术家硬生生推上了皇帝的宝座,他无心治国也无能治国,一片大好江山就此断送在他手里。
这一段让大宋子民永铭心头的耻辱,就是历史上有名的“靖康之难”,又称“靖康之耻”。好在,灾难发生时,李清照、赵明诚二人正在淄州,有幸逃过那一场灾难。可他们是大宋的子民,国都亡了,国君都被俘了,普天之下又能去哪里寻找他们的安乐之所?李清照的生活,也在此之后急转直下。后来她才知道,与她之后的灾难相比,她前半生的遭逢,实在不算什么。
07/国难当头家难来袭
金人再次来犯,东京汴梁沦陷。消息自东京传到淄州时,李清照、赵明诚夫妇除了震惊与心碎,再就是一片茫然之感。倾巢之下,焉有完卵?环顾室内满箱满架的书籍文物,夫妇二人不由满心惆怅,这些凝聚着二人多少心血的收藏,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不再属于他们了。更让他们担心的是留在青州十余间屋子里的收藏,金兵一旦来临,后果将不堪设想。
至靖康丙午岁,侯守淄川。闻金人犯京师,四顾茫然,盈箱溢箧,且恋恋,且怅怅,知其必不为己物矣。建炎丁未春三月,奔太夫人丧南来。既长物不能尽载,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后又去书之监本者,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凡屡减去,尚载书十五车。至东海,连舻渡淮,又渡江,至建康。青州故第,尚锁书册什物,用屋十余间,期明年春再具舟载之。十二月,金人陷青州,凡所谓十余屋者,已皆为煨烬矣。
《〈金石录〉后序》中的这段,描写的正是那个兵荒马乱的时代他们夫妇二人的无奈与心碎。宋钦宗靖康二年(1127年)三月底,徽、钦二帝被金人掳掠北去。这年五月初一,赵构在南京应天府(今河南省商丘市)即位,改元建炎。赵构即宋高宗,也是南宋的第一位皇帝。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言:“建炎丁未春三月,奔太夫人丧南来。”明诚的母亲郭氏于那年三月在江宁去世之时,从年号上来说还在宋钦宗靖康二年,这里当属李清照的一处笔误。
正是祸不单行,国都被破,君王被掳,已够李清照、赵明诚惶恐伤心的了,偏偏此时又从江宁传来郭夫人去世的消息。从赵挺之去世到儿子们一一复出,对赵家,郭夫人可谓立下汗马功劳。她的去世,带给儿女们的打击也可想而知。在这个时候,丧母之痛超越一切,赵明诚甚至来不及打理一下淄州家中事务,就匆匆南下奔丧去了。料理完母亲的丧事,同年九月,赵明诚丧服未满即被起复,留在江宁:“建炎戊申九月,侯起复知建康府。”江宁府建炎三年五月方改名为建康府,因写《〈金石录〉后序》是在几年之后,清照习惯称之为建康府也属正常。确切来说,赵明诚那年起复任知的应该是江宁府。
如此一来,赵明诚留任江宁,淄州和青州那偌大的家业,全部交给李清照来打理,李清照大约就是那段时间再返青州的。
与地处江南的江宁相比,此时的青州显然要危险得多,他们要想办法尽快把数年来的收藏转移。从汴梁到青州,从青州到莱州再到淄州,数年搜集整理,此时的李清照、赵明诚夫妇可谓名副其实的文物收藏家了。可那满屋满室的收藏,现在却成了李清照心上的愁。很显然,那么多的物品不可能全部载去,只能优中选优、重中选重。她便先把书籍中重而大的印本去掉,又把藏画中重复的几幅去掉,再把古器中没有款识的去掉,后来又去掉书籍中的国子监刻本、画卷中的平平之作及古器中又重又大的几件。就那样一削再削、一减再减,还是装了满满十五车。余下不能带走的,还装了十几间屋子,期待来年再备船将它们运走。
那一年,清照已是一位四十四岁的中年妇人,要从海量的文物书籍中挑选出那满满的十五车,再一路护送它们南下,还是在那样一个多事之秋,其困难与辛苦几乎不可想象。而此时跟随她一路南下的也不过几个老弱的家丁仆从而已。一路上,又是旱路,又是水路,渡淮河,过长江,一路风餐露宿之苦不说,还要时时防止大盗贼人的觊觎,更有内乱不时阻扰。当李清照一行到镇江时,正遇张遇攻陷镇江府,镇江守臣钱伯言弃城而去。战乱之中,清照护送的文物又丢了一大批,但她凭借自己的大智大勇,冒死把那幅珍贵的《蔡襄书赵氏神妙帖》保存下来。她太清楚,它对赵明诚的意义。
宋高宗建炎二年春,历经数月长途跋涉,清照终于携带那批文物抵达江宁,与赵明诚会合。可惜满满十五车文物书籍一路上连丢带被人抢,已经所剩无几。
一路上担惊受怕,数次死里逃生,当满身倦尘的李清照见到急急从府中迎出来的夫君赵明诚时,未及开口,泪已先至。乱世里的重逢,让人恍如隔世,悲喜交加。那一刻,赵明诚的眼里也滚出泪来,他的心被狠狠地刺痛。眼前这个破衣烂衫、满面尘土满头霜的半老妇人,哪里还有半点女词人的清丽模样,只有那满面的憔悴与沧桑,在无声诉说着一路的仓皇。
“明诚,对不起,文物丢了太多。”李清照满眼的泪,说不出的愧疚。
“清照,辛苦你了,人平安就好。”赵明诚更在意的,则是眼前人的平安。
乱世里,有什么比人平安地活着更值得珍惜?
关于这一段经历,赵明诚在《跋蔡襄书赵氏神妙帖》里曾有较为清晰的记载。那是清照来江宁不久之后,赵明诚在欣赏那幅神妙帖时,忍不住满心喜悦与感激,提笔在此帖上写下一小段跋:“此帖章氏子售之京师,余以二百千得之。去年秋西兵之变,余家所资,荡无遗余。老妻独携此而逃。未几,江外之盗再掠镇江,此帖独存。信其神工妙翰,有物护持也。建炎二年三月十日。”明诚在这篇题跋中一方面对“老妻”李清照感激不尽,另一方面也“信其神工妙翰,有物护持也”。
哪里有什么神妙之物护持,要说有,也就是李清照对他那深入骨髓的爱吧。他的珍爱之物,她愿舍命相护!
李清照一路护送着那批文物往江宁而去,人还在路上,就从青州传来一声晴天霹雳。建炎元年十二月,青州发生兵变,李清照、赵明诚存在青州十余屋的书画古器收藏全部于战火中化为灰烬。数年心血,毁于一旦,何其痛哉!再细想,国已不国,人人自危、朝不保夕的朝代,金石字画文物又算什么?
对于那次兵变,赵明诚称之为“西兵之变”,李清照则一直以为是金人攻陷青州。其实那是南宋历史上的一次地方兵变,《续资治通鉴·卷一〇〇》建炎元年十二月载:“壬戌,资政殿学士、京东东路制置使、知青州曾孝序为乱兵所杀。先是临朐士兵赵晟,聚众为乱,夺门而入。孝序度力不能制,因出据厅事,瞋目骂贼,与其子宣教郎讦皆遇害,时年七十九。诏赠光禄大夫,谥曰威。”
异族入侵,内乱频仍,那是怎样一个乱世。
关于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对这一段经历的描述,文字的简洁与含混不清,也给后人的解读带来一定的困扰。南下奔母丧的,是赵明诚一人还是他携李清照一同前往?那十五车书籍文物是从淄州还是从青州运送的?当年的事实真相已难以厘清,只能从清照的《〈金石录〉后序》还有后来赵明诚所留的只言片语中来加以推测。从赵明诚在《跋蔡襄书赵氏神妙帖》中所言可推测,当时护送那十五车书籍文物的可能是李清照一个人,而她极有可能是先从淄州返回青州,将青州的收藏整理一番,再从青州启程南下。
如烟似雾的历史尘烟中,一段似清晰又模糊的往事,有风声雨声,有战马嘶鸣、刀光剑影,有一个中年女子,风尘仆仆、满面倦容却又目光坚定地跟随她的马车,行走在从江北到江南的驿道上,她就是护送着丈夫心爱的文物南下的李清照。彼时,她已褪尽东京少女词人的娇媚,也不再有青州归来堂与东莱静治堂中的悠闲从容,她无暇去吟咏《长门赋》《声声慢》,只想着如何好好地活着,带着她和他的珍藏,快快到他身边去。乱世的硝烟战火,把一个缠绵婉约的女词人渐渐历练成一位内心更加强大,目光更加高远的千古词宗。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爱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网站即将关闭,下载爱阅app免费看最新内容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爱阅小说app 阅读最新章节。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秀书网为你提供最快的写作是一种修行(套装三册)更新,第十六章《煮酒笺花,人归何处:李清照传》(5)免费阅读。https://www.xiumb12.com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