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中的一幕幕如怪物生出的触手,拖拽着她坠入无底的深渊之中,光怪陆离,却又异常真实。
这个梦无论怎么想都不像是真的。
齐安侯府世子薛允怀与她青梅竹马,对她也一向是千依百顺,有求必应,这桩亲事于二人来说都十分满意,他怎么可能会退婚?
更何况他爹阮清晏可是当朝丞相,百官之首,又有门生遍天下,势力深厚,岂会如梦中那般轻易垮台?
齐安侯和阮相皆是保皇一党,关系紧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薛允怀怎会对阮家兵戈相向?
薛允怀在梦中似乎投靠了宁王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
阮芝越发失神,想起了梦中最后出现的那个男人,清冷的声音像冰雪,却又不觉寒凉,更有一股压迫的威势。
他又究竟是谁?
那个梦太过奇怪,又处处透着让人不容忽视的真实感,阮芝把薄毯丢在一边,静下心来定神细想,梦里薛允怀来退婚的日子应该就是今日。
她记得很清楚,今日是先皇长姐隋国长公主四十岁生辰,公主府大摆筵席,她的母亲一早便穿着盛装携着礼品前去赴宴了。
而梦里一开始出现的场景也正是今日,薛允怀上门来退婚,梦里的她心里难过,想找母亲却想起母亲去了长公主的四十岁寿宴。
可今日,薛允怀是不可能来她府上的。
就在前几日,宁王与薛允怀接了圣旨一同南下治理水患了,薛允怀人不在京中,今日又如何能来退婚?
阮芝呼出一口气来,薛允怀人都不能来,可见这梦必然是假的,里面的事也绝不会发生。
心里的石头刚落了地,丫鬟清荷火急火燎跑来,笑着对她挤眉弄眼,道:“小姐,世子来了,正在老爷书房里呢。”
阮芝神情僵硬地转向清荷,怀疑自己听错了。
能让清荷能摆出这副表情并唤作世子的人,只有一个,那便是与她有青梅竹马之谊,还有婚约在身的齐安侯府世子薛允怀。
可他不是去治理水患了吗?怎么突然会出现在阮家府上?
清荷推着神情恍惚的阮芝回到屋中,让她坐在妆台前,打开妆奁,在琳琅满目的饰品间挑挑拣拣,又忙着摆弄粉黛,要给她上妆。
阮芝却神色淡淡,还颇有些心不在焉,见清荷想要大肆妆点一番自己,了无趣味地挥挥手道:“妆不必画了,帮我头发重新梳一下就行。”
“小姐,来的可是世子!”清荷把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道,“您要这般素净地去见他吗?”
阮芝不知听没听见,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蹙眉陷入沉思。
清荷却是无法平静,心中震惊得如同见了鬼。
小姐哪次见薛允怀不是兴高采烈的?
而且自从薛允怀有次调笑地说阮芝打扮起来美若天仙,光彩照人,自家小姐更是每次都要打扮得花枝招展,恨不得簪满一头的珠玉钗环,妆容也定要精巧细致,绝不能有一丝瑕疵。
今儿个是怎么了?听得世子要来,反而怏怏不乐,无甚兴味。
阮芝确实无甚兴味,心里早已转过了几百个念头,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自己方才否定了那个梦的真实,起因便是她认为薛允怀今日绝不会登门,可如今薛允怀却来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那个梦很有可能就是真的?
薛允怀今日确实是来退婚的,而之后发生的一切也都有可能一一应验。
梦里薛允怀带人来查抄阮家,阮芝记得从他的话里隐隐能听出阮家垮台的根源所在是党争的后果。
他们阮家站错了队,幼帝垮台了,连累得阮家也跟着倒了。
可他们齐安侯府不也是保皇党吗?
阮芝嘴角露出淡淡的一抹冷笑,想起梦中薛允怀的意思是他看清了时务,及时投奔了宁王,一跃成为有功之臣。
墙头草还反咬一口的小人。
阮芝双手握成拳,想起梦中母亲的哭求,弟弟声嘶力竭的怒骂,薛允怀无情冷血的眼神,以及带血的那把刀。
梦里薛允怀丑恶的嘴脸,与现实中她所能想起的含笑温和的世子,重叠在一起时,她竟觉得梦里的薛允怀才是真实的,往日的笑语晏晏回想起来竟都透着假模假样,彬彬有礼的外表下俱是狰狞的獠牙。
她真的要嫁给这个男人吗?
梦境的痛苦与残忍历历在目,那样的真实感令她手心又出了层汗。
她来来回回在心里想着的是,她绝不能让阮家落到那般田地,绝不能失去任何一个亲人。
一个念头疯狂地蹿了出来,在脑海中左冲右撞:她不想嫁给那个与他青梅竹马的齐安侯府世子了,她想退婚。
梦里的她还心怀虚妄的希冀,听闻薛允怀上门退婚并没有冲去书房,只是静静待在水榭之中,听着外面人来人往,窃窃私语。
他们说,薛允怀与父亲大吵一架,定要退婚,父亲坚决不同意,两人不欢而散。
再之后,梦里的她便听得全京城都在谈论她德行不端,娇蛮任性,非要死皮赖脸地缠着薛允怀,流言四起,闹得满城风雨。
她一个姑娘家的名声就这样被败坏得一文不值。
阮芝越想越来气,手指险些捏出了声响,她堂堂相府嫡女,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就算是为了自己,这婚也必须退!
这齐安侯府世子,她阮芝还不高兴嫁了!
薛允怀既然上门了,择日不如撞日,她今日就去把亲事退了。
想到这里,清荷正好替她梳好了一个简单的发式,她钗环都不愿戴,气冲冲地站起身,脚步匆匆便往父亲的书房走去。
走到书房外时,里头的争吵声已清晰可闻。
阮清晏怒斥道:“我阮家与你们齐安侯府素来交好,未有亏待之处,世子说退婚就退婚,可有把我们阮家放在眼里?”
薛允怀毫不退让地高声道:“结亲之事讲求你情我愿,侯府不愿娶了,阮家难不成想要逼婚?”
“逼婚?”阮清晏被气笑了,“世子倒是会颠倒黑白,这姻亲当年可是立了契约的,你们侯府也是心甘情愿,现在同我们说不愿了,到底是谁不讲理?”
薛允怀冷声道:“这婚我是退定了,相爷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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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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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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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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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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