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其它小说>翩翩不是你>(五) 易碎的玻璃鞋
  (五)易碎的玻璃鞋

  穆氏集团由穆城的祖父一手创建,历经三代,旗下的产业横跨众多领域。祖父一直有意栽培,让成绩出色的穆城自高中起每逢假期都在公司见习,但刚一接手时穆城仍是不敢懈怠,因此将时夏星送到熊小乐那儿后,他便回了办公室。

  刚下电梯,秘书就迎了出来:“穆总,二少爷来了好一会儿了,说有事情要和您谈。”

  穆城早已料到他会来,只略略地点了点头。

  “什么事?”

  “明知故问呢你!”一大早就被舅舅吵醒的穆唯没好气地反问。

  若搁在平常,穆城绝不会多和他浪费一秒,但此时他心情实在太好,便耐下性子解释:“你舅舅有没有告诉你这些年他利用职务之便中饱私囊了多少?他负责的宣传简直一团糟,合作过的媒体个个怨声载道,不过碍着穆氏的面子强忍罢了。”

  穆唯也清楚舅舅的这些事,顿时气短了三分,拉下脸求情道:“他做错了你说他两句不就得了,也不用连补偿金都不给就直接让他走人吧?大哥,我从没求过你,麻烦你赶紧让他回来复职吧,他搅得我连觉都睡不好了。他有一大家子人要养,也知道错了,以后再不会了。爸妈都去度假了,能在他们回来前解决这件事最好。”

  “补偿金?”穆城冷笑了一下,“如果不是怕你妈又让爸来和我啰唆,你舅舅恐怕这会儿已经接到法院的传票了。我既往不咎已经是网开一面,他这些年从穆氏贪的钱足够他养老了。”

  穆唯皱起了眉头:“这么说,你非要辞掉他不可?算我多此一举,你以为我想来这儿跟你求情?不过是怕爸妈知道后生气而已。”

  “等等。”见穆唯转身要走,穆城叫住了他,“你也知道,爷爷反复说,家族企业长久不了,穆家的孙辈,连穆嫣想进来工作,爷爷都不许。你妈妈倒趁着爸爸掌权,弄了一大群没能力没学历只想做寄生虫的亲戚进来,不光你舅舅,其余的闲人我也一个都不会留。”

  “你什么意思?是不是成心不想让家里好过?你明知道解雇了他们,我妈会有多难做。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职,公司又不是付不起他们的工资!”

  穆城终于不耐烦了:“我为什么要白养你妈妈的亲戚?穆唯,你搞清楚,你姓穆,不姓赵,穆家愿意养你,愿意养你妈,不代表也愿意养你妈的亲戚。没什么事你先回去吧,我还有公事要处理。”

  穆唯被戳中短处,丢了句:“你他妈以为我愿意姓穆!”便摔门而出。

  李庆江不在家,闷得发慌的熊小乐一见到时夏星便立即噘起了嘴:“时小星,你昨天去了哪儿?我打你的手机你怎么都不接?”

  “给你带了草莓,刚刚才摘的,不是大棚里的,没有农药,可以直接吃。”时夏星并不回答,直接递上了手中的篮子。

  “哇!”熊小乐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转移,边吃边考虑是让小星做草莓派还是草莓蛋糕。

  时夏星做了双份的草莓慕斯,留了一份给熊小乐,将另一份打包。

  穆城的公务虽然繁忙,应酬却甚少,一般的客户副总与总经理皆可代劳,只有少数的政要及贵客需要他亲自出面。只是需要加班的时候太多,晚饭经常要在办公室里解决。时夏星拗不过他,只得答应,即使他抽不出空回家,也要去办公室陪他共进晚餐。

  她正要离开,熊小乐却不许:“什么啊,之前还说要报复人家,现在又黏黏糊糊的,真是受不了你。我一个人吃饭好可怜,你要陪我,不准去陪他,不然我现在就告诉你爸妈!”

  时夏星没有办法,只得给穆城发了短信让他等等,先陪着熊小乐到常去的店里吃意大利面。

  见她不住地看时间,熊小乐扁着嘴主动说:“好啦,我不在这儿吃了,打包带回去就好。你去找你的穆城吧,就算有草莓、就算长得很帅我也讨厌他了。”

  时夏星挽上了她的胳膊,讨好地笑:“别生气了,下次逛街你看中什么我都买给你好不好?”

  从餐厅出来已是六点,周末的这个时候最难打车。熊小乐和时夏星不同路,好不容易拦到了一辆,熊小乐便让给了急着去见男朋友的时夏星。

  穆唯正烦躁着,没像平常一样和朋友们去玩乐,而是驾着车四处逛。等红灯的时候,他无意间向车窗外瞟了一眼,一个熟悉的身影恰好映入了眼帘。

  他心中一动,没多想就推开门下了车,可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待他跑到路旁,她早已上了出租。穆唯不死心,对着尚没开远的车大声连叫了数声“熊小姐”。

  只是,她没下车,之前和她走在一起的女孩却回了头:“你叫我?”

  穆唯一怔,随即笑道:“我不是叫你,是叫熊小乐,我是她的朋友,她有件衣服在我那儿,你方不方便给我她的联系方式?”

  熊小乐一脸的莫名其妙:“你胡说什么呢?什么就是我的朋友了?我根本不认识你!”

  “她不叫熊小乐,你叫熊小乐?”穆唯诧异地问道。

  熊小乐警惕地看着他:“当然了,你是谁啊?”

  穆唯只愣了一秒就惊喜地笑道:“这么说李庆江的太太是你不是她!那她叫什么名字?”

  “你这么奇怪,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熊小乐不想再和这个奇怪的人多说,立即钻入了刚停下的出租车。

  休假太久,再上班总是不习惯,时夏星恍惚了一上午才进入状态。

  各类演出各种活动时时都有,因此人手总是不够。她习惯一口气将事情做完,所以上午的低效率导致午休也泡汤了。终于忙完手里的工作,联络完名单上的人,时夏星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午饭。

  同事帮忙带来的工作餐早已冷透,她打电话叫了份外卖就去了茶水间。不过泡了杯洛神茶,再回来时,办公桌上就多了束花,香槟色的宽丝带配上大捧的薰衣草及风信子,十分高贵典雅。

  梅朵最爱八卦,第一时间跑来打探:“花这么别致,送花的人也一定不会差,是谁啊?”

  时夏星浅浅地一笑:“既没有卡片又没有落款,我怎么会知道?”

  梅朵不信,将花束几乎翻了个遍,果然没有发现,气馁不已地感叹:“美女就是好,还有人匿名送礼物,可是这个人多傻,你都不知道他。”

  时夏星拈起一枝风信子,放在鼻下轻轻地嗅着。穆城才不傻,只不过他们俩都怕麻烦,不愿意公开恋情罢了。

  离下班还有不到两个钟头,整间办公室的气氛都松散了下来。闲来无事,时夏星用针和白棉线将风信子穿成手环戴上,女同事们见了都很喜欢,纷纷央她为自己也串一个。临近下班,一大束花已经不剩几朵。时夏星正要收拾了东西和梅朵一道走,穆城忽然打来了电话。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撇开众人绕到后门,穆城的车果然已经等在那里。

  “今天怎么这样闲?”

  穆城替她关上车门,绕到车子的另一边:“刚好在附近谈事情,晚餐在外面吃吧,想吃什么?”

  不过一周的时间,这男人就改掉了发号施令的习惯,再小的事都会先问过她的意见。于是,她也在慢慢地学着体贴;“你前天不是说想吃淮扬菜吗?”

  穆城笑笑,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时夏星摇了摇腕上的花环:“漂不漂亮?谢谢你的花。”

  “什么花?”他不解地问。

  她愣了一下:“下午的花不是你送的?”

  送花的那个人此时正傻傻地等在正门外,见六点已过,只好给线人拨了电话:“你给我的是什么情报,不是说时夏星五点半左右一定会经过这儿吗?你确定没搞错人吧!”

  电话那头的人爽朗地一笑:“绝不会有错,兴许人家是在加班呢。你再等等,追女孩哪能连这点耐性都没有。”

  “那好吧。”从来都没有等过女人的穆唯只得放下了电话。

  刚点完菜,时夏星就接到了通电话。

  见她放下电话就皱起了眉,穆城不禁问:“怎么了?”

  “这周六有个演出,我负责联络,大概是之前被人骗过,有几个话剧演员一定要我们先付演出费,不然就罢演,这不符合行规。之前梅朵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报给主任,被主任狠狠地训了一顿,骂她不动脑子,这样简单的问题竟然还问他,提前付费根本不可能,艺人再不肯的话就自己想办法换人。最后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重新找到演员,陪着熬了几个通宵,才赶得及在演出前排练完,却因为时间太紧,效果不好,事后又挨了一顿训。我告诉主任的话,他八成也会这样说。可是别说我找不到别的演员,即使能找到,二十分钟的话剧,四五天的时间也根本来不及重新排练。”

  穆城抽出了她正要拨号的手机:“明知道要挨骂,还要给你们主任打电话?”

  “不然怎么办?总是要说的。”

  “你先给个奖励,说不定我能帮你想到。”

  时夏星哼了一声:“你先说,给不给奖励要视你的建议有没有价值而定。”

  “演出在周六?说是要说,不过最好等到周五下午。”

  时夏星向来一点就透,只想了一刻便脱口笑道:“你的意思是说,先答应艺人演出前会把报酬付给他们,然后等到周五下午再告诉主任他们刚刚打来电话说不提前付薪就罢演,那时候节目单和演员表已经全部印出,换人或换节目肯定都来不及,主任再气也只有妥协的份儿。我既不用挨骂也不要大费周章地找人换掉他们,顶多跟着领导在背后骂几句。”

  穆城捏着她的脸颊赞了一句:“聪明。”

  时夏星快乐地一笑:“哪里是我聪明,是穆总老奸巨猾。”

  “帮你想了办法还这样骂我,奖励呢?”穆城仰起脸,示意时夏星亲她。他的下巴极漂亮,弧线优雅,泛着淡淡的青。

  她却根本不理他:“我饿了,菜怎么还不上啊?”

  穆城哪里肯这样就饶过她,勾起嘴角,翻身压了上来:“刚学会就过河拆桥了?是不是想我就地收拾你?”

  包间的门正巧被打开,面对着门坐的时夏星看到进来的人,顿时红了脸,立刻推开了他。

  穆城极其不悦地正要骂上菜前怎么不按铃,回头看到走进来的女孩儿,却不由得换上了笑:“你怎么也在这里?”

  穆嫣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和李易江一起来的,他局里临时有事儿,就先过去了。我正要回家,听经理说你也在,就进来看看。难得遇上,我一个人吃饭好无聊,一起吃吧。这位是?”

  穆城不理她的好奇,向身边的时夏星介绍道:“这是我堂妹穆嫣。”

  时夏星莞尔一笑,大大方方地向穆嫣伸出了手:“穆小姐你好,时夏星。”

  穆嫣一向自来熟,顺势拉过她的手,极热情地坐到了她身旁:“叫我穆嫣就好,夏星真是漂亮,是做什么的?”

  没等时夏星回答,穆城便开了口,他脸上在笑,语气中却带着阻止的味道:“你查户口呢?”

  三个哥哥中穆嫣一向最爱欺负穆因,最怕穆城,于是立刻止住了好奇,放开了时夏星的手:“对了哥哥,你最近见没见过三哥?”

  “只在奶奶进医院的那天见过一次穆因。”

  穆嫣一脸神秘地眨了眨眼,颇有幸灾乐祸的味道:“周婉怡和陈越东周五不是要订婚吗?我怕三哥受不了,昨天特地找到他们,他果然沮丧得连饭都吃不下,还不怕死地说要去参加他们的订婚宴呢!真是的,周婉怡还不如周婉悦出色,真不知道三哥喜欢她什么。明知道人家从小就喜欢陈越东,还坚持了这么多年。”

  “感情的事情谁说得准,你哪里是关心他,是去看笑话的吧?他心情本来就差,你何苦再去招他。”

  穆嫣有些吃惊,看了眼穆城,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时夏星:“这可真不像你说的话,你上个月还和我一起笑过他没出息呢,让你这么快就理解了什么是‘感情’的一定是夏星吧。”

  “净胡扯。”

  穆嫣吐了下舌头,想到了什么,又是哈哈一笑:“三哥不是要去订婚宴吗?我问他有没有女伴,他想了半天才说没有,真是可怜,单恋人家这么久,居然连半个女性朋友都找不出。我问他喜欢什么样的,要介绍个闺密给他,他别扭了好一会儿才问,周婉怡那样的有没有。咱们两家的关系那么好,我家人都会去呢。”

  穆城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不知道你来,没点你爱吃的菜,我叫服务员过来?”

  时夏星笑了笑:“我正巧要去洗手间,替你们叫吧。”

  见时夏星出了门,穆嫣才小声地问:“哥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陈越东的订婚宴你不准备带这位时小姐去?”

  “你说呢?”

  “哥哥终于也有在意的人了呢,我刚刚推门进来,看到你抱着她时的样子,还以为认错人了,你对着我都从没笑得那么开心过!她是谁啊?你们怎么认识的?”

  “就数你好奇心最重。”

  “我对你以前的那些从来都不好奇的,你不让我打听,是怕我告诉爷爷奶奶?这么护着,难道不只是喜欢,而且爱上人家了?”

  穆城最不喜欢别人问他的隐私,却又不能对唯一的妹妹发火,只能满是无奈地说:“她跟以前的怎么能比?”

  穆嫣的性格十分活泼,时夏星也一样健谈,从艺术时尚到明星八卦,一顿饭下来,两人的话题不断,只是再不问及时夏星的私人情况以及她与穆城的关系,一旁的穆城反倒插不上话。

  先将穆嫣送回了家后,穆城才叫司机掉头回了自己那儿。

  时夏星不似穆城,工作了一天还能丝毫不见倦色。她转头看着窗外的街景,懒懒的不想说话。

  她的沉默让穆城会错了意,便拥过她问:“不高兴了?”

  时夏星满脸莫名:“什么不高兴?”

  “不向穆嫣介绍你,只是怕她太八卦烦到你。”面对太在意的人和事,再沉着的人也会乱了分寸,就如心思缜密的穆城,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如此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

  时夏星向来自信,不像某些女人那样患得患失,一发现男朋友没有逢人就说“这是我的女朋友”便起疑心。可是,因为这本不必要的解释,一丝疑惑反而从她的脑中闪过。

  不过一瞬,她就笑话了自己的无聊,盈盈地一笑:“谁稀罕当你的女朋友?”

  穆城放下了心:“明天我有个会要开,七点左右才能到家,不过一定回家吃,你晚些做饭。”

  “上班又不比以前休假的时候,我们单位离你家那么远,那个时间、那个地段车最不好打,还要先去买菜,就是想在七点前做好也很难。”

  “倒把这个忘了,我配个司机给你?”

  “不要,让同事们看了多不好。而且要司机有什么好,车和家一样,都是最私人的空间,我最不喜欢自己的地方让不相干的人进来,住爸妈家的时候都不让阿姨收拾我的房间。”

  穆城想了想,揉着她的头发笑道:“过几天送个特别的礼物给你。”

  穆城还有大批的文件要看,一到家就进了书房。

  时夏星洗过澡,换了睡衣,温了杯牛奶送了进去:“你还要用功多久?”

  穆城接过牛奶杯:“明天的谈判很重要,今晚恐怕要通宵了。”

  “那别喝这个了,我煮咖啡给你。”

  “不用。”他一把揽过正要离开的时夏星,“你陪我待一会儿就好。”

  时夏星翻了翻桌上的合同,密密麻麻的中文外文,还没看内容就觉得头痛,便心疼不已地替穆城松了领带,用指腹轻轻地为他揉着太阳穴。

  橘色的暖光打在她的脸上,一片温柔的朦胧。她的皮肤极好,洁白无瑕,薄得几近透明,近在咫尺的距离,连鼻翼上淡蓝色的血管都隐约看得清。

  她的指尖有些凉,力度却刚刚好。穆城忽而觉得眼眶微热,胸口涌出了一种莫名的情绪。生活从来都很公平,他不过二十九岁,年纪这样轻,就拥有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祖父的期望、亲友的艳羡嫉妒、众人的仰望,变成如影随形的责任和压力,让这样片刻的松弛与安心都成了最难求的奢侈。贴着她温热柔软的胸口,他心中却纯净得没有一丝欲望,能拥有一个这样温暖的人真好。

  穆城捉住时夏星贴在自己额头的手,轻吻了一下,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咱们结婚吧。”

  时夏星愣了愣,随即轻轻“嘁”了一声,抽手端起牛奶杯就走。

  “就这么不给面子?”

  她回头莞尔一笑:“你不过一时兴起随口一问,我若是说了‘好’,你准备怎么收场?”

  他却答得极认真:“虽然现在的时机还不成熟,可如果我结婚,妻子只会是你。”

  米黄的长绒地毯厚重柔软,走在上面悄无声息。时夏星掩上门之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穆城低头看起了文件,带着一贯的专注认真,灯光投下的暗影让他的轮廓显得越发分明。其实她也是一样想不出,此生还会嫁给他之外的谁。

  回到卧室,时夏星打开笔记本查看明天的工作安排。桌面上散落着许多临时文件,她正要一一整理删除,看到其中一个,不由得一惊,立刻找出手机打给了梅朵。

  “你中午跟我要的今晚录音的那篇片头词,拷完了之后是不是留了一份在桌面上?”

  “是啊。”

  “你找错文件了,我告诉过你要拿修订版,你拿的却是之前的旧版,这两份的出入足有百分之四十。”

  “啊?不是吧,那个是明天早上一定要交的。不过现在还不到九点,他们应该还没走,在他们录好回家前用邮件再传一份过去重新录就好。”

  可是电话偏偏打不通,时夏星这才想起,录音的时候人人都要关机。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亲自送过去。她看了眼墙上的钟,怕赶不及,便随便套了件衣服,连穆城都没来得及告诉就急急地出了门。

  她本想叫穆城送,又怕影响他的工作,只好自己拦出租。好在一切顺利,推门而入时,负责的同事及读稿的主持人尚在收拾东西。

  时夏星气喘吁吁地说明了来意,道过歉后正要离开,其中一个叫王鹏的朝着旁边的人笑了笑,叫住了她:“小时,我们正要出去吃夜宵,来都来了,等下录完一起去吧。”

  她笑着拒绝:“太晚了,改天吧,今天的事情真是对不起。”

  王鹏却不依不饶,板起了面孔假装生气:“我们还都没吃饭呢,你害我们饿着肚子又重录了一次,请你吃个夜宵都不肯,真是不给面子。”

  时夏星本就理亏,和这人又不熟,实在不好再推,只得答应:“你们想吃什么,我现在就去买来当赔罪。”

  不过两分钟,几人就开了满满一张单子出来,时夏星接过来正要出门,身后跟过来一个人:“东西这么多,我和你一起去吧。”

  她这才注意到录音室里还有个陌生的男人,模样倒是极好,只是眉宇间带着些玩世不恭的痞气。

  大晚上的和陌生男人单独出去总是不好,她冲他笑了笑:“谢谢啦,不用麻烦,我自己就可以。”

  这笑容里虽有满满的客气和疏离,却分外美丽,穆唯不由得怔在了原地。初见时妖娆的打扮、醉酒后的失态以及街上偶遇时精致的妆容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眼前这个脸上连一丝脂粉也无、套着件肥大的粉色卫衣、随意地将刘海别到耳后的女孩,清纯得好似邻家的小妹妹,他难免产生了幻觉,觉得这和之前的那个根本不是一个人,只是这样的她更合他的胃口呢。

  不过失神了片刻,时夏星就已经走远。王鹏打趣道:“亏你刚刚还跑来兴师问罪,怪我给错了情报,害你白等。她自己跑回来,多好的机会,你又傻站着不知道追。”

  时夏星独自生活了多年,一向有条理,待食物打包好了才发现自己竟犯了个熊小乐式的迷糊—出来时太急,没有带钱包和手机。服务员脸上殷勤的笑容让她怎么也说不出那句“不好意思,我没带钱”,正发愁怎么解释,一个爽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用找了,派个人照这个地址送过去。

  时夏星回头一看,正是刚刚那个人,不由得松了口气:“幸好你跟了下来,我忘记带钱了,你是王鹏的朋友吧,我明天把钱给他,让他带给你。”

  穆唯一脸的失落:“你难道一点儿都不记得我了?”

  “我们之前见过?”

  “当然,还不止一面。”

  ……

  看到那辆宝蓝色的玛莎拉蒂以及自己的旗袍,时夏星终于相信了他的话。只是眼前这个一笑就露酒窝、与其说是男人还不如说是个大男孩的帅哥,无论从哪个方位看都像是不缺时间和钞票,只缺新鲜与刺激的二世祖。那么他这样殷勤地找自己,目的绝不会是为了修车费,而是为了……追时夏星的男人一直不断,纨绔子弟她也算见过不少。她深知无论性格如何,越是言辞激烈地断然拒绝,爱面子又无所事事的二世祖们就越起劲,难免会闹得满城风雨。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咸不淡地装作若无其事,时间一久他们有了新的目标,就会因为索然无味而自动离去。

  穆唯见时夏星的神色改变,得意地问:“终于想起我了?”

  时夏星仰起脸反问:“然后呢?”其实她想起的不过是车和衣服而已,只是如果否认认出了他,反而更会激起他的好胜心。

  “然后你撞了我的车总得有点表示。”

  她早已料到他会说这句:“哦,真是对不起,修车费多少?算上刚刚的那些我一起还你。”

  “谈钱多没意思,我不想要钱,只想要你……”穆唯故意拖长了尾音,本想逗她,瞧见她脸上的波澜不惊,兴趣顿时失了一半儿地继续,“陪我吃一个月的早餐而已。”

  时夏星笑笑:“我倒是想呢,可是我男朋友最小气,看到我和别的男人说话都会不高兴很久呢。”

  “这个借口可太老套了。”时夏星没有料到的是,穆唯的确是因为新鲜,却绝不是想找刺激。他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便不再勉强,“我送你回去吧,那些人吃过东西、录完音就会回去,我们不必再上去。”

  时夏星没再拒绝,只是随口说了个小区名儿,想等他走了再打车回家。

  一路上时夏星都没怎么说话,无论穆唯试图挑起什么话题,她皆客气疏离地应上两句。气氛渐渐尴尬,穆唯终于觉得无趣,也不再说话。

  可是穆唯虽然单纯却并不算傻,他见识过她活色生香的一面,当然知道此刻她故作木讷是因为什么。他不用上班,最不缺的就是时间,自然耗得起。

  时夏星说的地方离电视台并不远,她道了谢,正要下车,身后的人却想起了什么似的叫住了她:“对了,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呢,你叫时夏星是吧?我是穆唯。”

  她讶异地转过了头:“你就是穆城的弟弟?”

  这将眼睛瞪得圆圆的吃惊表情实在太过于生动,与先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穆唯却十分不高兴。无论小时候在学校,还是长大后进入社交圈,人人听到他的名字时几乎都会反问这句:“你是穆城的弟弟?”仿佛他所有的价值都只是因为他是那个人的弟弟,全校第一谦逊有礼的好学生的弟弟,年轻有为的企业家的弟弟。他似乎永远都得隐匿在穆城的光芒之下。

  于是,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否认:“重名而已,那么赫赫有名的穆总,怎么会是我的哥哥?”

  时夏星仔仔细细地将他看了一遍,从长相到气质到做派,的确没有一点相像,幸好他并不是。

  周二并不忙,时夏星回家极早,不到七点就做好了饭,只是打了电话过去才知道,穆城又要加班。

  “公司里的饭和你做的相比简直不能吃,我让司机去接你,你把做好的饭带回来,我们一起吃。”其实他并不挑食,只是习惯有她陪着而已。

  因为常来陪穆城加班,时夏星与他的一干秘书助理都相当熟悉,尤其是负责每天按穆城的意思买礼物给她的刘助理。

  刘助理漂亮活泼有品位,笑起来一脸单纯,与时夏星最聊得来。譬如眼下这种穆城正与人谈事情,暂时脱不开身的时候,在隔壁的休息室陪她的都是刘助理。

  两人正聊着办公室的趣事,刘助理的手机恰好响了,她道了声抱歉,接起了电话。

  见她讲电话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自己几眼,等她一挂了电话,时夏星便笑着问道:“与我有关?”

  毕业没几年就能做到穆氏的总助,刘助理当然不可能真如表现出的那般单纯无害。穆城对时夏星的用心不言而喻,因此讨她的喜欢当然比讨穆城的更重要。

  “穆总昨天晚上打电话让我去订购一辆女用车,虽然没说做什么用,不过那么别致的车一定是要送给你的。”

  “哦?什么车?”

  “现在就说了,到时候没了惊喜,穆总知道了一定不饶我。”刘助理眨了眨眼睛,故作神秘。

  “我不让他知道就是了。你这样勾起了我的好奇,又不肯说,我一样不会饶你。”

  “我这可是冒着被解雇的危险告诉你,是辆限量版的粉红色宾利。穆总还特别交代要在把手上刻上铃兰的图案,刚刚4S店的人打了电话过来,周四中午就能空运过来。比起这样大手笔的礼物,穆总的心思更让人感动,铃兰代表幸福来临,时小姐你真是让人羡慕。”

  想起顶楼花园上的那一夜,时夏星轻轻地想,铃兰对他们的意义,当然不仅仅是幸福。

  直到七点半左右,穆城才终于腾出空来,见晚餐只是两样极清淡的素菜及米粥,立刻皱了眉,小孩子似的抱怨:“连滴油都没放,这怎么吃?”

  时夏星一早就料到偏爱肉食的他会这样说,立刻抽走了食盒:“那你就别吃,不这样怎么能治你的偏食?”

  “谁说我不吃?”他只好就范,可挑来挑去都没有一样爱吃的菜。

  办公室的门没关,秘书送文件进来,见了穆城脸上没来得及收回的小别扭,不由得一愣。大约是没想到向来老成严肃的穆总脸上还会出现这样孩子气的神情,想笑又不敢,只得忍着。听到穆城准她出去,步子都比平时快了许多。

  时夏星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将耳朵附了上去,隔壁的秘书室里果然笑声一片。她回头冲穆城一笑:“这下整个穆氏的人都要知道穆总会为了吃的闹脾气了。”

  穆城索性放下筷子,几步就迈了过来,将她捉到怀里,一脸的不怀好意:“知道就知道呗,我不介意,晚餐也没什么可吃的,我还饿着,干脆吃了你。”

  见他真要吻下来,时夏星立刻偏过头去:“这可不行,门都没锁,让人家看见了怎么得了!”

  “你不提醒我还真忘了。”他闻言,立刻反手锁上了门。

  时夏星的手机恰在此时响了,她立刻拿出来按了接听键,穆城只好停下手中的动作。

  听到熊小乐在电话那头嗔怒她怎么还不过去,时夏星才想起今天是她的生日,一周前就说过。她哪敢告诉熊小乐自己忘了,只推说在选礼物,问她想要什么。

  “要贵贵的、亮亮的那种,反正你的穆帅哥有的是钱!”熊小乐答得不假思索。

  时夏星挂上电话对着穆城妩媚地一笑:“这可不是我故意让你继续‘饿着’,我表姐的脾气,要知道我为了你放她的鸽子,我们两个恐怕都不会有好日子过,你现在能不能走?她点了名让我叫上你。”

  穆城只得悻悻地放手:“晚上再收拾你!你去她家吗?我手头上还有些事没处理,大概得九点才能有空,先派辆车送你过去,一会儿再过去接你。”

  时夏星本就不爱黏人,又知道他接手公司才不过三个多月,很多事情还没上轨道,便体谅地说:“你忙你的,不用非得过来,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本市最大的百货公司恰在穆氏旗下,离穆氏大厦只隔了一条街,时夏星让司机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挑礼物。熊小乐虽然比她大了三岁,穿衣打扮却偏向可爱风,她一眼就选中了枚造型别致的彩钻胸针,趁着店员开单的间隙,去了旁边的男装专柜。

  穆城送过她不少礼物,她却一件也没送过他。衣服领带钱包太过于普通,玻璃柜里的袖扣盒倒是极好,檀木的手感十分细滑,散着让人安心的清香,只是价格太过于不菲,早上发的工资只刚够零头。

  送穆城东西总不好用他的钱付账,可别的东西时夏星又瞧不上,最后还是递上了他的副卡。

  李庆江的性子冷淡,最不爱热闹,熊小乐却正相反。本来在这些琐事上李庆江向来由着她,因着刚查出她怀了孕,不敢放手让她闹,这次本想两个人单过,熊小乐却不肯依,于是折中了一下,只请了和她最要好的几对。

  见时夏星独自前来,熊小乐立刻噘起了嘴:“你的那位穆城架子好大!”

  “他公司事儿多,还在忙。”

  “难道就他忙吗?李慕江和叶博良也很忙的,可也陪着瑶瑶和雪雪来了,早就让你不要那么快理他,你偏就不听!不叫他要死要活好好追,他怎么能听话?”

  话音还没落,穆城就一脚跨了进来,揽住了时夏星:“谁说我不听话?是去给表姐买蛋糕了。”

  熊小乐最喜欢美男,这次虽然不像第一次见他时那样惊为天人、连嘴巴都忘了合上,却仍是立刻没了脾气:“我开玩笑的,快进来吃东西。”

  除了李庆江,其他的三个男人个个经商,自打一坐下话题就没离开过地价、股票。徐欣瑶怀孕三个多月,正是脾气大的时候,回头瞥了眼李慕江:“你当这儿是办公室呢。”

  李慕江立刻闭上了嘴,拉过张椅子坐回了她身旁,叶博良和穆城一见也跟着坐了过来。

  四个女人正在玩桌游,而且是最幼稚的飞行棋,这却是熊小乐喜欢的,输一局喝三杯酒—当然不是自己喝,而是自己的男人代喝。

  时夏星的运气差得出奇,色子怎么也丢不到“六”,人家的都到了终点,她这边还没开局,桌上的酒全都进了穆城的肚子。穆城喝再多也不上脸,时夏星知道这样的人喝酒容易伤肝,便笑着说:“不玩了,没意思。”

  熊小乐正高兴,扁着嘴说:“不是没意思,是你心疼某人了吧。”

  穆城笑得极开心:“你玩你的,这点量我还有,再输个一二十局也没关系。”

  “不玩了,把时小星惹生气了,以后不给我烤蛋糕怎么办?”熊小乐话锋一转,盯着穆城说,“我说妹夫,其实我不怎么希望你和我妹妹恋爱,不过既然她那么喜欢你我也劝不了。她不准我问你以前的事儿我就不问了,你姓陆还是姓穆都没关系,可是要再像几年前那样惹她伤心,我可不饶你。”

  时夏星知道熊小乐一向口无遮拦,可此时她却不想把话岔开,也盯着他。

  穆城沉默了一会儿才终于笑了笑,口气无比认真:“放心吧,我绝不会。”

  从李庆江和熊小乐家出来时已近十二点,穆城喝了酒,又没叫司机,车只能让时夏星开。

  时夏星有个坏习惯,开车的时候一系上安全带就觉得不自在,可司机不系安全带的话,报警声就一直不断。见她被吵得头大却不知道怎么消音,穆城便俯身将安全带从她的背后拉过扣上。

  他的气息里混着烟草和酒精,却并不难闻,反而令她觉得安心。

  她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边发动车子边递了个盒子给他:“给我姐姐买东西时顺便买的,看看喜不喜欢。”

  穆城的声音温和了不少:“你挑的我自然不会不喜欢。”

  “喜欢就好,五万多呢,我身上没有那么多钱,用的你的卡,算是借的,等存够了就还你。”

  穆城极少关注名牌,并不认识包装上的Logo,却也略知些木材:“什么你的我的,那张卡本来就是给你用的。”

  “别的可以用你的钱,可送你的东西一定得用我的。这盒子倒是挺好,就是太小,只能装十二对,你平时常换的就远不止这个数。”时夏星看了一眼他腕上的茶晶袖扣,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二十四岁生日时我送你的那对Tiffany的呢?我都没有再看到过,你是不是给扔了?为了买那个我用光了所有的奖学金和演出费,存了好久呢!”

  因为不冷,车子便没关顶窗。时夏星乌黑浓密的长发被微凉的晚风吹得四散开来,隐在这如墨的夜色中;未施粉黛的素脸异常甜美,干净得如同盛开在茫茫暗夜中的白蔷薇。她的眸子清亮,语调中透着份漫不经心,穆城却听得出,她在怎样急切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穆城没有说话,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可笑可怜。他一直以为自己无所畏惧,母爱的缺失、父亲的漠视、祖父的严厉、种种的压力都没有什么了不起,如今才明白不害怕失去不过是因为不曾拥有而已。

  如他们这样被周围人赞扬着长大的人,皆无一例外的心高气傲。刚知道竟真有个和他的长相十分相似的陆执时,他简直想立刻冲到时夏星面前,让这个女人看清楚,他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可真到了她面前他又不敢说。她会这样待他,只是因为把他当做了另一个人,让她知道了真相的话,一定会扭头就走吧?

  他派去的人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收集到一点点资料,照片也不过一张。庄园里的那夜,看到林助理送来的照片上笑得那样幸福的两个人,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气恼,只是觉得害怕。等待了那么久才终于等到了这样一个人,等到了这样一点温暖,原来所珍视的一切都只是拜他亲爱的孪生弟弟所赐,所以他才明知道她很犹豫也非得那么快就要了她。可笑的是,她叫的却还是陆执,让她知道了真相的话,一定会扭头就走吧?

  原来最最残忍的并不是不曾拥有,而是拥有了之后再失去,而是明知道拥有的东西并不真的属于自己,还是不甘心就此放弃。

  可也许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糟,他亲爱的弟弟就快回来了,在他回来之前,也许他能留住她。毕竟,她对自己多少还是有些感情的吧。

  于是,穆城终于微笑着模棱两可地回答:“你再买一对送我不就好了。”

  这回答让时夏星隐隐有些失望,不由得转过头望了穆城一眼,他脸上似是在隐忍着什么的神情倒使她微微一怔,莫名生出了阵心疼。

  就在她转头的一瞬,车子突然发出了滴滴的响声,这是有车辆或人离车不到两米时的报警。时夏星朝前面一看,果然有辆电动车从拐角处横穿了过来,偏偏此时自动刹车无法开启,她吓出了一身冷汗,全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电光石火之间,到底还是穆城反应快,一手护着她,一手猛往一边打方向盘。

  砰的一声巨响,车子撞上了右边的护栏,躲过了那辆电动车。这碰撞并不剧烈,连安全气囊都未弹出,可因为时夏星没系好安全带,前冲的惯性太大,穆城没能完全护住,她的头撞上了前面的玻璃。

  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疼痛,起初只是麻木,而后是强烈的恶心和目眩,过了许久才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

  待目眩的感觉渐渐减弱,她才听到穆城的声音,只是辨不清他在说什么,下意识地努力发出声音:“别担心,我没事儿。”

  穆城见时夏星还能开口说话,立刻觉得宽慰了几分。可是看到她的额角竟慢慢渗出了血,他的心脏又是猛地一缩。

  时夏星疼得连哭都没了力气,微微地抽着鼻子,只恨自己的运气为什么那么差,不能立刻晕过去,起码那样不会有疼痛感。

  穆城将她送到医院,折腾了一大圈,才终于给她包扎好,打上了点滴。伤口并不大,只缝了两针,却肿得厉害。穆城怕有别的问题,细细地询问医生。他怀中的时夏星却只关心会不会留下疤痕,屡屡打断他们的对话。

  “真的不会留疤的,对吧?”

  无论年龄,所有的女人最最在意的都是自己的容貌。穆城却完全体会不到,见她不停地询问同一个问题,只觉得好笑,不由得勾起了嘴角:“不会不会,刚刚医生不是跟你说了很多次吗?用的是美容针,结痂了之后再涂些消疤痕的药膏,过两三个月就完全看不出了。”

  时夏星终于放下了心,蜷起身子往他怀里缩了缩,噘着嘴抱怨:“我那么疼你还笑,果然不是真的在意我。”

  她主动撒娇的时候极少,这样紧抓着他的衣襟不放,脸上眼里全是依恋的样子更是头一次流露。穆城心中一动:“饿不饿?我让人买吃的送来。”

  “不饿,你别走。”她抓得更紧。

  穆城脸上的笑意更浓,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他掌中的温度透过衬衣薄薄的棉布传到了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暖暖的极舒服。她的眼皮越来越沉,终于睡去。

  醒来时仍是夜色阑珊,时夏星望了眼墙上的钟,不过凌晨两点。她仍是枕在穆城的腿上,他则横坐在病床上,头就靠着冰凉的墙,也许是刚睡着,呼吸声并不重,只有胸口在微微起伏。

  麻醉药的时效过了,头上的伤口火辣辣的,她却不敢动,唯恐将他惊醒,只静静地仰望着他。过了这么多年,遇到了这么多人,他仍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五官精致得简直可以用漂亮来形容,却绝不女气。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瓶子里的药水正一滴一滴地滴下来,医院的日光灯散出的冷光将他的脸和嘴唇映得微微发白。她忽然想起五六年前,也是在医院里,也是这样缩在他怀中枕着他的腿,她从睡梦中睁开眼,因为身上太疼,连唤他的力气都没有。他那天的脸比今天还要白,她当时以为他是急的,许久之后才知道,并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其实都得怨她。陆执的设计在比赛中获了大奖,得了一笔丰厚的奖金,连上之前存的,刚好够租一套更好的房子。她一时兴起,非要换成现金。厚厚的一沓,闲时拿出来数数,就觉得无比开心。

  那一段时间,一有空她就兴冲冲地拉上他四处找房子,却不慎在地铁里弄丢了他们当时所有的现金。巴黎那年的冬天冷得出奇,可因为丢了钱,别说换房子,交了租金后连暖气费都不剩了,她又偏偏最畏寒,终于发起了高烧。起初以为不过是着凉,可足足打了一个星期的针仍是不见好,又添了恶心头疼,后来才查出是脑膜炎。

  她那时年纪还小,比现在娇气得多。她病得昏昏沉沉,因为颅内压太高,头一直痛,到了晚上更是痛得受不住,加上又要抽脊髓,成日只是哭,根本不会考虑到那么大笔医药费从哪儿来,后来才知道陆执去卖了血。他的血型稀有,国外的华人虽然多,可拥有这种熊猫血的人却是难寻,偶有这种血型的人出了事故,不能立刻找到血源简直要命,因而这种血源在黑市上的价钱极高。

  她的病一个月后才渐渐痊愈,从别人那儿知道他卖血后后悔得不行。其实她没动过的卡里还有不少钱,是妈妈偷偷打的。她一直都知道,爸爸虽然嘴上说不准给她钱,却也是默许的。可她那时虽然已经十八九岁,逆反心理还是很强,偏倔着不肯用。要是知道他一时凑不到那么多钱会去卖血,她一定会拿出来。

  在一起的时候他对她实在太好,以至于即使有后来那样的不告而别,即使隐瞒了真实身份,即使让她有过那么多痛楚难眠的夜晚,她仍旧不能真正地恨起他来,只因怎么也忘不掉往日的那些好。他不想提往事,大概是有难言的苦衷,今天确实不该再刻意提起。

  时夏星将脸贴在他的肚子上,只是这样轻微的动作,穆城就立刻醒了过来。他抬头看了看瓶子中的药水,见还剩下一大半,才揉了揉她的头发,嗓音略显沙哑地轻声问:“不舒服?”

  “我饿了,想吃我妈妈包的豆腐馅儿饺子,等忙过了这一段儿,我头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带你去我家见见我爸妈吧。”

  她终于想通了,人生这样短,和最爱自己的人较什么劲儿呢?无论是眼前的这个男人还是自己的爸妈,即使分出了高下,也不会多么快乐吧。

  时夏星的血管又细又弯,针头极易碰着血管壁,打一会儿就要微微地调,更不能滴快,因此才滴一瓶半,手背上就出现了醒目的淤青。穆城心疼不已,轻轻地为她揉着,听到她要带自己回家,愣了一下才笑着说好。

  她并无大碍又实在不喜欢医院,第二天就出了院,只是头上裹着纱布无法上班,又请了一周的假。

  穆城本要留在家里办公,还是被时夏星强逼着去了公司。他却仍是放心不下,四点就结束了董事会,把余下的公务带回了家。

  一听到门响,时夏星就奔了过去,踮起脚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一下他的脸,伸出手笑道:“刚刚不是打了电话说今天的礼物很特别吗?快给我。”

  穆城将手中的袋子递到她手中,边松领带边捏着她的鼻子笑:“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热情地迎接我,原来不是冲我而是冲着礼物啊。”

  时夏星接过袋子,不禁有些奇怪,怎么这么大一盒?打开了盖子才发现,并不是想象中的车钥匙,而是一双鞋子,样子倒是极美,只是今天不是周四吗?

  穆城走去厨房喝水,见她还立在原地,便问:“是不是很漂亮?这是我从叶博良那儿抢的。早上我去他公司谈事情,正好他的秘书送这个进来,说是给乔夜雪的相识七周年的礼物,在比利时订的水晶鞋,上面光碎钻就镶了上千颗。我觉得好,又看你和乔夜雪的脚码相同,就跟他商量能不能让给我,合作项目的价钱上还可以再减一成。开始他死活也不肯给我,可惜身手实在太差,最后还是被我硬抢了来,什么也没落下。”

  时夏星想着两个大男人为了双鞋子在办公室里打架,不禁笑出了声:“你们都多大了,又不是小孩子,穆总和叶总也不怕被底下的人看了笑话。”

  穆城走过来拥住她:“只要你高兴,让人笑话几句算什么?对了,我今天去修车,顺便订了辆沃尔沃给你,那车低调又最安全,就算被你的同事们看到了也不会说闲话。我配了个稳妥的司机给你,以后你去哪儿就提前打电话,五分钟之内车就能到。”

  时夏星脸上的笑顿时凝在了唇边,她再不爱多心,也不禁会猜疑,那辆今天中午就空运过来的粉色宾利他到底是要送给谁?

  “怎么不高兴了,礼物不喜欢?”穆城凝视着时夏星暗淡下来的神色,不解地问。

  “头上有个包能高兴吗!你到底吸了多少烟?身上的味儿简直能把人呛死。”她扭了一下推开他,转身回了卧室。

  时夏星一向矜持,别说只是无端的猜测,即使有了确凿的证据,也只会不动声色地离开,绝不可能大吵大闹地吃干醋。

  穆城紧跟了上去,只当她是因为介意额头的伤痕而闹脾气,便赔着笑说:“真不是我吸的,我只吸了一根,身上的味儿是今天开会的时候被他们熏的。明天我就让秘书拟一条新规,禁止在穆氏大厦内吸烟。”

  见时夏星不作声,他又问:“晚餐吃什么?我还真是饿了。”

  “五点都不到,我还没做。”

  “那正好,你昨天才受的伤,哪儿能这么辛苦。凯撒的餐饮部新聘了位中餐主厨,最近一直忙没腾出工夫去试菜,今天就去那儿吃吧,我先去洗个澡换衣服。”

  穆城的笑容里犹带倦色,时夏星这才想起,因为自己受伤,他昨夜一宿没睡,今天又累了一天,还肯这样耐下性子哄自己,必定是因为真心。在一起的这些日子,他一直忙碌,有限的空闲几乎都给了自己,怎么可能还会有什么别人?

  她极快地嘲笑了自己片刻前的无聊,亲手为他脱去了衬衣,温柔地一笑:“你慢慢洗,我去选顶帽子,总得把头上的纱布遮上。”

  穆城的衣帽间极大,原本略显空荡,时夏星住进来后迅速地占领了所有的空地。上午闲来无事,她将他们的衣服按颜色款式分了类,以便一起出门时可以搭配。

  她挑了件十分经典的藏蓝色黑天鹅款连衣裙,配了顶玫瑰红的羊毛呢帽子,给穆城备了件藏蓝的衬衣外加红玛瑙袖扣。见穆城从浴室出来,时夏星抖着手中的衬衣莞尔一笑:“像不像情侣装?”

  穆城向来内敛,偶尔在街上看到穿着情侣装的男女总觉得十分幼稚,只是难得她有兴致,便笑着赞扬她心思细致。

  为了弥补刚刚的小别扭,时夏星主动接过浴巾为他擦干头发。穆城的个子比她高出许多,不穿高跟鞋的时候她的头顶只到他的下巴,她只得费力地踮起脚,抓着毛巾擦了一下又一下。

  “好啦,你去用吹风机吹吧,我去换衣服了。”

  时夏星正要转身,却被穆城一把抓入了浴室:“你来帮我吹。”

  暖暖的风吹在头皮上极舒服,更舒服的是那一下一下的碰触。她的手指十分纤细,简直软若柔荑,隐在他黑亮的头发里,更显白皙。穆城忽觉喉咙发干,正要说话,时夏星却先放下了吹风机,拿起了一旁的衬衣,半真半假地笑道:“少爷,我来伺候您穿衣服。”

  穆城并不客气,只懒洋洋地抬起了手臂。她略显笨拙地将衬衣套到他身上,由下自上一粒粒地系着纽扣,系到胸口那颗时,不经意地抬起头一望,见到穆城脸上那十分受用的神情,不禁哼了一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还真把我当成伺候你的丫鬟了!”

  穆城将她的手又捉回了自己的胸口:“那让我来伺候你穿衣服不就得了。”

  “可是我都已经穿好了。”

  他嘿嘿一笑:“穿好了没关系,那就先脱了再穿一次!”

  时夏星尚没有反应过来,早已被穆城横抱了起来。他几步就走回了卧室,将她丢到了床上。

  那日从庄园回来,穆城就厚着脸皮不顾时夏星的强烈反对搬回了主卧,只是最近他实在太忙,几乎夜夜熬到凌晨,回到房间时,时夏星早已熟睡。昨日她又受伤进了医院,因此两人仅是相拥入眠,再无其他动作。好不容易今天回来得早,他自然不会错过这难得的良宵。

  抱怨的话还未说出口,穆城就压了下来。感觉到他的坚挺,时夏星知道此时再怎么抵抗也没用,便噘着嘴偏过了头不再说话,任由他的手在自己身上四处游走。

  许是离上次隔了太久,刚一进入她就感到了一阵难言的刺痛,虽然远不似上次那样强烈,但在他越来越猛烈的冲击下,仍是受不住。

  时夏星用手抵在他的小腹,边用尽全力往外推边连声喊:“不要做了,你快点出去!”

  她的声音被急促的动作冲得断断续续,相比之前的毫无反应,这微不足道的小阻力于穆城来说更像一针兴奋剂。这样的时刻,他怎么可能控制得住自己?

  时夏星没有办法,只好强行翻过了身,没想到这片刻的逃脱却招来了更大的报复。穆城直接抬起了她的左腿,从背后挤了进来,她疼得“唔”了一声就再也没力气反抗,他却更加亢奋。

  她终于连哭也哭不出,只能呜咽着求饶,之前的刺疼却渐渐减弱,说不出的酥麻代替酸痛由下至上漫过了全身。穆城却在此时抽身而出,将一股灼热的液体全数喷射在了她的小腹。

  时夏星立即跳起来往浴室冲去,待痕迹完全洗净才气呼呼地走了出来,见到穆城脸上满足的笑意,不禁恨由心生,决意报复回去。

  她跪坐在床边朝他妩媚一笑,俯身慢慢亲吻着他的脖子,待他的眼神渐渐迷乱,便对准他的胸口狠狠咬了一下,然后用最快的速度逃到了卫生间,拔下钥匙反锁上门:“让你刚刚只顾着自己高兴欺负我!”

  穆城只得边敲门边低声下气地哄她出来,时夏星当然不依,边笑边数落他刚刚的不是。

  过了大约一刻钟,外边突然没了响动,时夏星正奇怪,只听哐当一声,门竟被他从外面踹开了。穆城一把就将她抱了起来,得意扬扬地道:“这次你可跑不掉了。”

  一阵混乱之后,穆城终于觉得疲倦了,搂着时夏星低声说:“时间还早,乖乖陪我睡一个钟头,七点再出门吃饭。”

  一夜未睡又耗了体力,他很快就睡了过去。休息了一天的时夏星却完全不困,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压在自己身上的胳膊挪开,起身去梳洗。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陌生的号码。她怕扰到穆城休息,马上就接起来,压低了声音问:“喂?您好。”

  这声音充满了欢爱后的沙哑与慵懒,电话那头的穆唯愣了一刻才反问:“时夏星?”

  “我是,您哪位?”

  “我是穆唯,听说你受伤了,在哪家医院?我去看你。”

  “不用了,我已经出院了,谢谢你。”时夏星极快地挂上了电话。

  穆唯不死心地再次打来,她只好直接关上了手机。

  穆城的这一觉足足睡了两个钟头,醒了就直喊腰疼,赖在床上怎么都不肯起,还让时夏星帮他穿衣服。刚刚才吃了亏的时夏星再也不敢想什么报复,只得乖乖从命。

  到凯撒时已经八点过半,中午懒得做饭而只吃了杯泡面的时夏星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了。主厨带着助手在包间里亲自烹调,为了展现实力,连配菜的花样都亲手雕,只让助手帮忙一样样地递上厨具。

  因此过了许久,头一道菜才终于上桌。偏偏酒店的总经理见穆城亲自过来试菜,又带着一大帮人赶来提前汇报上一季度的工作,见穆城听得极有耐心,她又实在不好抱怨,只盼着他们能早一些走。

  谁知半个钟头后他们也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她饿得隐隐有些胃疼,见经理的秘书正坐在一旁勤快地记录穆城的建议,时夏星终于不愿意再这么熬下去,便找了个借口起身去了外面。

  一楼大厅的右侧是咖啡厅,她和梅朵来过,里面的霜糖拿破仑和蓝莓茶都相当地道。她正准备进去先吃一块,就听到后面有人叫她。

  “远远就看着像,还真的是你。”

  原来是穆唯。时夏星这才发现,他笑起来不但有酒窝,竟还隐隐露着两颗虎牙。

  “这么巧。”她礼貌地笑了一下,答得不咸不淡。

  穆唯绕着她打量了一圈才笑道:“不是受伤了吗?原来你是骗人的,是为了请病假!我正好还饿着,你陪我吃个饭,我就继续替你瞒着,不然就去告诉你们领导!”

  他脸上的神气让时夏星想到了表弟耍赖管她要零花钱时的模样,戒心顿时减了七八分,不由得笑出了声,摘下帽子,指着额头上的纱布说:“你看看这是什么!”

  “哟!还真挂彩了,这谁这么大胆伤了你?告诉我,我这就带人收拾他去!”穆唯作势捋起了袖子。

  时夏星哈哈一笑:“什么啊,开车没系安全带,自己撞的。”

  “一块儿吃饭去吧,反正也是闲着,吃完我送你回去。对了,我在你家附近等了好久,怎么都没看见你,你是不是不住在那儿,骗我呢?”穆唯一向自来熟,拽起她的胳膊就要走。

  时夏星这才想起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不坏,却似乎对自己存着什么企图,便立刻恢复了淡漠,用力往外抽着胳膊:“我和男朋友一起来的,只是出来透透气,现在要回去了。”

  穆唯愣了一下,手上仍是抓着她不放,声音明快地说:“你就骗人吧,我怎么听王鹏说你压根儿就没有男朋友?上次不说了吗,这个借口也太老套了,要是真有,他在哪儿呢?你叫他出来我才信。”

  凯撒的经理正巧带人从旁边经过,见到穆唯这样姿势暧昧地拉着时夏星,连忙垂下了眼睛,叫了声“二少爷”,就带着人匆匆离去,后面跟着的人也无一例外皆是如此。

  旁人的反应及称呼让时夏星立刻反应了过来:“原来你上次是在骗我,你真的是穆城的弟弟?”

  穆唯反倒一愣:“你怎么会知道凯撒属于穆氏?”

  “因为她是你嫂子。”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时夏星的背后响起。

  穆城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打开了穆唯抓着时夏星的那只手,把她拉到了自己身后,一言不发地瞪着他,脸上虽然看不出情绪,眼里却净是寒气。

  “他就是你说的男朋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穆唯不看穆城,只盯着时夏星问。

  时夏星又不傻,当然不会回答,只抓着穆城的手不看他。

  穆城更是懒得再答理他,拉起时夏星的手就往包间走,才不过两步,时夏星就又被穆唯拽住了胳膊。

  “我问你话呢,你什么时候和他好上的?”穆唯不会掩饰情绪,声音顿时提高了八度。

  “我怕让外人看了笑话,不想在这儿和你计较,你倒是没完没了了?”穆城终于不耐烦了,“赶紧把你的手给我拿开!”

  见穆唯恍若未闻,压根儿没有要松手的打算,穆城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捏,穆唯吃痛,下意识地就松开手。

  到底是年轻气盛,穆唯哪肯吃这样的亏,见穆城先动了手,抓住他的衣襟就回了一拳。穆城反应极快,立刻偏过了头,但眉角仍是被扫了一下。

  见周围有人侧目,穆城强压住怒火,压低了声音冲他吼道:“你发疯也不看看地方!你不要脸我还要,穆家还要,除了惹事挥霍你还会干什么!再有一次就别想从我这儿拿到一分钱!”

  时夏星见穆唯听了这话更气,唯恐他们真的打起来不好收场,赶紧拦在了他和穆城之间:“穆唯你冷静一下,你哥哥说的是气话,没别的意思。”

  穆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胸口起伏了数次才扭头跑了出去。

  “我没想到他真的是你的弟弟,我上次还问过他,他说是刚好重名,我以为不会那么凑巧,就没多想。”一进包间,时夏星就尴尬不已地解释。

  “什么上次?你见过他几次?”

  “哪有几次!据他说是我在皇城喝醉的那次遇上的,可我连一丁点印象都没了。前几天又遇到一次,然后就是今天!”时夏星见穆城的眉骨肿了起来,忙拿起桌上的毛巾捂了上去。

  “所以女孩子就不能喝酒,喝醉了多危险!”

  “和同事们一起去的,大家都喝了,又不单单是我。”

  “那就把工作辞掉,要是闷得慌就来穆氏。”穆城想起时夏星今后一定还会去应酬,觉得简直难以忍受。

  “好好的工作我为什么要辞掉!我又没做错事,你冲我发什么脾气!”穆城的语气让时夏星有些不悦。

  穆城立刻笑了笑:“我哪敢冲你发脾气,就是怕你遇到坏人而已。”

  “你也不是什么好人!我饿死了,懒得跟你说。”

  时夏星正要拿起筷子吃饭,又被穆城拉了起来:“先去洗过手再吃。”

  穆城亲自为时夏星洗了手,将穆唯抓过的地方用洗手液反复洗了数次才算满意。时夏星见自己的胳膊上浮起了大片的红印,不满地说:“至于吗你,这么小心眼!”

  穆城想起穆唯,仍是满脸的不高兴:“当然至于,除了自己,我不能容忍任何人碰你,衣角都不行。这也就是我亲弟弟,要换了别人,绝对不会轻易饶过他。”

  隔天正好是周五,穆城一早就说晚上不回来吃,让时夏星不必等他。时夏星的额头有伤,不想出去,正好也不想去给他送饭,就只叮嘱了他早些回来。

  穆城刚一出门,她就接到了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你有时间吗?现在能不能出来?”穆唯的声音仍像是在赌气既然他是穆城的弟弟,为了不使关系更加恶化,时夏星再不想理他也只有客气地问:“没有,你有事儿吗?”

  穆唯顿了顿才问:“你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只因为虚荣才和他恋爱?”

  听到“虚荣”二字,她不禁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立刻解释道:“我并没有侮辱你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他能给你的我也一样能给。我……我挺喜欢你的,是真的。”

  时夏星想了一下才说:“我是你哥哥的女朋友,而且我也不适合你。”

  “我哥哥更不适合你,今天陈越东订婚,我们家和陈家的关系最好,家里的长辈都会去,他是不是根本没请你陪他参加?”

  “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不想你被他蒙蔽了而已,你知不知道他另有结婚的对象,也就是所谓的未婚妻?”

  “所以呢?”短暂的沉默后,时夏星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偌大的客厅中回荡,竟连一丝起伏也无,尽管握紧电话的手指几乎变形。

  穆唯不像穆城那样会掩饰自己的情绪,语气中净是诧异:“你难道一点都不在乎吗!”

  “我怎么可能只凭旁人的一句话就怀疑自己的男朋友。”

  “哎哎,别挂!”穆唯急着说,“今晚的舞会不如你也过来,我正缺个舞伴。”

  “谢谢你的关心和提醒,是是非非我自己会判断,舞伴你还是另找吧。”时夏星再也撑不住,直接挂断了电话。

  穆唯一说出“未婚妻”,她就已经相信他了,他看起来虽无城府,也不至于会傻到凭空捏造这样容易戳穿的谎话。更何况,如今细细想来,与穆嫣偶遇时她奇怪的反应,那辆不知送给了谁的宾利,以及在她受伤之前,穆城也从未邀请她作为女伴出席过他好友的订婚宴……这一切似乎只有“他有未婚妻”这个事实可以解释。其实她早已隐隐觉得不对,只恨太早被人点醒,不能继续安心地做鸵鸟而已。

  时夏星宁愿嘲笑自己愚蠢也不愿意承认这样的后知后觉,只是因为爱这个男人爱到了情愿变傻。

  他不肯把自己介绍给妹妹是因为怕她尴尬,订那辆宾利也许是因为要送给某位大客户,不请她做女伴是因为她说过现阶段还是地下恋情比较合适。相处的这区区十几日,无论怎样的不寻常她都能找到借口来替他掩饰。

  实在想不出借口的那些,比如四年前不告而别的他在给自己的字条上写的那句“对不起,我有个门当户对、从小一起长大的未婚妻”,比如原来姓陆、如今姓穆还装作不认识她,她自动选择了失忆般不去计较。

  现在想想才发觉她是多么的可笑,自己明明不过是他生活中的一味调味剂,明明想过什么都不过问就这样开心一阵子,此时的她却仍是丧气不已。

  镇定了片刻后时夏星拨通了熊小乐的电话:“姐姐,晚上陈越东的订婚宴,你是不是也有邀请函?”

  “当然了,他和大哥那么好,庆江当然也要去。”

  “你是不是不准备去?”

  熊小乐哼了一声:“我当然不去!就算雪雪不要他了,他也得至死不渝!雪雪才结婚一个月,他居然这么快就和别人订婚,未婚妻还是陈骗子的好朋友。想想周婉怡终于如愿后小人得志的表情我就生气,说不定陈越东以前的那些难过也是虚情假意……”

  “等下我烤两个十寸的栗子蛋糕送过去给你。”时夏星打断了熊小乐的喋喋不休,“报酬是你的邀请函,还有今晚把姐夫借给我当男伴。”

  订婚宴她自然要去,只是绝不能和穆唯混在一起,那样只不过会将穆城的背叛衬托得更加理直气壮而已。

  熊小乐没有立刻答应,时夏星还以为她不肯,正要说“算了”时,又听到她说:“我们庆江高大英俊头脑好,还能给你当司机,十寸的蛋糕太小,十二寸的我才能同意。”

  想象着姐夫此刻脸上的幽怨表情,时夏星的心情倒轻松了半分:“成交!”

  “对了,你想去为什么不叫穆城,拉庆江干什么?”

  她没有力气再提他的名字,只笑了笑:“我大概下午四点把蛋糕给你送过去。”

  打完针,时夏星请家庭医生为自己换了块小一些的纱布,又挑了个颇有立体感的额饰,加上刘海的遮掩,轻易看不出头上的伤口。

  她怕伤口被化妆品感染,只稍稍修饰了一下。年轻的女孩并不需要太多脂粉,只要眼睛黑亮,嘴唇饱满就足以让人眼前一亮。换上了条烟灰色的晚礼服后,时夏星才发现并没有合适的鞋子,除了那双穆城从叶博良那儿抢来的水晶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

  一踏上这双鞋子,整套装束立即被点缀得生动了起来,果然有让灰姑娘变公主的魔力。可惜她从来就不是灰姑娘,水晶鞋更不是只有独一无二的那个人才能穿上。

  因为栗子蛋糕的缘故,熊小乐一早就等在了门前,见时夏星拖着箱子,疑惑了片刻之后,便恍然大悟地问:“时小星,你和穆城一定是出了问题对不对!”

  时夏星本不想说,无奈熊小乐的性子急,不停地逼问。只说了一半儿,她果然就拍桌子了:“这也太欺负人了!连你都敢骗,是不是以为我们家没人了!我和你一起去!”

  李庆江按下了熊小乐:“上次医生反复叮嘱你怀孕初期要十二万分小心,全都忘了?”

  “可是我妹妹……”

  “她比你聪明,知道怎么解决比瞎嚷嚷更好。”

  熊小乐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要记得帮时小星出气,最好能揍他一顿!”

  李庆江虽然觉得十分好笑,却仍是应承了下来:“放心吧。”

  除了对着妻子,李庆江的话一向不多,时夏星更是不想说话,一路都沉默地望着车窗外的夜色。

  时夏星从车里下来,远远地就看到陈越东与周婉怡并肩站在酒店门前。他本就显眼,此刻更是夺目,见了她与李庆江一起进来先是一愣,下意识地往大厅望了一眼,复又客气地道谢。

  陈越东与穆城的私交甚好,时夏星与穆城的关系也许旁人不知,他却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这一段时间穆城因为生意上的事情和叶博良走得近,还把东越想做的项目当人情低价给了博成,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不然看到她时,陈越东眼底也不会闪过一丝等着看热闹的好笑。

  李庆江一进大厅就被李易江拉到了一旁耳语,他皱了皱眉,让时夏星稍等片刻,说要先去找穆因。

  陈越东即使无意高调,邀请的人也不会少,只是穆城的气场太强,立于再多人之间,也仍是能一眼就看到。

  时夏星一步步地走了过去,绕到他背后,双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一个人站在这儿无不无聊?”

  穆城转身看到是她,愣了一秒,仍是宠溺地笑了笑:“你怎么来了?头上的伤还没好,还是不要乱走比较好。”

  她嫣然一笑:“怕你没有女伴,一个人太孤单。”

  “这儿人太多,我正想出去透透气。”穆城拉起她的手就要往外走。

  “可我不想出去,我还没参加过谁的订婚宴呢。”时夏星抽出了手,仍旧是笑靥盈盈,“等会儿大家会跳舞吗?”

  穆城看了她一会儿:“是不是穆唯跟你说了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时夏星还没来得及打断他,一个穿着鹅黄短裤礼服的女孩就边走边朝着穆城抱怨:“你可真是没风度!我就去了个洗手间,你就把我的包递给了Waiter!”

  见时夏星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己,她甜甜地一笑,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你好,我是邹安雅。”

  这样的清纯可人,倒比她更适合圆润娇小的粉色宾利。时夏星握住她的手摇了摇:“你是穆城的未婚妻吧?”

  “星星,你听我说……”穆城皱起了眉。

  时夏星瞟了他一眼,口气轻快地说:“女人间说话,男人插什么嘴?”

  邹安雅先是点了点头,转头看了眼穆城的神色,又马上摇了摇。以往偶尔遇到穆城被不识趣的女伴纠缠,她多数会以正牌的身份帮他把她们吓走,可是这一次似乎不太一样呢,眼前的这个人让穆城别插嘴,他不但没生气,竟然还真的乖乖的没有说话。

  搞不清眼前的状况,邹安雅只好转移了话题,无意中瞥到时夏星的鞋子,她立刻夸张地赞叹:“哇,你的鞋子好漂亮啊!是什么牌子的?我怎么没有见过这样的款?”

  “是定做的,全世界只此一双。不过,谁都可以穿。你喜欢的话,我就让给你。”时夏星看着穆城,说得一字一顿。

  “穆总,穆老先生请您和邹小姐一起过去合影。”

  “知道了,这就过去。”穆城挥退了酒店的工作人员,见爷爷正看向这里,便转而对时夏星说,“这儿说话不方便,我回去再跟你解释,我和她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只是要结婚的关系而已。时夏星再也笑不出,直接转头走了出去。

  她打了个电话给李庆江,说自己要先回去,李庆江让他等等,他和穆因也一起走。

  时夏星刚出酒店,李庆江的车就开到了门前,她正要上车,穆城到底追了出来。

  他叫了她数声她都没有回头,只好快走几步拉住她。李庆江见状却下车拦在了他们之间:“不好意思,穆兄,我答应了媳妇要照顾表妹,再者这儿也不是说话的地方,有什么还是等到冷静下来再谈比较好。

  时夏星却将李庆江轻轻推开,脱下脚上的鞋子朝穆城扔了过去。鞋子从他身上弹开,重重地撞到地面,上面的碎钻散落了一地,被灯光映得一闪一闪的。原来越是珍贵的东西就越是容易破碎,所以才要小心呵护。世间的万物皆是如此,比如爱情,比如信任,看似牢不可摧,一朝不慎,就再也拼不回,就如她的心。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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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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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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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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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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