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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投入感情」

  投入感情有别于产生感情,我们习惯于后者婉转神秘的说法,我们对某人某事产生了感情,似乎,感情是被动于我们的,它的发生是自然而然的、必定如此的。我们把感情之事托付给神秘的世界,我们只是被摆布左右而无法自主的一群,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是没有责任的。从发生的起点开始,感情就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我们统统是感情上的无辜和清白者,涉及到感情问题就瘫痪、盲目和无能为力。感情的麻醉性是我们逃避责任的最佳借口。

  自我反射并运转力量,力量显示于自我的扩张与收缩之中,此装置(自我)的主要特征就是主动性,若无主动性,自我便不复存在,自我的符号将抹平在世界的背景之上。任何强力在与自我的关系中都显现为被动,感情也不例外。若无自我,纯粹的力量间是无得失分别的,力量的方式只是传递、变动不居,而绝无主体间的冲突。火山爆发致使村庄里的居民死亡,若真有死亡发生那也是避之不及的结果。自我的主动性反映于对力量的逃避。若是一块石头,并不懂得逃避,因而也无所谓死亡,即便被熔岩吞没也不是由于被动的结果,当然也谈不上任何主动。

  感情根本上被动于自我,自我被感情左右是自我有意识的幻觉。投入感情有别于产生感情,是对自我与感情关系的更正确的描绘。感情并非是由自我滋生出来的粘乎乎的分泌物,毋宁说它坚硬沉实、棱角分明,如一块煤炭,它外在但属于自我,被自我所用。“投入”,自我将极具能量的一块投入燃烧,犹如将煤炭投入火焰。自我可以投入,也可以不投入──在感情问题上的主动性,即自我担待。感情从根本上说乃是人为之事。投入感情的描绘中体现了人的自由意志、自我决定,体现了人作为主体的有目的的行动。

  人必须对他的感情负责,因为,一切感情事件乃是自我选择的结果。自发和必然的是他必须作出选择,在他的一生中,一次或者多次。他必须做出选择,这是必然的,至于他选择具体某人某事以实现其或爱或恨的感情那倒是未必如此的。把感情的责任推给感情本身、具体的感情对象或当时的环境气氛是怯懦的表现。这种怯懦被诗意化和合理化,一如我们对所谓命运发出的诸如此类既无可奈何又哀怨惆怅的感叹。人对他被动于感情的美化从未停止过,并试图从中寻找慰藉,逃避相应的责任与后果。

  在感情生活中若无主动性何以有爱?完全自发和自然的爱,如花朵的芬芳、阳光的普照乃是无人性和自我的博爱。自我之爱的本质乃是偏爱,在真挚的友谊和男女私情中方能得以具体地实现。我们之所以爱某人而非彼人并无必然性的约束,从外观上看大都缘自于某种巧合或命运的安排,但即便如此我们仍有选择的余地,我们的本性仍不能做到对周围的人事一视同仁。这里,选择、主动性(包括主动的接受)、决定、意志和行动是至关重要的。在感情实践中,完全的随波逐流和随遇而安是不存在的。被爱是另一回事,它不由我们所决定,但有意识的吸引和心甘情愿的接受则表明了自我的主动参与。若无自我的主动参与,即便我们浑身散发着爱的芳香那也是如木石般的无心之爱,我们爱着,但浑然无觉,这样的爱属于天地自然无机物的尘土,这样的爱不能使我们满足,也是我们所无法承担的。自我的命运只能是偏爱,选择、主动性和意志使自我之爱成为个性化的爱。个性化的爱是自我之爱要求和特征,舍此无它。

  正如自我是荒谬的一样,自我之爱也是荒谬的。其荒谬仍在于它脱离了控制世间万物的必然性的支持,从中脱离出来。在人世间自我之爱找不到任何必然性的根据,不禁无限惶恐。在我们的一生中无法不在某些时刻面对这种必然性或缺的空虚,面对无根据无理由的自我之爱所带来的荒谬与震动,我们感到茫然费解,疑惑而不安。当热情消退之后我们不禁自问:当初我怎么会爱上了某人?他看上去并非真的那么与众不同,并非真的就值得去爱,难道我一直生活在自我欺骗之中?当身边的一对男女坠入情网,我们不禁议论纷纷:那男的毫无魅力,女的也不楚楚动人,他们可挑剔的地方真是很多,可彼此就是视而不见。由于司空见惯又事不关己,虽说愚蠢和盲目,我们并不深究,在习惯上我们早已理解此事。

  然而我们继续神话属于我们自己的感情。所谓神话乃是企图在世界的必然性中找到感情发生的一席之地。我们辨别真伪,寻寻觅觅,试探摸索,扪心自问。我真的喜欢他吗?真的对他有感情吗?他是不是我命定的那一位?我的另一半?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在感情投入之际我们寻求必然性的支持,寻求安全感和借口,我们自以为在判断,实际上不过是在选择,决定投入或不投入实际上与感情的自然发生完全无关,开始之际重要的不过是决定本身。无论我们怎样决定,实际的趋力乃在于我们的主动性和意志(包括愿望),而与被动的丧失意志的自然而然的发生完全无关。自我之爱开始于一个决定,决定之后我们投入感情,爱之旅方开始了它或艰涩或平坦的路途。投入和行动之前,爱囿于自我之内,无论它如何饱满热烈都只是某种幻觉。更重要的是它必须投入和行动,这是它唯一确凿的必然性,至于具体的对象和投入时机其中倒无必然性可言。在感情实践中我们总是把必然性的东西作为借口,而把真正的借口当作必然性本身。为什么事情会是这样的?原因在于我们试图逃避责任,并非是某一具体感情事件的责任,而是,自我之爱或感情需求根本上的荒谬和虚无的责任。

  “这是我第一次投入感情,”一位姑娘描绘道,不禁使我怦然心动,我被她描绘的精确性和清醒所打动,她没有说“这是我的初恋”、“他是我最倾心的男人”诸如此类暧昧不清的废话。比较而言,前者的表达更为沉痛。另一位朋友对我说:“感情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无法收回了。”可不,覆水难收。让人感到沉痛和无奈的正是这个。我们丢失了某些东西,这并不算什么,哪怕这东西无比珍贵──即便生命本身我们最终也会将其丢弃。让我们感到沉痛的是:我们丢弃的是本可以不丢弃的东西。我们丢弃,希望别人捡起,自我削弱,希望对方成全,爱,期待被爱的回应。当这一切并不存在,丢弃就成为最后的事实,它与来自对方的抛弃是同义词,或者说:来自对方抛弃的伤害始于我们的自我丢弃。是我们而不是对方将我们坚决地抛弃了。我们的意志、决定和自由──那给我们希望使我们引以为荣的东西却给我们带来了无限的空虚与失落。如果,具体情形下的感情投入是必定要发生的,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即便结局如何悲惨我们也不会这样难受。因为那是必定如此的过程,如人的生老病死,我们可以从中学会顺从,而不必负任何责任。在爱情事件中,由于主动我们必须对随之而来的后果负责。失败,是由于我们的一个错误决定,或自我作贱的需要,死亡(如果真的发生)是一次事故,而非自然代谢意义上的寿终正寝。投入感情必将面临危险,它的简单含义就是必须对可能的灾难性的后果负责。但在心理上我们总是心存侥幸,以为自己是一个例外。这里,的确存在着勇气问题。爱的勇气并不存在于感情投入的一刹那,无论它有多么的义无反顾──差不多这是人人都能做到的。爱的勇气仅存在于失败的后果到来之际,自我担待,敢于负责,而绝不怨天尤人,这才是真正困难的。

  我当反复强调的是责任问题。责任,在此并非是一个空洞的逻辑概念。意识到责任并不需要我们的头脑,需要的是我们的整个心身。当我们感到投入感情的失败,我们确认这一点,甚至生理或神经系统都会发生某种变化。投入感情失败以后我们意识到它所带来的后果,当我们不试图回避,注意力转移或迁怒于他人,我们便能感到那来自正面的强烈的冲击。这强大粗猛的力量非同小可,并不是责任的概念能使之平息的。承担责任并非是一个一劳永逸的认识,根本上它是某种身体行为。承担责任中我们的身体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也许,那一刻能够确证我们存在的只有身体本身了。我们的心灵早已被击溃,毁灭的震动使我们确认身体的存在。我们紧张,感受到力量的冲击,从这点上说,我们是满怀感情的(与存在于责任的概念中相反)。但这种感情既不是爱也不是恨,与我们的投入能量相当,但品质相反,它是爱与恨的反面,它不是无感情,而是反感情。这种反感情可以用以下概念加以描绘,那就是空虚、绝望、无意义、荒凉、黑暗或无限的深渊,我们必须与这样的一些情感待在一起。由于它们的存在,心灵已遭扼杀身亡,只有身体的存在和意识到无用的身体存在的一线微弱的认识之光。至此,遭受重创的失败者离彻底铲灭自我只有一步之遥了。然而对普通人而言身处这样的绝境而不动摇几乎是没有可能的,面对巨大的虚无和自我赤裸的荒谬担负起责任并非是平凡之辈之所为。人们一如既往地逃避责任,寻找可能的慰藉。感情投入失败以后他们或否认有过投入,或归咎于偶尔性本身。他们认为之所以失败乃是缺乏必然性的支持,并非是自然而然之事,由于自我的盲目冲动和心血来潮方才酿成了大错。或许由于对象的不恰当,或许自忖感情的虚假刻意。他们仍相信那必然而自然的毫无人为倾向的命定的爱,他们相信失落的感情在未来将得到某种充分的预定的报偿。或许,他们并不面向未来寻找希望,而是向后,生活在回忆与想象之中。面向过去的失败者与面向未来的失败者意图一样,只是方式不同,比较而言也许失败得更惨。他们不能中断感情的投入,由于付出的已十分巨大,只有加大投入方有一线希望,于是他们继续着。表面看来这些感情的怀旧者十分高尚,当对方已终止了交流的动作他们仍不抱希望地爱着,终日生活在伤感和忧郁之中,一支悲哀的挽歌反复吟唱以安慰破碎的心灵。在幻觉和自欺中他们重建爱的对象,某些极端的情况下感情的投入不是中止或逐渐递减,而是从此开端,投入得更多更趋热烈,被抛弃者终日以泪洗面不能从中自拔。此种非正常状态又反过来确证爱的正确,感情投入对象的正当性和必然性。我们之所以强烈地爱着某人对他的感情挥之不去乃是由于命中注定,被伤害的事实不再给予考虑,对方的反应不再给予考虑(他的反应已明确地否定了这种爱),爱再次被囿于自我之内,感情投入以虚假的自我感动作为有限报偿。感情投入中承担相应的后果和责任则不然,它坚持立足于此刻、现在或当下,责任即是面对虚无的重压,即便是彻底破碎也绝不寻求方便的慰藉,无论是向前或向后的寻觅。然而,这几乎是绝无可能之事。人们常常同时利用二者,向前向后,过去与未来。当未来尚未到来之际我们滞留在过去和往昔中,作为过渡。似乎创伤的平复有赖于时间,实际上它有赖于时间中未来越来越清晰地呈现。时间流动本身并不解决任何问题,它只是带来感情再次投入的机会。我们坚信的准则是: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爱的失败使我们相信有更好的爱的存在。深陷于往昔者乃是丧失了面向未来的能力,或者,未来并不向他预示显现。我们无法做到只是一个人待着,此时此地,剔除了过去与未来。在感情上我们从来不能做到真正的独立无依和自我完善。过去与未来是我们必备的两个精神家园,调节着我们脆弱的感情生活。过去犹如娘家,是我们出发和后退之地,未来犹如夫家,是我们向往和进发的地方。我们或是义无反顾或是畏缩不前,要看自我的处境和气质而定。

  相爱的自我间存在着一个共有共享的空间,它赋予感情投入以基本的现实性,使感情投入在现实世界中成为可能。若无自我间共有共享的空间存在,感情囿于自我之内,那它仅仅是一种强烈的思想,一股无以排解的能量,由于受到它极端的压迫必然导向自我根本性的空虚,孤独感和焦灼不过是其表现之一。

  另一方面,共有共享空间的建立有赖于感情的投入。感情投入之前,共有共享的空间只是一个结构性的存在,它隐含在自我间的关系中并不显露。就像自我是一个结构性的存在一样,相爱自我间的空间──超级自我或自我的变体也仅仅是一个结构的可能,它显示于相爱的力量交往和感情投入中,其自身并无独立的存在的依据。

  然而它受到结构性的限制,就像自我受到自身结构的限制一样。它(共有共享的空间)并不是任意的、无限的。

  我们将能量输入到共有共享的空间之中,使其得以成立,但并非不需要考虑它的结构方式和有限性。如果我们只是输入、投入感情,完全而彻底地,毫无保留地,并认为只要如此就有益于相爱的关系,且不说自我毫无保留的投入将承担相应的后果(在“偶像崇拜”一章中我详细描绘了有关细节),就其相爱的特殊结构而言其努力也必然受阻。除非我们并不考虑相爱的现实性,只是一味地奉献、牺牲,除非我们盲目而一厢情愿,以杀死而并非以滋养自我为目的,如果情形如此,那的确是另一个问题了。

  相爱自我间共有共享空间结构的存在为我们的感情投入提供了唯一的一块现实土地,是我们感情生活唯一的现实性的依据,并舍此无它。在相爱的结构之外,我们所有的感情都是非现实的、幻觉式的、精神至上或虚无危险的。当然,在道德判断的层面上,非现实的感情或许有其更值得骄傲的理由,但因我们的平凡猥琐实在不堪重负。对非现实的危及自我安全的感情我们总是敬而远之,唯恐避之不及。我们本能地趋向于有现实性保证的感情之事,相爱的甜蜜在今天几乎是人人向往趋之若鹜的人生目标。

  空间的有限规定了我们的投入不可以是无限的。投入不仅拓展空间而且占有空间。被拓展和占有的空间是有限的,因此一方过多的投入必然引起对对方投入的抑制。与我们一厢情愿的爱的反应方式相反(我们总是觉得爱得越多就越能激起对方的爱),爱得越多所得的回应就越少。对方不可能感恩戴德,因为他不能仅仅满足于被爱,他同样强烈地要求着爱,要求牺牲奉献和投入。此种要求直接转化成对爱的空间和可能性的要求,在一个感情投入已趋饱和的空间里爱是无能为力的,除了另寻出路自我别无其他选择。这就是为什么世界上会有那么多看似违情悖理的感情存在的原因,我们总是爱上那些不爱我们或并不怎么爱我们的人,而完全彻底地毫无疑问地爱着我们的人对我们而言总是缺乏足够的吸引力。我们将此归结为本能使然和必然性是容易的,归结为神秘的缘分同样意在回避真实。特别是那些自我强大者,对于被爱(自我肯定)已毫无兴趣,他们所要求的首要的是爱,是爱的可能,是爱的空间保证,对方的疏离、不买账和桀骜不驯正是削弱自我所需要的。除非我们足够虚弱,除非在感情上几经磨难我们已变得世故,被爱的需要才成为首要之事。倘若我们年轻、自信而饱满,在爱与被爱之中我们总是首先选择爱。我们选择爱的可能、余地和空间,并非是某个具体的对象。具体对象不过是爱的偶然形式,除非他给我们带来爱的可能、余地和空间,否则便不值得也不允许我们去爱。

  关于爱之行动的三部曲。首先,它不可能是完全非现实的无可能的精神之爱(见“一见倾心”),其次,它不可能是完全实际的无危险的被爱。自我在现实与非现实之间选择了一条中间道路,这条道路并非是注定的毁灭之途亦非毫无阻力与危险的坦途大道,它仅仅是一种可能性,被爱的可能性同时也是爱的可能性。在启程之时首先表现为爱的可能性。最后,爱的自我要求被爱,它并不能做到仅仅爱着而不被爱。

  共有共享的空间并非是极端化的构成,它是双方交流的结果,爱与被爱,感情投入与回报,这是它理想的结构方式。同时,它亦是人为之事,受到人之存在的限制。一方过分的投入必将抑制另一方的投入,我们的失望不在于对方爱得太少了,而在于对方爱得太多,以至于在被爱之中我们感到压抑,承受不了,强烈的被爱被体验为某种感情侵略。爱的空间被对方占据,我们无从投入和施展,能做的只是被动地浸润其间,内心深处却感到无法去爱的根本性的空虚。另一方面我们知道对方迟早会索要那我们所无法给出的爱,作为回报,他如此不顾一切地爱着也许就是出于对我们不爱的谴责。然而,正是由于他的这一举动我们无法去爱。于是我们不可避免地感到烦躁、困惑,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从逻辑上看这的确是反常,对方对我们那么好,我们理应领情才是。对方亦认为我们之所以无动于衷乃是他爱得还不够彻底不够多。事情就这样在迷惑不解中导向了最终的毁灭性的结局。

  相爱中的力量交往只是改变了目的和方式,但它仍然是存在着的。在封闭的自我间力量的出路在于打击对方,而在爱之中力量运行的方向逆转,自愿承受对方的打击之力,将其变成了自我牺牲和削弱,变成了感情投入。若感情投入不能实现,力量的运行便无出路。公平而合理地分配有限的空间,分配自我牺牲自我削弱可能的余地是关键所在。封闭自我间以自我扩张为目的相互作用在爱之中被自我削弱为目的相互作用所取代,自我的目的虽然完全不同但目的本身还是存在的,并有待于在相互作用中实现。

  爱是一个目的,在自我的相互作用中构成了对对方同样目的的否定。在相爱中至于谁落入主动或被动的境地并不是必然的,其格局在相互作用中形成,并被习惯所保持。问题在于一方的姿态必然引起对方相应的姿态,作为对整体的弥补,对方相应的姿态必然是相反相成的。爱的姿态引起对方爱的退缩,感情投入引起感情抑制,就像封闭的自我间相互打击必然导致打击能力的毁灭,爱的姿态其后果只能是毁灭爱。爱并不总是激发和唤起爱──像我们想当然认为的那样,爱激发和唤起爱有着确定的量的限度。在适当的范围内的确存在着某种美妙的和谐,而限度一过爱只能引起相反的结果,也许这才是根本性的力量交往的基础。封闭的自我间打击引发对抗也只是在力量相对平衡的情况下才可能发生,一旦力量失衡,打击的后果只可能是对方的屈服。在爱的空间内力量失衡的爱是一种爱的侵略,它吞并爱的空间,必然导致相爱结构的瓦解。

  仅从技术方式上考虑,爱不可能做到完全彻底,完全彻底的爱是对爱的伤害。在爱之中我们必须节制、现实,给对方留有余地。感情投入不可能是一厢情愿的不顾对方承受能力的疯狂,爱的有限空间不允许我们有无限倾注的要求。一旦如此,爱的结构解体、自我毁灭便是我们必须承担的。因此在爱之中我们必须留有余地,给对方留下必要的爱的空间。然而爱不可能如此理性和技术化,特别是激情的倾注通常是盲目而冲动的,感情一旦投入便无法控制,无法做到适当的定时定量。爱情的技巧方术在运用中实属虚妄,只是在事后它或许可以帮助我们认识失败的真相。我们之所以失败乃是由于爱之本身的疯狂,与技术方法无关。爱发端于一个孤立的自我,进入一种有着特殊技术要求的与另一个自我的关系中,但它本身并不是一种技术,甚至是反对任何束缚的(包括技术手段)。因此爱直接导向毁灭,爱的实质就是毁灭,认识到这一点,并承担起有关的责任,这是对我们而言最严峻的考验。

  爱的责任就是担待起毁灭,而非期望成功,然而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

  1997.3.3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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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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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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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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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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