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精神生活的重要器官,它的物质原型:心脏。
心灵在精神生活中处于中心位置,但它的存在却需要象征性的说明。
灵魂与自我同样位于精神的中心位置。不同的是:灵魂的表达比较超然隔绝,远离物质,甚至也可以离开肉体遨游于茫茫虚空,或投胎转世支持生命。自我则远没有那么自由,它是现实的精神,个体生命存在的依据。
自我的概念是现代社会的伟大发明,是人们对物质世界极大的发现之后灵魂的降临,灵魂降临于现实的物质世界从而成为自我。灵魂则更适合于在宗教世界里安居,关于它的描绘与古代充分的宗教生活一致。
当我们的目光落向这个物质的必然性的世界,这个力量对比来往的有形存在,虚无的灵魂便凝固成坚硬的自我。自我显现于野蛮荒芜的大地之上,只因为它显示和反射着力量。
这是绝对奇妙深奥的,也是荒谬的。剥离了力量自我并不存在,它本身并不是一种力量,但却可以通过设立中心敛聚和运转力量,从而显示自身。
在自我之内是绝对的空无,有关的描绘只能在此止步。这之后只可能是神秘经验和宗教的领域,空洞的灵魂概念的使用既是恰如其分的,也说明了我们的困境。
心灵是灵魂和自我的整合与协调,就像它的字面结构所标志的:心灵既是心的(物质与现实),同时也是灵的(精神的非现实性)。
无论是心灵或灵魂或自我都必须设立中心,通过设立中心而位于中心,三者合用或套用同一个中心,在中心的意义上三者等同。中心的瓦解即是对心灵、灵魂和自我的取消。
自我是有其中心的,同时,也有它明确的边界,犹如国家。中心保持不变,而边界变动不居。自我的边界是与另一个自我或另一些自我接壤,处于力量对比和冲突的前沿。
灵魂则只有中心但没有边界,在现实存在中这是荒唐的。
心灵来往于二者之间,暗示了某种双重性,在价值意义上它是中性的。自我则常常用做一种有意义的否定。灵魂的概念是肯定性的,但在具体的描绘中却毫无意义。
心灵、自我和灵魂并非三者同体,同根同源同一中心则比较合理。
自我必然涉入物质现实。灵魂必然脱离任何实在,哪怕是象征性的。心灵则圆滑暧昧,模棱两可。
心灵以解剖学意义上的心脏作为它的象征绝非是偶然的。心脏收缩、扩张──心灵的运动模型。扩张犹如自我探索自己的边界,收缩的极端则取消了收缩者本身,抵达灵魂般空无的存在。
因此可以这样认为:自我是心灵的无限制扩张过程,而灵魂则是心灵的绝对收缩。当我们抛开心灵这个中介进入描绘,自我的状态便是灵魂的物质或力量的膨胀,灵魂的状态则是自我的勇于牺牲。我们之所以使用“状态”一词,乃是为了明确运动方向的不同。
在下面的描绘中,我们将自我作为常态概念,并不意味着取消灵魂和心灵概念的意义。我们的描绘将进入个体的现实,进入物质与力量的漩涡,自我的概念在此显示出它较强的适应性和偏执的优越。心灵作为辅助性的概念将暗示灵魂背景性的存在。我们基本上不使用灵魂的概念,以避免由于纠缠于三者的关系而使具体的描绘趋于理论上的复杂化和枯燥无味。
心灵(自我)在爱情生活中是至关重要的,它不仅作为被动的感受器,同时还是力量的发射者和运转者。在文学中,心灵经常性地破碎、受伤、体无完肤,如同习惯性流产。它的被动和脆弱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俗话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俗话说:树怕伤皮,人怕伤心。心脏之于生命的无比重要和血肉模糊被用来作为一种征兆,似乎我们都怀着这样一颗柔弱易碎的心,生活在世界上并无辜地承受着一次次毁灭性的打击。情形也许是这样的,但它并不完全真实。
柔弱易碎的心,作为被动接收器的心灵,同时也是武器,向外发射致人于死地的弹药。心灵的攻击性是前提性的事实,在爱情中也不例外。如果,像我们描绘的那样,心灵彼此退缩避让,伤害和毁灭从何而来?正因为心灵的边界彼此连接,冲突侵略才成为可能。心灵的主动性即是在自我的包围与挤压下的维持与扩张。只有心灵才可能构成对心灵的直接打击,其他任何力量则不过是震撼。打击必须通过自我作用于自我。心灵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互相规避的谦让关系,而是相互突入的意图。心脏作为脆弱易感的形象的象征至少是片面的。
至此,心灵的表现越来越接近自我了。让我们再来谈谈自我。
备忘:自我是荒谬的,因为它自身并不存在。它的存在──暂且这么说,与物质的力量相关,并仅显示于物质和力量。似乎它是这样一种装置:有确定的中心并趋向于边界的确定。它能够敛聚储存力量,使其运转变化。像心脏那样地收缩与扩张,像拳头那样地紧握并出击,也能张开双臂做出接纳与拥抱的姿态。它向中心收缩,但不能彻底完全以取消自身,因此看上去只是一个聚集压抑过程,犹如弹簧,目的是向外更有力地发射。它扩张,但又不可能永远无限,与中心的疏远造成另一种紧张,伸展的力量因此反向奔回中心,打击自我。
自我有其坚硬而柔韧的外壳。自我的外壳其坚硬强于任何合金,柔韧就像皮革。自我的外壳与边界相互重合,又有层面的不同。自我的边界位于外层,而自我的外壳是自我边界的里层。从内部我们碰见的自我的外壳,从外部我们感受到自我的边界。在这一既是保护物又是隔绝物的外壳──边界上始终体现着两股相反的斥力。因此自我是球状的。它“像气球一样地膨胀”,或自我备受打击,“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自我的处境:它是群居性的。自我只能在自我之中生存,在自我的挤压与包围下生存。一个自我必然紧挨着一个和另一些自我,它们互为边界。自我的边界是针对另一个或另一些自我的,它们的边界关系就像国家。精神力量的现实土壤之内没有真空,精神力量的现实土地早已被瓜分完毕,情形有如国家瓜分有限的地球。只有边界的变动不居,具体国家的兴衰寂灭,但从来不存在不被占领和标识的地区或国家间共有共享的乐园。自我的欲望是无止境的,它必须抵达另一个或另一些自我的边界。这与自我的生存数量并无关系,与供自我生存的精神土壤的贫乏并无关系,自我间的倾轧并非由于生存空间的有限,即便世界上只存在两个自我,被发现的精神土地照样将被瓜分,并且没有剩余。当然,唯一的自我是不存在的,就像唯一的国家不能成其为国家。
在这一自我模型之上,力量的分布与运转不仅体现为相对中心而言的收缩与扩张,同时也体现为来自另一个或另一些自我的抵抗和吸引。力量的交往汇于自我的外壳或边界之上,只有在此它们的表达才是复杂而分明的,只有在此力量才得以表现,并同时显现自我的存在。必须记住的是:力量本身并不属于自我,它只不过是被据为己有,被借用而已,就像土地并不天然属于国家。力量本身并不矛盾冲突,甚至是单纯一致的。自我分割力量,并使其染色。当我们排除自我针对力量本身时就会发现:纷扰与喧嚣突然停止了,力量还原为寂静,如同裂变之前的物质,处于内敛而统一的状态。当我们将力量还原为力量就会发现:所有的混乱都出于自我确立自身的把戏。相反的力量(如爱与恨)很可能是一致的,自我牺牲与接受打击很可能是一回事,内疚的感情与对方的冷淡(中止抵抗和献身)相依共存。这些都是我们在爱情力学中将集中描绘的。
然而,力量本身并不能被消解。作用于自我的力量可以被敛聚、压缩,被自我运用,使其改变方向,甚至被转移,但它不能够被削减和灭除。被削减和毁灭的只是自我,而力量留存世间,继续荣耀和打击着自我。自我来来去去,力量则万古千秋。除非自我的毁灭是种群性的,力量的运行便归于寂静。作为个体的自我不具备消灭力量的能力,最好的情况可通过转移使自身达到平衡状态。而转移必须通过另一个或另一些自我方能实现。由于相同的原因,另一些自我必然将所受之力推回,或再转移。只有在特别罕见的情况下,一些特殊的自我或精神能将力量完全吸入而不外射。这些特殊的自我和精神暗示了圣人的神圣存在,在那里自我本身已被铲除,所谓的圣人只是徒具人形而已。圣人并非是自我的压抑。自我压抑者,只要他尚未完全铲除自我只是徒具圣人之形而已。我们所指称的圣人大都是这样一种怪物,冷漠自虐或热情过分犹如表演,他们的自我处于极紧张的压缩状态,一旦失去控制爆发也将是空前的。
力量的转移凭借自我,只有自我与自我的接触力量的流动才成为可能。在自我的完全隔绝处,力量处于绝缘状态。自我是力量唯一也是最充分的导体。打击通过自我的接触彼此传导,同时也奔向自我的内在核心──灵魂,并在那里留下印迹。从中心到边界是个体自我的完整领域,力量的奔驰毫无阻力。这就像用手握住一只钢钎,铁锤的击打通过手臂震撼了我们的身体。若无手臂与钢钎的接触,击打即使距离更近也无法作用于身体。击打通过自我直达灵魂深处只因为自我的存在。因此,对自我的打击也是对灵魂的打击,二者几乎同时发生。我们说某人“伤了我的心”,或“伤害了我的自我”,这是一回事。并不能说对自我的伤害其罪孽比对心灵的伤害来得轻微。灵魂永远不可能直接受到伤害,如果它感到受了伤害那一定是自我遭到了攻击或否定。
爱情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抛弃行为,它从抛弃自我开始,以诱使另一个自我相应的抛弃。另一个自我相应的抛弃最终将作为对自我存在的肯定,这才是自我的目的所在。由于在爱情中目的与方式是分离的,力量的运行呈现出相反的方向,于是人们辨别不清,认为爱情是一个例外,在自我本能的扩张中它只是反常而高尚的一味奉献。
自我抛弃即是向中心的压缩,它是对象化的,有所指的,针对另一个确定的自我,压缩的机制形成一股吸力。对方的三种可能反应。置之不理,维持原状,吸引便归于无效,压缩的自我逐渐复位。虽然它有所付出,但这是对无反应的对象之爱,另一个自我之于它犹如草木山川,只是徒具人形而已。当然,另一个自我并非真是草木,但在具体的过程中它的效能等同于无反应之物,并不反射自我的力量,自我的失落在于认错了对象。在此,隔绝是前提性的。典型的对象错误如:我们对书中人物的爱、对不可企及也并不知晓我们的爱的公众人物之爱,等等。除非我们足够猥琐不堪,自我足够渺小,爱的对象是不会停留在早年的恋物倾向上的。
第二种反应:趁自我压缩和敞开之机另一个自我突入对方。如果,这另一个自我仍保持致密的状态,顺应吸力的突入就变成了一次进攻。在爱情实践中我们常常目睹这类利用,一方并不爱另一方,但他利用对方的爱进入对方,这包括肉体的占有和精神的奴役。在此,一方的自我抛弃成为另一方的自我肯定,而自我抛弃的一方并未在任何意义上获得肯定,自我抛弃便成为最终结果。收缩和进攻之力(它们是一致的)被一再压缩但得不到相应的伸展,自我于是生活在重负下或悲观绝望之中。更可怕的是,由于得不到来自另一个自我的肯定,自我不仅感到被侵犯和受排斥,同时还倍感孤独。由于自我的不完整(它已经被突破)即使孤独也不再是圆满无隙的了。受伤害的自我往往凭经验否认被肯定的可能,或者它将来自对方的否定认作是一种肯定。受虐于是成为它所能抓住的唯一的真实。这当然是典型的事例,将一种方式推演至极端。更多的情况下,受伤害的自我立刻着手圆满自身。收缩停止了,被突破的边界仍有来自里层的外壳。它聚集力量,伺机反扑。也许由于对方的冲击过去强烈,自我采取了逃遁的方式。但负荷的自我不能不释然,很有可能它将会把集合的能量转移到另一个或另一些无辜的自我之上。当然,自我的收缩并不是一步到位的,它往往视对方的反应而反应。这一过程中对对象的敞开可能随时中止,以使冲击和伤害降低到最低限度。在欺骗的事例中除外,那是比利用更为恶劣的行径,另一个自我为扩张的需要伪装成爱者骗开对方自我的大门。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在确实的伪装与利用中,自我遭遇否定的程度可能非常极端。伪装利用一经揭露,那阴森的白骨般的事实足以使人晕厥。
第三种反应:自我的压缩导致另一个自我的相应压缩。这是完全可能的,在力量的相互作用中,攻击产生对抗,收缩则促使对方收敛和谦让,在最肤浅的层次上反映为双方的礼貌行为。自我们如此接近,相互倾轧中几乎同时产生了回避和隔绝的要求──力量向自身反弹。某种有形而安全的隔离带是必需的,其间力量被抽空,力量的往来彼此隔绝,自我们的边界围绕着一个空无,成为空无的边界。空无的维持仍在于自我的相互作用,只不过此时力量已不能直接传导,它必须隔着空无作用于对方。这里,双方力量的平衡是首要问题。一旦失衡,作为隔绝之用的安全带立刻瓦解,强大的一方将占据空无,并直抵另一个相对弱小的自我的边界。由于力量的平衡并非一件易事,因此空无的存在只是暂时的。相爱中自我利用力量作用的这种现成方式,它压缩自身以期空无区域的尽量增大。空间增大的后果是维持空间的边界拉长、变薄,以致最后崩溃。空无的边界即是自我的边界,因此,空无边界的崩溃即是自我边界的崩溃。在两个相爱的自我间必然存在着这样一个相互牺牲得来的空间。这一空间存在于两个相爱的自我间又不属于任何一个自我,这是可能的共享共有,在其间两个自我自由往来。相爱的模式关键在于这一空间的模式。这一空间首先是两个自我的共享共有的,由于相峙的边界崩溃,自我于是进入这一空间。这一空间并非像隔断自我的空无那样是力量的真空,恰恰相反,它是自我投注力量的可能场所。但这一场所又是无中心的(有别于自我),或者有两个中心,两个自我。从外观看,它边界严密,犹如自我的本能防范。因此彼此相爱者在某些纯粹的时刻看上去就像一个人。而在其内部,虽然自我的边界崩溃,但边界的里层──自我的外壳却依然故我,它是牢不可破的。在相爱形成的空间里活动着两个相互丧失边界的自我,由于自我外壳的存在,因此依然是两个自我而非一个自我。因此相爱的人既是一个人又是两个人,针对所有独立的自我而言它是一个人,针对相爱的对方它又是两个人。在拥挤喧闹的车厢里我们看见一对热恋中的男女,他们卿卿我我小声交谈,完全沉浸在两个人的世界里,对外界漠不关心;而那些独自旅行的人则更喜欢与周围的人搭讪。共享共有的存在在此昭然分明,其自足圆满足以和周遭的环境相抗衡。而当他们面面相对,远不及在人群中那么亲热,某种陌生感和猜疑返回自我的结构之上。
相爱的模型犹如一只双黄蛋。两个自我合用一条边界(蛋壳),前提是相对而言的边界的破裂。相爱即是两个自我的重叠或彼此拥有。在这一结构中,自我并没有瓦解,只不过是拆除了相互间的有形边界,自我由于柔软外壳的存在仍保持其个体性。两个柔软的自我犹如蛋黄,游动在共享共有的空间里。共享共有的空间是要点所在,使得自我间的关系非同一般。双方必须以退避的姿态开始寻求有形边界的拆除,共享共有才成为可能。这一空间是充盈的,自我将激情、能量投注其间,营造工程使之费尽心力。自我的边界和外壳在此分离,作为里层的外壳保留了自我全部的柔软脆弱性,还有格外的敏感,而作为边界的坚硬迟钝则被减弱了。共享共有的空间和柔软的自我是相爱体必备的条件。与自我的生存相反,相爱是以退缩牺牲为前提的。自我的生存确立首先体现在攻击抵抗的力量交往上,而相爱使力量的运作逆转,攻击抵抗成为相互间的接纳和给予。但由于自我失去了边界的保护,相爱的自我间若有攻击发生效果将是加倍的。巨大的伤害存在于相爱的自我间并非由于击打的猛烈,完全在于受伤害者的脆弱敏感,不堪一击。相爱中的自我是不设防的、敞开的,以柔弱易感的一面朝向对方。两个削弱的自我间的战争将是空前激烈的,如同轻量级拳手留给人们的印象。这里起主要作用的不是打击,而是抵抗打击的能力。
因此,爱情是一次绝对的冒险。它削弱自我,倾注能量,向对方暴露出自身全部的脆弱性(自我的本质),以期获得来自对方的肯定。只有对自我脆弱性的肯定才是一种肯定,而不是相反。对强大自我的肯定是毫无意义的──强大的自我业以其强大肯定了自身。但即便自我足够强大,其内在核心仍是脆弱无助的,唯有在这一点上自我无法肯定自身。帝王拥有世界,但仍需要爱情,他的孤独并非是没有一个对手,乃是出于灵魂的孤弱。为得到真实无欺的爱情而乔装打扮,以平民的身份出现(削弱自我),他明白显赫的王位和财富(强大的自我)正是通往爱情之路的障碍。
削弱自我在爱情生活中不仅有方法论的意义,同时,它也是本体论的。只有削弱的自我需要爱,可能爱,强大的自我则不必多此一举。削弱的自我和强大的自我并非是两个自我。在强大的自我中永远蕴含着一个削弱的自我,而削弱的自我则通过扩张达到强大自我的边界。强大的自我以其边界作为程度的规定,削弱的自我边界瓦解,而只具有自我内层的外壳。削弱的自我是自我后缩的极致,其后便是空洞的中心了。越过自我的极致就否定了自我本身,这是有目共睹的涅槃之路,但在人世间几乎是不可能的。自我的外壳坚硬如任何合金,柔韧就像皮革,它可以被压缩或膨胀,但被彻底刺穿则是另一回事了。自我的外壳具有某种拱形结构,特别能抗拒外在的压力,尖锐的破坏力量只能来自自我内部,来自空无的自我中心(灵魂),而那里通常是力量的寂静──成圣之道不可理喻的悖论。而自我的外壳一旦被刺破,力量便一泄而光。问题的要点在于:自我外壳牢不可破的性质,它荒谬然而本能地抗拒着彻底解放的任何可能。因爱情的失败而遁入空门者必定怀揣着他破碎受伤的心──那被削弱和压抑的自我。只有无根据但有机缘的觉悟才是真正的觉悟,才是真实可信的。对自我的击打即便多么致命也无法构成解放的必然,真实而虚妄的自我解放者只是那些天性单纯的人。事情不可能不是这样的,在这个世界上自我间的倾轧攻讦不可尽数,然而解放和觉悟者却寥寥无几,的确是稀有之事罕见之物。
在通常的力量关系中,自我的削弱只能到维持外壳这步。尽管这外壳柔弱敏感,但仍保留了自我以及自我的全部功能。在爱情中,自我以削弱的姿态要求增强,以裸露要求保护,牺牲为了成全,否定意在肯定。在爱情中自我必然要求回应,并非是无对象无企图的一味削弱、裸露、牺牲和自我否定。由于有其明确的目的,所有这些反常之举都仅仅是一些姿态,它诱使、邀请、逼迫着具体的对象──另一个自我做出相同的反应。收缩仅仅为了更有力地发射,投入为了更多或最后的回收,这是以退为进的伎俩,利人利己的美事,其前提建立在自我相同的需要之上。因此在爱情关系中,自我不可能选择无反应能力的对象,对大地天空树木石头的爱并不属于我们所描绘的这种特殊需要的爱。
爱情中的对象只能是另一个自我,它必须具备相应的反应能力。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特莉莎思考她对一条狗的爱与对托马斯的爱有何不同。对这条狗她只是爱着,并不要求有所回报,而托马斯的风流韵事和不忠却让特莉莎伤心不已。这是根本不同的两种爱,我们只是由于使用有限的概念而将其混淆了。前者并无目的,并不要求回应,质地单纯然而也更淡漠,犹如阳光平涂在万物之上。在人世间体现为一种博爱的形式。不要求自我的回应并非是要点所在,本质上它是一种无自我的爱,自我并非是它的必要条件。博爱的能量可经由自我发出,同样也可以由无自我的物体发出。说到底它是物质间的一种亲和关系。阳光既照耀义人也照耀恶人,同时也照耀着草木山川,它的爱是公正无私和平等的,被照耀的对象感受到这一点,然而照耀者──天空中的太阳并无知觉。博爱并不在乎自我的存在,它最纯净的形式恰恰是自我的铲灭。当我们仍知道自己在爱,无论这爱有多么深广辽阔、不要求回应,它仍然是自我之爱。只有无心肝无自我无知觉的爱才称得上真正的博爱,而其他任何程度上的自我保留都只是博爱形式的一次模仿。特莉莎对狗的感情也是如此,只是自我采取了极其有限的博爱的形式。自我与要求自我回应的爱共存。不可设想的是自我存在但不执着于自我回应的爱,它只是爱着,只是给予和照耀并能以此满足自身。这是绝无可能的事。
自我要求自我回应的爱,要求爱的映照和反射,它(自我之爱)是有要求和目的的感情用事。在爱之中,任何对要求和目的的否认都是致命的,都取消了爱情本身。然而它并不能反过来取消自我。没有要求和目的的爱是不爱,不在爱,它可能是另一些苟且的关系,唯有爱的事实并不存在。当我们坚持不爱,自我仍负于一隅,它只能变得更坚硬顽固和紧张多疑,变得更自我,而不可能在任何程度上构成对自我的削减。泯灭爱之路并无可能通向自我的泯灭──象神圣的教义所教导的那样。在尘世间我们只可能选择爱或不爱,而无可能选择自我或无我。
也许自我采取了博爱的片断形式,也许我们看见的只是爱,只是倾注,也许我们只愿意看见这些而无视其他,也许,我们的文学特别热衷于所谓的积极方面,也许,由于失败我们需要补偿性的自我感动,爱的牺牲和奉献被无限制地夸大,似乎在爱之中我们一无所求(除了爱本身),也没有目的需要抵达。我们将片面过程当作了整体规定,爱的方式必然被作为实质所在。我们赞成一些细节而排斥相反的后果。在我们的视野内,爱是纯洁无私无怨无悔的单向流动。至少,理想而崇高的爱如此。自我的要求和回应的保证都被坚决地剔除否定了。就算在不完整的爱中爱的呈现有可能达到所要求的纯度,它只是一味地牺牲和倾注,但自我要求回应的渴望从未停止过,目的的达到只可能被延后,而无法彻底灭除。我们希望感动那弃我们而去的人,由于我们继续坚持爱,他(她)在临终之际将会呼唤着我们的名字。这最后的回报将作为我们无视现实的动力。它不是可有可无的,而是必定要有。由于感情的炽烈我们尽可以无视一切,但最后的希望是不可泯灭的,哪怕是在想象中。即便那抛弃我们的人最终仍坚持不爱的权利,我们还可以回到自身,被自己感动。我们代替一个无反应者,一个死人回应自己,这是荒谬的,然而不可以没有。倘若我们并不要求回应,那也不必自我感动,这样一来我们的爱也就是毫无意义的了。在上面的事例中,要求和目的的延后可能达到如此荒唐的地步,但它仍是真实的,仍属于自我之爱真实处境的范围。而完全取消目的和回应的爱则是不可能的欺人之谈。
爱情是荒谬的,由于荒谬的自我的存在。自我和自我的荒谬是不可克服的,它是我们描绘人之真实处境的起点。在我们的一生中经常地或偶然地会与自我的荒谬感相遇,理智教会我们一种技巧,就是把自我的荒谬推给世界。实际上世界毫无荒谬可言,它公正平等,和谐统一,荒谬的只是自我。自我的荒谬仅在于反抗世界的上述特性,它要求特别的对待和价值上的优越。自我将世界规定为一种背景性的存在,以映衬自身。它不能理解世界的根本性空无和无意义,它不能理解的是:世界的空无正是它的全然,无意义正是意义所在。自我不能满足世界给它的规定:背景之上微不足道的花纹或一块模糊的光斑,与万物平等,存在于背景之上并被背景抹平。自我需要凸现出来,脱离映衬之物并跃入前景,它的意图和指向如此。世界对自我的规定是真实有效的,而自我反向对世界的规定则是虚妄和荒谬的。世界给自我以平等的待遇,而自我向世界要求偏袒和优越。自我平等的呼吁即是不平等,它的有意义在世界公正的裁判下成为无意义。这里谈论的并非是人,而是自我,并非是人与世界的冲突,而是自我的荒谬。人如果脱离了自我便融入世界的背景,并非是一件完全不可理解的事。人如果作为人,作为他人,他的渺小卑微、命运的坎坷皆不足挂齿。我们对陌生人、死者和历史人物通常有着近似真理的理解和淡漠,但唯有我(自我)是一个例外。我们完全有能力将那些与我们无关者作为非自我还原在背景上,他的存在如同草木山川飞禽走兽。在此我们赞成世界公正的目光,人与万物的平等是理所当然之事。但我们绝无可能如此真实地看待自我,涉及到自我我们无不愤愤不平,心怀怨恨。自我的存在是以对世界的怨恨和抗拒为前提的。这种恨是无缘无故和毫无根据的,它得不到世界的支持,虽然真实但绝对荒谬。立足于人的立场,为人类争取权利(特权)只不过是一个托词,我们这么说的时候所谓人类不过是自我的一种放大和延伸。但人类作为自我存在的背景与自我对立时,我们的抵抗和仇恨和与世界对峙时一样,是毫无通融可能的。加谬认为世界是荒谬的,萨特说:他人是地狱。这里唯一的无辜者是自我。只要我们仍坚持自我的立场,他们所描绘的便是真理。然而这是自我的真理,并不是世界的。
世界的形象犹如一个空镜头,它不是作为背景的存在,或它仅仅是一个没有前景的背景。在这一空镜头中绝无自我和自我之爱的立足之地,除非它荒谬地存在,如同在鬼魅般的底片之中显影。
1997.1.17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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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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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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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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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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