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赠所欢
Phainetaimoikenosisostheoisin.
——Sappho
我看他真是神仙中人,
他和你对面坐着
近听你甜蜜的谈话,
与娇媚的笑声;
这使我胸中心跳怦怦。
我只略略的望见你,
我便不能出声,
舌头木强了,
微妙的火走遍我的全身,
眼睛看不见什么,
耳中但闻嗡嗡的声音,
汗流遍身,
全体只是颤震,
我比草色还要苍白,
衰弱有如垂死的人。
但是我将拼出一切,
既是这般不幸。……
我真是十二分的狂妄,这才敢来译述萨普福的这篇残诗。像斯温朋(Swinburne)那样精通希腊文学具有诗歌天才的人还说不敢翻译,何况别人,更不必说不懂诗的我了。然而,译诗的人觉得难,因为要译为可以与原本相比的好诗确是不可能,我的意思却不过想介绍这二千五百年前的希腊女诗人,译述她的诗意,所以还敢一试,但是也不免太大胆了。我不相信用了骚体诗体或长短句可以译这篇诗,也还不知道用中国语可否创作“萨普福调”,——即使可以,也在我的能力以外,不如索性用散文写出较为干净,现在便用这个办法。
萨普福(Sappho=ㄙㄚㄆㄈㄛ,在诗中自称为Psappho)生于基督前五世纪,当中国周襄王时,柏拉图称之为第十文艺女神。据说雅典立法者梭伦(Solon)闻侄辈吟萨普福的诗,大悦,即令传授,或问何必亟亟,答云“俾吾得学此而后死”。《希腊诗选》中录其小诗三首,序诗云,“萨普福的〔诗〕虽少而皆蔷薇”(Sapphousbaiamenallarhoda),推重备至。她的诗本有九卷,后为教会所禁毁,不传于世,近代学者从类书字典文法中搜集得百二十余则,多系单行片句,完全的不过什一而已。在十行以上者只有两首,现在所译即是其中之一。
这首诗普通称作EisEromenan,译云“赠所欢”〔女子〕,见三世纪时朗吉诺思(Longinus)著《崇高论》(PeriHypsous)第十节中。著者欲说明文章之选择与配合法,引此诗为例,末了说道,
“这些征候都是恋爱的真的结果,但此诗的好处如上边所说却在于把最显著的情状加以精审的选择与配合。”所以反过来说也可以说这是相思病(与妒忌)之诗的描写,颇足供青年之玩味也。
这诗里有一点奇怪的地方,便是所谓所欢乃指一女友(Hetaira),后人谓即是亚那克多利亚(Anaktoria);据说萨普福在故乡列色波思讲学,从者百许人,有十四女友及女弟子(Mathetriai)最相亲,亚那克多利亚即其一人。因这个关系后世便称女子的某种同性恋爱为Sapphism,其实不很妥当,女友的关系未必是那样变态的,我们也不能依据了几行诗来推测她们的事情。总之这既是一篇好诗,我们只要略为说明相关联的事,为之介绍,别的都可以不管了。
原诗系据华敦的《萨普福集》第四板重印本(Wharton,Sappho,1907)。三月十七日附记。
二戏译柏拉图诗
HesobarongellassakathHellados,hetoneraton
HesmoneniprothuroisLaisekhousaneon,
TeiPapaieitokatoptronepe:toiemenhorasthai
Oukethele,hoied’enparosoudunamai.
——Platon
我拉伊思,
昔日里希腊岛容我恣笑傲,
门巷前诸年少都为情颠倒;
我现在把这铜镜儿,
献进在神女庙:
我不愿见今日的鹤发鸡皮,
又不能见昔年的花容月貌。
这一首诗见于《希腊诗选》,据说是梭格拉底的大弟子柏拉图所作,但近代考订学者,都说不很的确,总之比那大柏拉图要迟一点,虽然不失其为名诗之一。拉伊思系古代希腊有名妓女,大约与柏拉图同时,关于她有好些故事流传下来。她在雅典,名动一时,贤愚老幼群趋门下,冀求亲近,犬儒迭阿该纳思甚见宠幸,雕刻家牟孔往见被拒,染白发为棕色,再往,拉伊思笑语之曰,“愚哉,昨日你的老子来,我已拒绝他了,你也来学他么?”后拉伊思往斯巴达,亦甚有名,为妇女们所恨,一日被杀于爱神庙中,时为基督前三百四十年顷云。古人献纳或造像,率有题词,唯拉伊思献镜当系后人拟题,据上述传说,她未必活到古稀——虽然这样的考证未免有点像痴人说梦。这四行诗照例用了希腊人的几乎吝啬似的说法,很简要地做成,直译出来是这样的意思:
“我拉伊思,曾笑傲于希腊之上,有年少欢子,群集门前,今将镜子献给巴菲亚女神:因我之今所不愿见,我之昔又不能见了。”
把我的前面的译文拿来一比较,实在可以说是太“放诞”了。但是在康忒伯利诗人丛书本中见到伽纳忒博士(RichardGarnett)的一篇译诗,觉得放诞一点的也并非没有。其词曰:
Venus,fromLais,onceasfairasthou,
Receivethismirror,uselesstomenow,
ForwhatdespoilingTimehathmadeofme
Iwillnot,whathemarriedIcannot,see.
不过这总不大足以为训,况且好好一篇古典的作品,给我把它变成一种词余似的东西,不必说文词不高明,就是格调也大异了:这种译法真如什师娶亲不足为法,所以我声明“戏译”,戏者不是正经工作之谓也。十五年二月十七日。
三读本拔萃
阅美国亚伦教授的《第一年希腊文》,是一本很好的大学用教科书,从字母讲起,但末了便可接读克什诺封(Xenophon)的《行军记》。书中引用的文章,除文学历史外还有欧克勒得思的三四课几何!第七十课中引美勒亚格罗思(Meleagros)诗云,
Ixonekheistophilema,tad’ommata,Timarion,pur:
Enesides,kaieis;endethiges,dedekas.
你的亲吻是黐粘,
荣子呵,你的眼睛是火:
你看过的都点着了,
你触着的都粘住了。
这是一首很好的情诗,是我所很喜欢的,虽然是亚力山大府时代的东西,不免有点纤丽。七十一课里却又有古希腊的军歌,在爱斯屈洛思(Aiskhulos=Aeschylus)的悲剧《波斯人》中,说耶稣前四百八十年时希腊人在撒拉米思海战,唱着这个军歌,原文今只录其首行:
OpaidesHellenonite!
呵,希腊的儿郎们,去罢,
救你的祖国,
救你的妻儿,——
你父亲的诸神的住宅,
你祖先的坟墓。
奋斗,为大家奋斗!
这一篇我也以为是好的。最后我还抄一句“定理”:
Tatouautouisakaialleloisestinisa.
据民国新教科书《几何学》第二页,现今通用译语为“等于同量之量互等”。——丁卯春分日。
四古诗
今年北京初夏是五行志里的天气,可以说是民国以来所未有,在人事方面也是如此。并不是我不服老,实在是因为这个天气的缘故,使我在四五月里,病了有好几次。近来又患喉痛,躲在家里,无聊时只能找出旧书来消遣,有一本希腊古诗选,翻开讲坟墓与死的一部分来看,有些实在非常之好,心想译他出来,反复试了几遍,终于不成功。有几首戏译作偈式,当然不像原来的色相了,不过也还古怪得有意思,选录三首于此,可惜这半天的破扫帚扫地之白费也。
一Karterosenpolemios.——Anakreon
“提摩揭多尸战斗最勇猛此为其墓表战神阿勒尸不珍惜勇士而惜懦怯者”
二Tisxenos,onauege?——Kallimakhos
“汝死水难者是谁埋葬尔卢恩谛诃斯岸边得我尸于此为造墓垂泪念凶运自身亦非安如鸥飘海上”
三KuanopinMousan.——无名氏
“黑眼慕萨女美音之黄鹂倏忽入坟墓遂尔无声息严卧如石头全慧有荣誉黄土覆汝上愿汝勿觉重”
以上第一是战死者的墓铭,第二是死于航海的,第三是一个名叫慕萨的歌女。还有一首,虽然很喜欢,却总是写不好,只能把大意译出罢了,这也是无名氏作,大抵是罗马时代的作品。
Antheapollagenoitoneodmetōepitumbō,
Mēbatosauchmērē,mēkakonaigipuron,
All’iakaisampsuchakaihudatinēnarkissos,
Ouibie,kaiperisoupantagenoitorhoda.
“愿群花生长,绕此新坟,不是干的荆棘,不是恶的羊踯躅,却是紫花地丁,藿香花,以及湿的木水仙:维褒思,我愿你周围满生蔷薇。”
上边所说的花除荆棘外都非确译,紫花地丁与蔷薇似乎还可以对付,虽然实际是很不相同。
(一九二七年五月)
五希腊情诗六首
从希腊诗选中抄译了六首小诗,送给春蕾社。这些诗的时代并不一致,如第四首的作者是二千二百年前的人,生当中国周末,而第六首乃是六朝时代的作品了。十六年九月十五日记。
一美勒亚格罗思作
(Ousoitouteboon?——Meleagros)
灵魂儿,我不曾喊叫么:
凭了女神,你要被捕住了,
你这情痴,倘若走近那个黏竿?
我没有喊叫么?现在弶却抓住你了。
你为甚空在网里挣扎?
爱神已缚了你的翅膀,把你放在火上,
乘你昏沉时候撒上些乳香,
只有热泪给你喝了止渴。
二前人作
(DeinosEros,deinos.)
爱是厉害呀,厉害!但是有什么用,
如我反覆地说,叹几口气,说爱是厉害?
那孩子听了会笑的,
因为多被人家咒骂,他反乐了;
如我说些恶话,他也是听惯了的。
我只奇怪,爱之女神,你是从碧浪出来的,
你怎能从水里生下这么一个火来!
案后世传说云,爱之女神Aphrodite自海波中出现,爱神Eros为其子,状如小儿,有翼,手执弓矢,被射中者便感恋爱,有如狂易,故诗中云火。
三前人作
(AnthodiaiteMelissa.)
餐花的蜜蜂,你为甚触日惠的皮肤,
留下一点春天的花萼?
你莫不是说,就是爱神的刺——
在人心里觉得苦不可当的刺上,也有甜蜜么?
我想是的,你是这样说。
啊,可爱的,你回去罢,
你这意思我们是早已知道了。
四亚思克勒比亚台斯作
(Oukeim’oud’eteon.——Asklepiades)
我还没有二十二岁,却倦于生活了。
爱神们,为什么虐待我,为什么烧灼我?
倘若我出了什么事,你将怎么办?
我想你们还是一点都不管,
照旧掷你们的骰子罢。
五加利玛科斯作
(Helkosekhonhoxeinos.——Kallimakhos)
客人受伤了,没有人知道:
你看,他从胸底发出怎么悲苦的叹息。
他现在喝第三杯了,
花环上的蔷薇花片散落在地上了。
他确是发烧着哩。
凭了神道们,我猜得不很错。
贼能知道贼的足迹。
六保罗作
(Diklidesamphetinaxen.——PaulusSilentiarlus)
晚上乳白女当我面掩上双扉,
又说了些欺人的恶话。
“欺侮破相思。”——
这句话却说得不确。
她的欺侮更增加了我的狂恋:
我立誓要和她断绝一年,
但在今晨就已走去乞怜。
附注,乳白女原文为Galateia,今姑译其大意如此。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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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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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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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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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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