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其它小说>林林岁岁花相似>Chapter 1 同学,你好
  有生之年

  狭路相逢

  终不能幸免

  01

  在林岁寒的记忆中,升入初三前的那个暑假格外漫长。

  她几乎每天都是被太阳晒醒的。房间的两扇窗正对东方,灰白格子的面纱窗帘有些年头了,劣质廉价,拉拽的时候稍微使大点儿劲,边缘上的流苏扑簌往下掉,也压根抵御不了任何光线的入侵。

  她醒了总要坐在床上发几分钟呆,洗漱完就去找吃的。

  冰箱里有昨晚剩下的绿豆粥,解暑降火。她打开糖罐,往绿豆粥里加了满满一勺白砂糖,甜齁了。再啃个荞麦馒头,凑合着解决完早餐。

  楼下五金店门开着,没见着人。

  她喊了一声“爸”,也没听见有人应。

  她想也不想出门去了隔壁铺子。

  隔壁铺子里乌烟瘴气,坐了满屋子的人,摸牌抽烟,骂骂咧咧,吵得不行。

  林振良扔出手里的麻将:“二条!”见林岁寒进来了,大嗓门一嚷,“你来干什么?回房间做作业去!”

  “你不用看店?”林岁寒质问他。

  “别瞎操心,管好你自己,多搞搞学习!”

  学习有什么好搞的?林岁寒一听“搞学习”这三个字就头疼。

  桌上的牌友大多是附近邻居,相互认识,看戏似的。有人兴高采烈地问:“岁寒又考零分了?”

  林岁寒曾经在六年级的一次期末考试上睡着了,数学交白卷,得了鸭蛋。被林振良的大嗓门一宣传,以至于大家都知道了她的“光荣事迹”。

  林岁寒赶紧撤了。

  回自己房间记了五分钟英语单词,单手撑着脑袋,林岁寒开始闭目养神。之前给温岑知发的短信,他还没回复。

  林岁寒:“我数学卷子还没做。”

  又过十来分钟,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温岑知:“那你赶紧做呀。”

  林岁寒头往下一栽,忍不住翻白眼,这个智障。

  “你是不是傻?我的意思是,你把你的借我看看。”

  温岑知:“你又抄作业。”

  林岁寒:“我不是抄作业,我只是答案的搬运工。”

  不听她狡辩,温岑知苦口婆心地劝她:“你数学本来就不好,作业更应该要认真完成,这样才能进步。”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林岁寒重重地按着老人机上的几个键:“少废话,给不给?”

  温岑知:“不给。”

  怕太绝情,伤了小姑娘的心,他又发了长长一串文字过来:“离开学还有将近一个月,你现在自己做也还来得及……那套卷子大部分是基础题,但是题型灵活,能帮你巩固知识点。你不会的先空着,到时候问我。”

  林岁寒回他:“太长不看。”

  温岑知咬牙,不知好歹的死丫头。

  下午林振良要去进材料,倒是不得不求着林岁寒帮忙:“爸爸出趟门,你帮着照看照看店里。”

  林岁寒装得像模像样:“不行啊,我没空,我得抓紧时间看看书,九月份要参加入学考试的。”

  “开学给你换新手机。”

  林岁寒掂了掂手里板砖似的诺基亚,隔壁李大爷都不用这款了,她早就想将它淘汰。

  “成交。”

  一身灰色的大T恤、大裤衩子,林岁寒趿拉着人字拖下楼。皱巴的化学书被卷成圆筒状夹在细瘦的臂弯里,她啃着苹果,嘴里念念有词:“一价氢氯钾钠银,二价氧钡钙镁锌。三铝四硅五价磷,二四碳,三五氮。”

  林振良毫不留情地嘲笑:“净会做样子,你读书要真有这么认真,我做梦都得笑醒。”

  “你打击我学习的积极性了。”

  “行,那我不说了。”林振良准备准备后出了门,开着他那辆小破车走了。

  车刚在拐角消失不见,林岁寒立马扔开了摊在膝盖上的化学书。

  她搬出五金店里的摇椅,把电风扇对准自己,再去厨房切半边西瓜,倒了满玻璃杯的冰镇可乐。她对准中间最红的那块西瓜瓤,一勺挖出来送嘴里——甜!

  小日子舒坦。

  五金店门口种着几棵猴樟,没几年光景,苍翠茂密,撑起一片绿荫。林岁寒怕热,原本觉得夏天最难挨。这一年盛夏雨水多,倒显得没往年热。

  吃掉西瓜,肚子也圆滚滚的,像个西瓜了。

  地面上飘浮着从猴樟叶缝隙间漏下的碎影,她盯着瞧了一会儿,昏昏欲睡。半梦半醒时,忽然觉得这一阵子安静不少,对面街的网吧门口冷冷清清。

  林岁寒这才想起来,听温岑知说,乌衣巷那位颇有名气的女先生敞开门办起了书法班,不少家长想方设法地把自己的孩子送过去学习。

  温岑知也被他那位在六中当校长的亲娘遣送过去了。

  当时林振良在牌桌上赢了钱,心情正好,还问林岁寒:“你要不要也去参加书法班受受熏陶?”

  林岁寒说:“不了吧,怕把我给熏坏了。”

  她对书法确实提不起兴趣。

  谁知道林振良出门一趟,第二天给她带回来一“好消息”——“跟我去唐家看看,人家老师答应收你了!”

  林岁寒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不去。”

  林振良说:“免费的,不去白不去。”

  免费的?

  林岁寒纳闷,还有这等好事?估计是她老子骗她的。

  其实,林振良还真没有撒谎。办书法班的那位女先生叫唐玉阶,以前跟林家有点儿渊源。这次估计是看在林岁寒奶奶的面子上,林振良只是在她面前提了一嘴,她就说先把孩子领过去看看。

  听那语气,收下林岁寒,八九不离十。

  “去楼上洗个脸,换身好点儿的衣服,我带你去唐家。”林振良说。

  林岁寒把房里的简易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没发现林振良口中所谓的好点儿的衣服。实在嫌麻烦,她只在出门前把脚上的人字拖换成了板鞋。

  在去唐家时,林振良嘱咐了她一路,待会儿见到人要怎么叫,要懂礼貌。

  这个不用他教,林岁寒也是会的。她从小帮着看店,跟天生笑脸似的,大老远见了人就喊,姐姐、阿姨、婶婶、奶奶、叔叔、大伯、大爷,嘴巴像抹了蜜。

  一点儿不怕生,打小是人精。

  父女俩到了乌衣巷口。

  唐玉阶住在巷中的一个大院里。几步青石台阶,两扇院门——里边一扇是新铸的镂空雕花铁门,瞧着森然沉重,敞开着;外面一扇是矮墩墩的老式小木门,用木闩松垮地扣住,合上了。

  林振良喊了一声。在唐家做饭的张婶听见动静,小跑着过来给他们开门。

  张婶身材发福,浮肿的腰上系着条泛油光的玫红色围裙,手指在上面搓捻两下。掺杂银丝的黑发根根分明地向后梳,用那种经典款的黑色宽边发箍给稳稳当当地固定住。

  林振良使眼色,林岁寒在旁边乖觉地叫人:“婶婶好。”

  张婶带着笑脸应了,领着两人穿过庭院的小径往里走,天生的大嗓门:“唐老师还在给小孩上课。”

  林振良和林岁寒一同在廊檐下等着。

  林岁寒偷偷往里张望。

  前厅宽敞,半屋子的小孩,二十来个。温岑知也混在其中,看见她,招了下手。

  站在最前面的是唐玉阶。极简的亚麻长袖盘口薄衬衫,长发用一根木簪绾起,身形清癯,气质沉静而出众,叫人移不开眼睛。

  林岁寒听说唐玉阶应该是四十来岁,现在看见真人,只觉得根本难以分辨出年纪。

  看见林家父女俩过来了,唐玉阶暂且放下书,出去聊两句。

  林岁寒下意识地规矩站好,叫老师好。

  唐玉阶笑了笑:“我还没说收你。”

  “那你也是我老师。”林岁寒说。

  “留下来吧。”三言两语,唐玉阶就决定收人了,也实在随性。

  林振良听得喜笑颜开。

  一旁的张婶心里记挂着另外一件事,忍不住出声喊住还在跟林家父女俩说话的唐玉阶:“唐老师,你看现在快十一点了,小熠在太阳底下站了两个多小时了,天这么热……”

  话里求情的意思,相当明显。

  林岁寒有点儿好奇地顺着张婶的目光朝斜后方看。

  廊檐右边砌着一堵柴,将视线遮挡了大半,她只窥见几棵松树和叫不出名的落叶乔木,掩映着一扇圆形拱门,拱门后面有个人影。

  背对着她。

  是个瘦瘦高高、剃着板寸头的男孩子。他似乎手里还端着个大碗,举在头顶。

  唐玉阶替他挑选了一处绝妙的罚站地点。

  他的四周落满树影,偏偏脚下的那块方寸之地,光秃秃,没受一点儿庇荫,顶着大太阳晒着。

  盛夏里,蝉声聒噪,午时闷热。

  唐家西边的一扇拱门将前后院隔开,门前松柏,门后翠竹,杵在中间的少年被滚烫的日光炙烤。林岁寒只觉得,瞧着背影,这哥们忒可怜。

  张婶太心疼了,想劝唐玉阶松口。唐玉阶说:“我今天倒要看看这臭小子到底有多倔。”说完继续回屋上课。

  张婶着急也没办法,还得去厨房张罗午饭。

  剩林家父女在外面。林振良交代林岁寒几句,让她好好跟唐玉阶学本事,把一手字练好,也算有个特长。还让她老实点儿,在唐家不准惹是生非,否则回家打断她的狗腿。

  林岁寒肚子发出一声怪响。她心想要完蛋,昨晚躺凉席上刷剧,一不留神吃了五盒冰激凌,可能见效了。

  人有三急。

  “爸,你快走吧,别叨叨了,求你了,我现在着急去上厕所。”

  林振良已经走到唐家大门口,还不忘回头损她:“懒人屎尿多。”

  林岁寒被亲爹怼惯了,随他开心就好,首要任务是找厕所。

  唐家是大户,地盘也是真的大,林岁寒捂着肚子想哭,无头苍蝇似的乱窜。厨房灶上煮着饭,张婶却不在,唐玉阶跟一群孩子正上着课。林岁寒欲哭无泪,她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

  忽然,脑海里灵光乍现。

  林岁寒想到一个人,在圆拱门后罚站的大兄弟。

  她差点儿喜极而泣,腹部又传来一声咕噜,夹紧双腿,迈着小碎步挪过去。

  林岁寒扶着拱门粗粝的边沿,肚子里翻涌,痛到变形。她知道现在她脸上的表情一定非常狰狞扭曲,还是努力扬着笑,让自己尽可能有礼貌一点儿。

  “请问,你知道厕所在哪儿吗?”

  脸上挂了彩的少年像在太阳底下闭目养神,屹立如松,似一尊雕像。

  情况紧急,林岁寒不得已又挪近了一点儿,这次到了他跟前,看清他额头的伤和嘴角的瘀青暗暗一惊,下意识地觉得这人不好惹。

  可她哪还有心顾及这些,眼里只有厕所,不计一切后果。

  就算他真在睡觉,她也要摇醒他。她一把抓住垂在他腰间的衣角,再问一遍,特想哭:“能不能告诉我啊?”

  手指不小心触碰到的皮肤像燃烧的火焰般炽热。

  陈熠宵掀开右眼皮,半眯起来。亮晶晶的汗顺着鬓角一滴滴往下淌,脸晒得微红,又仿佛白得发光。

  举着水碗的两只手臂肌肉酸痛几近麻木,他整个人又燥又烦,正欲将眼前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甩开,就见她在兜里摸来摸去,终于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

  然后,她欣喜若狂地将钱塞进他的裤袋里:“给你钱!你快领我去厕所!”

  02

  “你说啥?”

  “哈哈哈,你出十块钱让陈熠宵带你去厕所?”

  “哈哈哈,你是傻子吗,林岁寒……”温岑知听林岁寒说完,笑瘫在凳子上,全然不顾形象了。

  他和林岁寒两人同年出生,小学同班,初中同校,家住得近,算半个发小。

  等咧嘴笑够了,温岑知才攀着林岁寒的肩膀直起腰,感慨:“你居然敢在他面前掏钱,厉害啊大寒。知道陈熠宵是谁的儿子吗?”

  林岁寒接连摇头。

  “陈政。”

  一提到这号人物,林岁寒总算明白过来。

  在这一带,陈政就是暴发户的代名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具体钱多到什么程度不知道,但林岁寒听说她家五金店对面连着三条街的门面全是陈家的。

  那还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她家小门小户的,实在难以想象。

  同在一所中学,之前林岁寒是听过陈熠宵这么一号人物的,但没见过,不认识。

  哪里知道今天遇见的这位,会是他。

  刚才她纯属太着急,被逼无奈,见无论自己怎么说面前的人都没反应,才想要威逼利诱,出此下策。

  拿寒酸的十块钱让暴发户的儿子带路,领她去厕所。并且,自以为十分豪爽阔绰地把钱塞进了他裤袋里。

  林岁寒捂住火辣辣的脸。

  “当时陈熠宵什么反应?”温岑知幸灾乐祸地打听。

  正值中午,其余人都在室内午睡,林岁寒拖着温岑知溜出来吐槽。

  两人寻的是唐家后院一处僻静林子,林岁寒大大咧咧坐在一块光滑扁平的石头上,懒散地倚着身后的树干,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形……

  那张汗水淋漓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她,说了一个字——

  滚。

  相当绝情。

  林岁寒一时呆住,没想到碰上颗硬钉子。就在她以为她要命丧唐家、被屎憋死的时候,摘菜回来的张婶路过,及时告诉她厕所的位置,否则她今天就成了个笑话。

  林岁寒现在想想还觉得心有余悸。

  温岑知又是一阵大笑,拽在手里的小竹枝都快要被他折断了:“你拿钱使唤他,他没冲你脸撒把钱就不错了。”

  林岁寒哼了一声:“我还巴不得呢。”

  她郁闷地说:“第一次见,我哪知道他是陈熠宵、他爸叫陈政。我要早知道,压根不会去招惹他。”

  “你仇富啊?”温岑知随口问。

  林岁寒不仇富,但她挺忌惮陈熠宵,第一眼见就觉得他眉眼锋利,戾气重,一点儿也不像是她的同龄人。

  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凌乱披散着的头发上挂着片嫩绿叶芽,开玩笑似的说:“毕竟是暴发户的儿子嘛,惹不起。”

  头顶枝丫微颤,传出动静。

  林岁寒起初以为是风。过了两秒,她猛然抬头看,上面有人,躺在高高的树枝上。林子里,光从叶的缝隙中千丝万缕地抖落,他和光融为一体。

  寸头,黑T恤,手腕刺青。

  背后说人,当事人就在你头顶。

  且当事人极其凶狠残暴。

  林岁寒心中一凛,悲从中来。

  被叽叽喳喳的声音吵了一中午,根本没法入睡的陈熠宵从树上跳下来,低着头打量面前惊愕得下巴快掉下来的少女。

  他目光沉沉,看她的眼神有点儿邪性,似乎在思考要怎么解决这个麻烦。

  场面有点儿僵。

  忽然一阵缠绵的歌声悠悠飘荡出来:“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邓丽君的嗓音温暖缱绻,满含深情,在耳边回荡不休。

  林岁寒:“……”什么情况?

  她和陈熠宵不约而同地循着声源望向旁边的温岑知,歌声是从他口袋里发出来的。

  温岑知掏出手机,及时按掉闹钟,淡然截断了那句“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他微笑了一下,提醒两人:“两点半了,下午的课快要开始了哦。”

  陈熠宵脚下一动。

  林岁寒警惕地盯着他。

  鞋底蹍过落叶窸窣作响,黑色的裤腿擦着林岁寒的衣袖而过,她被他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似在警告。

  林岁寒头皮发麻。

  等陈熠宵走远了,她冲温岑知哭号:“他他……他撞我了!”

  温岑知把刚才那幕尽收眼底,赶紧把腿发软的林岁寒从石头上拉起来:“你没事吧?”

  “还健在,还健在。”林岁寒左右两只手互摸,胳膊还在。

  她毫发无损,就是被吓得够呛。偏偏温岑知还要雪上加霜:“大寒,你知道暴发户最讨厌听到什么吗?”

  ——当然是“暴发户”这三个字。

  完了,林岁寒想,自己得罪人了。

  03

  林岁寒很害怕得罪人。

  她家是开门做生意的,要讲究人缘,见人三分笑。而她这次得罪了财大气粗的暴发户家的儿子,总觉得心里瘆得慌。

  整个下午她都提心吊胆的,没法集中精神听唐玉阶讲课。她时不时地悄悄扭过头去,注意陈熠宵那边的动静。

  大家用的是老式课桌,长板凳,两两坐在一起。林岁寒等同于插班生,落了单。

  她一人一张桌。

  跟她享受同等待遇的,也就只有陈熠宵了。没人敢跟他搭伙共桌子,他便独占一方。

  林岁寒瞄见他右手搁在灰色的毡布上,大约两厘米宽的刺青瞩目,恰好压在宣纸的墨痕上,让她觉得好像看见邪教大魔头吃斋念佛一样。

  戾气那么重的一个人,让他提着纯狼毫小楷笔练字,他居然没有把墨碟打翻了直接走人也就不错了。

  唐玉阶讲完课,一路巡视过来,因材施教,一个个指导:

  “笔再握上面一点儿,背挺直,不能驼,精气神要足。”

  “钩之前要蓄力,先专门练这样的笔画。”

  “专注,就写好你手下的这一个字,脑子里别想些乱七八糟的,手、心、脑一体。”

  “别图快,后面又没人追你,也不赶着投胎,慢慢地把每一笔练好。不要心急,否则顾此失彼。”

  “笔画多的字不需要笔笔落实,以点代替线就行。”

  林岁寒是个做事容易分心的人,见唐玉阶还在前面教别的学生,就玩了一会儿。

  等唐玉阶走过来,她又立马装模作样地提笔蘸墨,开始写字。

  她半路插班,学习的进度比别人慢,唐玉阶先是专门给她讲了持笔的姿势等基本功,然后把她桌上摊开的《唐颜真卿多宝塔碑》字帖合上,轻描淡写道:“你就练一横,写五千遍,明天早上交给我,不过关再重写。”

  林岁寒听了想下跪。

  “我讲的东西很无聊吗?”

  听唐玉阶这么一问,林岁寒下意识地坐端正了,背绷得直直的,心虚得很。

  “我辛辛苦苦上课,你却不专心,”唐玉阶眼角上挑着,露出笑纹,看不出半点儿生气的样子,“当然得受点儿惩罚。”

  “老师我错了。”林岁寒一秒钟认错。

  唐玉阶拍拍她的肩膀:“记得明早交作业。”

  林岁寒犹如霜打的茄子,蔫了。

  下课回家发现五金店的门关着,门上挂了块小黑板,上面写着:店主外出,有事请联系137×××××529。

  掏了掏包里,林岁寒发现忘带钥匙了。给林振良打电话也没人接,她索性去附近的锁匠家坐坐,看电视。

  电视里播的是暑假专场《还珠格格》,每年一次,经典重现。小燕子眨巴着大大的眼睛,正在跟五阿哥说:“我好久没偷柿子了,上次路过一片柿子林,我好想摘几个,想到你不喜欢,就一个都没有拿。”

  林岁寒一口一口地咬着锁匠给的柿饼。

  她手握毛笔,在腿上垫着的一沓旧报纸上写“一”字,哼哼唧唧着:“我好久没上课走神,今天全怪陈熠宵,看他去了。”

  柿饼香甜软糯,她唇边沾上一层白霜,心里愤愤不平。

  舌头舔了舔嘴唇,甜的。

  两小时后林振良才回来,说是跟许久不见的老同学见面,请人家吃了个饭。

  林岁寒没在意,自己去厨房炒蛋炒饭。

  “小寒,回来之前我去找唐老师商量了,今后你住唐家怎么样?”

  林振良一出声,林岁寒瞠目结舌,嘴里的蛋炒饭掉下来。

  “下巴漏了?”林振良笑话她。

  “劳烦你把刚才的话说明白。”

  “以你现在的成绩要考个高中太难了,唐老师建议你搞书法特长。暑假书法班结束了,你继续留在唐家学,住那里方便。本来到了初三我就打算让你去学校寄宿的,要是住在唐家,我更放心。”

  林岁寒冷笑了一声:“是你打牌更方便了吧?”

  林振良训斥道:“小孩子别乱说话。”

  林岁寒耸了耸肩膀:“我无所谓啊,去唐老师家住也好。”她死鸭子嘴硬,回房间看见桌上还没写完的五千个字,脸上的表情顿时垮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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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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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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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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