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文沐提前就把消息“泄露”给孙仲山他们,然而,当喜讯真正到来的时候,大家依然为此感到深深的激动和振奋,尤其是当他们听说大家都摆脱低人一等的边军身份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之情,简直是无法用笔墨来加以形容……
但是他们很快就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那位军官在授勋之后只是简短地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就匆匆地离开了营地,由头至尾,他竟然一个字都没有提到商成晋升旅帅的事情。
因为这个发现,大家的情绪都不由得变得低落起来。虽然孙仲山出面劝说,可大家就是打不起精神,连领来的三盆子打牙祭的肉菜和两筛箩黑麦大饼子,也几乎没有人去动一下。
直到天黑,都没有任何和商成晋升有关的消息。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就起来了。帐篷里没有人说话,人人都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没有事情可做的,就抱着膝头枯坐在地铺上。营门方向的任何一点响动都会把人们的心拔得老高。营帐外的走动和说话也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有几回甚至有人已经听见哨兵在大声地敬礼,可等众人拥到帐门口张望时,却总是收获一肚子的失望和惆怅。
日头缓慢而坚定地按照自己的路线在天穹上移动着,从东向西划出了一条完美的弧线。日暮随着远处有节奏的报时鼓点如期而至。夕阳的余辉斜斜地穿过帐门,在帐篷里投射下一条长长的金黄色光影,满地的绿草、铺在草丛上的被褥、或坐或躺的人们,还有一张张因为失望而变得忧虑的面庞,都在这柔和的晚霞中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红。
人们渴盼已久的消息还是没有丝毫的动静。
“开一一饭咧!开一一饭咧!”
随着营地的伙房那边伙头拖长声调的吆喝声,周围的营帐里钻出不少兵士,抱着筛箩拎着木盆,三三两两相跟着去领今天的夜饭。可帐篷里却没有半点响动,每个人都在窝在自己的铺位上,阴沉着脸不吭声。
孙仲山盘腿坐在营帐门口,嘴角向下耷拉着,目光深沉地盯着手里的银钉腰带。他现在的心情很差,胸膛里郁结着很大的一团怨气,看什么都是毛毛躁躁地,直想找个什么东西摔得粉碎,或者找个什么人大吵一架。可他偏偏又不能这样做!他现在是这支不到三十个人的小队伍的带兵军官,他要是克制不住自己,谁能想象出这些兵能干出什么事?
他最后一次朝营门的方向张望了一眼。伙房前挨挨挤挤地排着几队领菜领汤领饼馍的兵士,根本看不清楚哨兵在做什么。他默默地叹了口气,起身招呼身边的几个兵:“田小五,苏扎,你们带几个人,去把夜饭领回来。”
“是。”田小五和苏扎的答话有气无力。而且他们嘴上虽然答应着,人却没有动。
孙仲山眯缝着眼睛盯着两个磨磨蹭蹭的家伙,压在心头一天一夜的火苗腾地蹿起来,过去二话不说就给俩人一人一脚:“快去!”
田小五和苏扎这才慢腾腾地套上粗布短褂,褡扣也没系,胡乱点了三个边兵的名字,扯起领伙食的家伙事,一偏一倒预备去领大家的夜饭。但是他们只走了两步就停下了一一帐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穿绿色袍服戴双翅兜鍪的军官,把他们的路给挡了。
“北郑过来的商成商校尉,是在这里吧?”
几个兵士急忙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孙仲山已经扬声说道:“是!商校尉就在这里!”
那军官随手还了个军礼,疑惑地上下打量着孙仲山身上的黑漆铁甲和手里的四钉腰带,皱起皱眉问道:“你就是商校尉?”
“不是!”
“他现在在不在?”
“在!商校尉身上有伤,正在休息。这是军医的嘱咐!”
那军官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说:“让他起来,跟我走。”
根本不用孙仲山吩咐,反应过来的田小五已经猢狲般灵活地从一溜地铺上窜过去招呼商成了。孙仲山虽然猜想这军官八成就是为商成晋职的事情而来,可看来人的装束服饰,比商成还着一级,想来职务也不可能有多重要,再加上一副冷淡的神情和一双冷漠的眼神,似乎又不象是怎么好事……他心头忐忑既喜又忧,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找商校尉,是为了什么事?”
那军官睥睨孙仲山一眼,一言不发,只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孙仲山面前。
这东西是银质的,上宽下窄前尖后方,不过巴掌长短粒黍厚薄,可白中泛黑的银面上浮起的一大四小五个字却把孙仲山唬了一大跳:
“令。燕山行营。”
这是令箭!燕山行营的令箭!
他听说过却从来都没见过的东西……
被田小五叫醒的商成走过来。他看了看军官手里的银令箭,问道:“我就是商成。你有什么事?”
“你是北郑的商成商校尉?”见商成点头,那军官接着说道,“你跟我走一趟。”但是他马上就问道,“你的甲胄和军装呢?”
商成低头把自己打量一回,对那军官说:“都打烂了。没来得及补领。”他的袍服盔甲早就在路上打得稀烂,回到莫干后又马上就被解除职务,也没地方去再领一套,现在穿的是平常士卒的无袖粗布短褂,因为身上到处都裹着绷带,褂子又不大合身,所以就没系褡扣。肥大的粗布裤拿条粗牛皮腰带扎束着。脚上的靴子已经开了线,走路时右脚底一块脱帮的黑硬皮子被甩得啪嗒啪嗒响。
那军官犹疑了一下,摇下头说道:“……算了,走吧。”
商成既没问那军官要带自己去哪里,也没问去做什么,就跟着他出了帐篷,接着又出了营地。营地外哨兵看管着两匹马,军官自己骑了一匹,商成便上了另外一匹,接了哨兵递上的鞭子在马股上轻轻一扫,缰绳一松就随军官驰出去。
也不知道那军官身上有什么特殊的标记,或者这人是不是经常在大营里纵马出没,总之营盘里的各个哨卡远远望见他们过来,朝旁边一立立刻就放行。从休养营过来的一路上还遇见了好队巡营的值哨队伍,也都没有喝令他们下马进行盘查,只是让到道边,眨巴着眼睛一脸迷惑地逡巡着商成一一显然,他们都对商成的一身伤病还有他那身小兵装束感到好奇,说不定还好奇他的身份……
商成并不是第一次到莫干寨。事实上,过去两三个月里,他前前后后在这里进出了四五回,可每回都是驻留在休养营旁边的那个水塘附近,从来就没在这座中路军的老营里四处走动过。这时候打马驰骋,才算真正领略到这座大营盘的恢弘和壮观。从西营向东南走,箭楼、垒堡、拒马比比皆是,栅栏木车巩固的营地随目可见,一顶顶帐篷横看成列纵望成队,整齐排列仿佛一直勾连到天地尽头。半没的夕阳余烬下旌旗招展,朦胧夜幕中剪影如画,又有几声马嘶驼鸣飘绕回荡,呖呖噜噜给这一片威武肃穆的沉寂凭添三分杀气……
商成跟着那个军官一路驰出四五里,接连过了四五个严密把守的水塘一一这些水塘就是突竭茨人所谓的“哲斡丹”赵人所说的“莫干”,最后来到个关防严密的营地前。这里的气象一看就和一路经过的那些营地不一样,燕山行营的银令箭也不顶事,即便带路军官和门口值勤的军官一看就知道他们相互认识,可还是一样要下马接受检查。商成既没有佩刀,身上也没穿甲胄,短褂布裤一目了然,一个七品校尉依旧审犯人一样把他上下审视好几眼,这才把手一指营门口的一个遮阳小帐:“过去签到。”
等商成签下自己的职属勋弦姓名,再解释一遍自己为什么没有归德校尉的兜鍪甲胄战袍腰带等服饰,又有带路军官在旁边帮忙递话,这才被勉强放行。
他现在已经猜到了,这里就是燕山行营的驻在,中路大军的最高指挥所。不过他暂时还想不出来为什么会把自己带来这个地方。兴许是所有晋升旅帅的军官都要经过这样一个步骤吧,毕竟那是四五营兵士,旅帅的一举一动,就关联着两三千人的生死存亡,也关系着某个方向的胜败输赢,甚至会决定某个庞大的军事行动的成功或者失败……
当然,他也可能完全猜错了。说不定这事和他的职务调动毫无关系,仅仅是那个不怎么知军事晓军务的柱国将军想答谢他的救命恩情。
他跟着那个军官一直走进了一顶警卫森严的牛皮大帐篷前。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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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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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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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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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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